手掌上的富贵纹,是掌纹学里被谈论得最多也最容易让人产生误解的一个话题。掌纹这个东西,人人都有,可是真正看得懂的人不多。老一辈的人聚在一起,常常会拉着彼此的手看来看去,嘴里念叨着这条线通财,那条线克财,说得有鼻子有眼。年轻人多半不信这一套,觉得那不过是些闲得没事干的消遣罢了。可是不管信还是不信,富贵纹这个说法,在中国的民间文化里头,确实扎下了很深的根。
所谓富贵纹,一般指的是手掌里那几条被认为预示财运以及地位的纹路。最常被人提起的,是生命线内侧出现的一些细小支线,还有事业线上端分出来的小叉,再加上掌心处一些像米粒、像钱串一样的纹路。看相的先生把这一类纹路统称作富贵纹,说有这种纹的人命里带财,做事顺利,老了不愁吃穿。这些东西写在书上,传在嘴里,一代一代传下来,就成了一套看起来挺像模像样的学问。
先说米字纹。这种纹长在大拇指根部的位置,或者长在掌心正中间,形状像一粒米,中间一个点,周围放射出几条短线。掌纹书上说,米字纹是财气聚集的记号,长在这个位置的人,一辈子衣食无忧。还有的人手上长出田字纹,方方正正一个小格子,据说是田宅之相,主家里有房产有产业。再有就是所谓的井字纹,一层套一层的井字形,被认为是富贵双全的格局。至于钱财纹,指的是小指根部下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细短线,说这些线越多,财路越广,进钱的门道越多。
这些说法听着热闹,可是要追问一句,凭什么这几条线就跟钱挂上了钩,那就没人答得上来了。掌纹学自己的解释是,手是人的第二张脸,五脏六腑的状况都会反映到手上来。这个说法有一半的道理,现代医学也承认,某些疾病确实会在手掌上留下痕迹。比方说肝掌,就是肝脏出问题以后,手掌大小鱼际发红。再比方说某些染色体疾病,患者的手上会出现断掌或者通贯掌的比例偏高。这些都是有据可查的事实。可是从这一半的道理,跳到掌纹能预示财运富贵,中间隔着一条不小的沟。
从科学的角度看,掌纹的形成主要有两个缘故。头一个是遗传。人还没出生的时候,指纹以及掌纹就已经在娘胎里定下了大概的样子,父母的手纹什么样,孩子的手纹八成也差不到哪里去。第二个是胎儿时期受到的环境影响。羊水的压力,子宫里的姿势,甚至孕期第几周皮肤开始角化,这些因素凑在一起,决定了纹路最后长成什么模样。也就是说,一个人手上的富贵纹,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定了,跟他后来是发财还是受穷,压根没有因果关系。穷人手上照样长米字纹,富人手上也可能一条富贵纹都找不着。
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信呢。这里面有几个缘故。头一个,人的心理天然喜欢找规律。手上的纹路千奇百怪,人的命运也是起起落落,把两样东西往一块儿一对,总能对上几条。对上的记住了,对不上的忘了,时间一长,就觉得手纹真的很准。这在心理学上有个名堂,叫确认偏误,人只肯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第二个缘故,看相先生的话术本身就留了后路。他们说的话大多模棱两可,什么早年辛苦晚年享福,什么心善则运改,听着头头是道,实际上怎么解释都通。第三个缘故,人在拿不准主意的时候,特别想抓住一根绳。生意要不要做,亲事要不要定,自己心里没底,就去找看相的讨个说法,讨的其实不是说法,是个心安。
翻翻古书,能找到富贵纹这套东西的来路。相术在中国有很久的历史,汉代就有相人的记载,到了唐宋,看相这件事已经成了一门行当。古人把人的面相、手相、骨相、痣相都研究了个遍,写出了不少书。这些书里的说法,很多是把当时的社会观念给投射到了身体上。比方说古人觉得田产房屋是富的根基,于是手上长的方格就成了田字纹,主田宅。觉得钱串子是财的象征,于是细密的短线就成了钱财纹。说到底,富贵纹是拿那个时代的财富观,往手心上画了一套地图。时代变了,财富的样子变了,可这套几百年前画出来的地图,还在被人拿着当宝贝。

再说说断掌。民间把断掌说得神乎其神,男人断掌掌兵权,女人断掌克夫君,这类顺口溜很多人都听过。实际上断掌就是感情线以及智慧线长成了一条,这在人群里并不算少见。医学上统计过,普通人群里断掌的比例大约在百分之几的水平,某些疾病患者的比例偏高一些,可这跟什么掌权克夫,完全是两码事。一个女人事业做得好,恰好又是断掌,人们就说断掌的女人厉害。一个女人日子过得不顺,恰好也是断掌,人们就说断掌克夫。同样一条纹,怎么解释全看说话的人想要什么。
还有掌丘的说法。手掌按五行分成几个丘,金星丘、木星丘、土星丘、水星丘,各有各的名堂。木星丘隆起,据说是有权力欲以及进取心。水星丘饱满,据说是会做生意。掌纹学的书把这一套讲得细致极了,连丘上的颜色变化都有讲究。可是稍微动脑子想一想,掌丘的隆起程度,跟手掌的肌肉脂肪分布有关系,跟握力的锻炼程度有关系,跟人胖瘦也有关系。一个人胖了,掌丘自然饱满,难道发胖就等于要发财。这道理一说就透,可是信的人照样信。
话说到这里,得公平地讲一句。掌纹虽然算不出富贵,可它确实是一份独一无二的身份记号。每个人的指纹都不一样,全世界几十亿人,找不出两枚完全相同的指纹,这个特性被用在刑侦以及安检上,倒是实实在在地派上了用场。手掌皮肤的纹路,在抓握东西的时候能增大摩擦力,让人把东西抓得更牢,这是几百万年演化留下来的实用设计。所以说,手纹有它真实的用处,只不过这用处跟算命不相干。
民间还有一套说法,讲手型定贫富。手掌厚实有肉,红润温暖,说是福相。手掌干瘦青筋暴起,说是劳碌相。这一条倒是有几分生活的影子。在过去,只有不愁吃喝的人家,手才能养得又白又厚,天天下地干活的人,手上全是茧子,皮肤又粗又黑。所以手型手色确实反映生活状态,可那是结果,不是原因。日子过得好,手就养得好,而不是手养得好,日子才过得好。把因果颠倒了,福相的说法就站不住脚。放到今天更说不通了,健身教练的手粗糙有力,收入未必低,写字楼里敲键盘的手细皮嫩肉,也未必就富。
看相这一行还有一个挺有意思的现象,叫自我实现的预言。一个人被算命先生说三十岁以后发大财,他信了,做事就有了底气,胆子大了,机会敢抓了,说不定真就干出了名堂。回头再看,他说你看这手纹多准。其实准的不是手纹,是那句话给了他一股劲。反过来,要是算命的说他命里无财,他信了,做事缩手缩脚,机会来了也不敢上,结果真就穷了一辈子,又反过来印证了那条纹。人的念头对行为的牵引,比手上那几条线厉害得多。
拿掌纹学说跟别的预测行当比一比,也能看出些门道。天气预报靠的是大气数据,虽然也会报错,可它的原理能算能验,报错了能找到错在哪一步。掌纹预测呢,既说不清原理,也没法验证。你说米字纹主富,那就把一万个小孩子找来,记下谁有米字纹,等五十年以后再看这些人各自的财产状况。这样的研究,古今中外还真有人做过类似的,都是掌纹跟财运没有统计上的关联。掌纹学不认这个账,说研究的人不懂行。可是不认账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自己也拿出一套能被检验的证据来,这一步,掌纹学两千多年都没迈出去。
话又说回来,把看手相当成一种民俗,当成一种老辈人传下来的谈资,倒也不必一棍子打死。过年的时候,一家人围坐一处,奶奶拉着孙子的手说这孩子手纹好,将来有出息,这话里头哪是看相,分明是疼爱。朋友之间互相看看手相,嘻嘻哈哈图个乐子,只要不当真,也没什么坏处。坏就坏在有人拿这套东西骗钱。这年头打着掌纹改运旗号的骗局不少,先说你有财纹可惜被锁住了,然后要你花钱买开锁的法子,几千几万地收。真碰上这种把戏,转身就走,一个字都别多讲。
一个人最后过得怎么样,说到底看的是他怎么做事,怎么待人,赶上什么样的时代,抓住什么样的机会。这些东西,手上不长纹,心里得有数。我家邻居有个老爷子,手上据说长着标准的米字纹,看了相的都说他是大富大贵的命,可他一辈子在锅炉房烧锅炉,退休金三千二,日子过得紧巴巴。他自己倒是看得开,说纹是娘胎里带的,饭是自己挣的,纹再好,躺着不动,天上也不会掉钱。这话说得糙,可理不糙。手心朝上等着别人给的,纹再多也富不了,手心朝下踏踏实实干活的,纹再少也饿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