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那年秋天,陈木生总在清晨五点半把那本发黄的《增补万全通书》摊在八仙桌上。
老街上的雾水还没散尽,青石板路湿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沿街的早点铺子刚把蒸笼架上铁锅,白生生的热气直往屋檐下钻,陈木生就已经把两扇厚重的杉木门板卸下了一块。屋里光线暗淡,空气里浮动着旧竹纸发霉的味道以及桐油干透后的微酸气息。青石街坊邻居不喊他的大名,背地里或者当面,都管他叫择日查询少年。同龄的半大后生这时候要么正缩在被窝里贪睡,要么早就骑着自行车奔往镇子东头的高中早读,唯独陈木生整天守着那张掉了漆的八仙桌,手里攥着红蓝两色铅笔,眼皮耷拉着,把干支历法翻得哗哗作响。
那张八仙桌是用老榆木拼成的,桌面中心裂开了一道指甲宽的口子,陈木生拿黄泥混合着石灰把裂缝填得平整。桌子左上角码着三口大木匣,匣子里面塞满了书,除了那部光绪年间的石印本通书,还有一本卷了边角的《玉匣记》以及两册手抄的《象吉通书》。陈木生右手大拇指的指甲盖削得极短,肉垫上全是铅笔芯磨出来的黑灰色油光。只要有人跨进门槛,他连脑袋都不用抬,光凭鞋底在青石门槛上刮蹭的声响,就能把对方的身份猜出个七八分。
头一个踏进屋子的是隔壁开裁缝铺的王德贵。王德贵手里捏着一条皱巴巴的红纸,脚底踩着一双沾着湿泥的千层底布鞋,进门就把红纸往桌上一按。王德贵要把那台用了十二年的飞人牌缝纫机挪到沿街的东厢房,算是一次小搬迁,想要挑个能稳住财气并且不动胎神的吉利时辰。陈木生把红纸接进手里,纸条上用毛笔歪歪斜斜写着王德贵的生辰八字,丁卯年,五月初三,卯时生人。
陈木生没有马上翻书,他先把右手抬起,大拇指从食指根部节节往上点动,口中飞快念叨着子丑寅卯的方位。王德贵站在桌边,大气都不敢喘,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搓动。陈木生把目光落在通书的第七十二页上,指尖在密密麻麻的小字间划动,寻找值日的建除十二神。建、除、满、平、定、执、破、危、成、收、开、闭,周而复始。
陈木生用那半截红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圆圈,嘴里念叨着,今年是庚辰年,九月建戌,甲戌月里头破日多。王裁缝属兔,卯戌虽说相合,但东厢房正对着老槐树,那是白虎抬头的地方。如果选在后天癸亥日,建星落入危日,危者高也,动刀剪极易伤手,极其不适宜安放铁器。明天是壬戌日,月建值日,诸事不宜,谁要是选在明天搬动机头,皮带就得三天两头打滑。唯独大后天的甲子日,天德合,月德照,并且还是除日。除旧布新,把旧机器挪进新窗台,正好契合换门面的讲究。时辰得定在巳时,也就是上午九点一刻至十一点之间。巳火生土,土能生金,金旺则针线顺畅,剪刀下去决不咬布。
王裁缝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像干旱的土地得了雨水一样舒展开。他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两枚还带着体温的熟鸡蛋,轻轻搁在砚台旁边,嘴里念叨着多谢小师傅,随后才把步子挪出门槛。
陈木生把那两枚鸡蛋推到桌角,目光依然停在书页上。镇里的人之所以笃信陈木生,缘故并不复杂。陈木生的爷爷曾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老地师,肚子里装满了天文地理阴阳推演的规矩。老头子三年前闭了眼,临终前把这几箱子书全留给了陈木生。更重要的缘故,是陈木生心里压着一块谁也不敢当面揭开的硬伤。
九年前的一个大雨天,陈木生的母亲李秀娥把两件换洗衬衫塞进人造革提包,说要前往南方的针织厂务工。那天下着瓢泼大雨,天色阴沉得像扣了一口黑锅。九岁的小木生缩在灶屋柴堆后头,眼睁睁看着母亲拉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陈木生后来懂了干支,翻查当年的老历本,才惊觉母亲离开的那天是己卯年三月十四,恰逢岁破大凶之日。天地交泰受阻,驿马星逢冲即落,在历书上明明白白印着八个小字,行路遭厄,骨肉难聚。自那往后,母亲就如同水滴掉进大海,再也没有传回过半点音信。陈木生从那时候开始发了狠,硬生生把三整箱晦涩难懂的古书背得滚瓜烂熟。少年的脑子里生出了一种顽固甚至古怪的念头,人世间的所有灾难祸事,追根究底全是鉴于选错了日子。如果每个人出门、建房、嫁娶都能掐准那个平稳无灾的吉日,那么骨肉就不会离散,买卖就不会赔本,日子也不会过得像碎瓷碗一样拼凑不起。
上午十点,老街上的雾气彻底消散。一个身穿蓝白相间校服的高个少年猛地推开屋门,脚上那双杂牌球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来人是陈木生的发小林超。林超手里攥着一张揉得发烂的高铁时刻表,额头全是汗珠,书包带子耷拉在肩膀上,整个人显得焦躁不安。林超今年高考落了榜,家里托了省城的关系,让他前往省城那所专修学校复读。林超的母亲非要林超出门前找陈木生要一个良辰吉日,说是动身的日子如果挑不对,复读一年也是白搭。
林超跨步坐上高脚凳,顺手抓起八仙桌上的算盘拨弄得噼啪作响。林超叹着气对陈木生说,木生,外头的人早就在看网络查天气预报了,连我妈都在手机上看万年历,偏偏你还守着这几块烂纸板不放。我明天清早八点的高铁票都托人买好了,我妈非说不放心,硬把我撵到你这里。你赶快拿铅笔在纸上给我划拉两笔,我拿回家交差,省得她成天在我耳朵边上念咒。
陈木生没理会林超的抱怨,他面无表情地把林超手里的算盘夺了过去,重新摆平在桌面中央。陈木生沉着脸问,你生在哪个时辰。林超翻了个白眼说,辛酉年八月十六,半夜十二点刚过,我妈说是子时。陈木生翻开通书的日干支表,手中算盘珠子清脆地滑动了三下。
陈木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盯着林超的脸,极其严肃地告诉林超,明天的早车你决不能坐。明天是乙丑日,你属鸡,酉与丑虽说合金局,可明天的日柱坐七杀,太岁压在正南方位。省城在老街的正南偏西,你明天上午八点动身,恰好一头撞在太岁头上。更要紧的是,辰时有勾陈星当道,容易招惹是非,你在路上必然遇到阻碍。如果你硬要明天动身,轻则丢钱包行李,重则惹上纠纷,进校门就得跟人起龃龉,这极不利于你定下心神念书。
林超原本一脸不屑,听陈木生说得这样斩钉截铁,后背不由得冒出一股凉气。林超把身子往前凑了凑,语气变得有些发虚,那依你看,我究竟适宜哪天出门。
陈木生重新展平一张泛黄的毛边纸,用蓝铅笔蘸了点唾沫,在纸上飞快写下几行工整的楷书。陈木生把纸推到林超眼皮底下,如果按照日干生克来推演,后天丙寅日才是真正的出行动身之期。寅为广谷,利于行商求学,并且后天是成日。成者,凡事成就也。你坐上午十点四十分那一趟普速列车,走癸山丁向,正好避开凶煞方位。你把这份单子带回去交给你妈,让你妈把早车票退掉,换成后天的车次。
林超捏着那张轻飘飘的毛边纸,眼神变幻不定。他看着陈木生那张没有半点玩笑神情瘦削的脸庞,终于还是叹了口气,把纸折成巴掌大小塞进校服内袋,低声嘟囔了一句神神叨叨,随后转身快步跨出了屋子。
晌午的日光顺着天井直直落入院内,在八仙桌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亮斑。陈木生就着那块亮斑,就着一碗泡了酱菜的白米饭,一口一口咽得极其缓慢。他刚把碗筷收拾进灶房,木门又被敲响了。
这回现身在门外的是木匠李保全。李木匠年过六旬,背驼得像张弯弓,身上总是带着一股刺鼻的松节油味。李木匠不是替旁人办差,他是为了自己。人过六十,按老家规矩得早早备下寿木。李木匠亲手挑选了四块上好的柏木厚料,打算在今年入冬前把自己的棺木打造齐全。打造寿具在乡邻眼中是天大的事,动斧凿的第一刀称作开山,开山日子如果没选稳妥,不仅折损老人的阳寿,还会把祸患遗留给子孙后代。
李木匠跨进门坎,把两包用麻绳捆好的红糖轻轻搁在桌面上。老人的眼眶泛红,坐在板凳上不停咳嗽。李木匠对陈木生说,小木生,我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夜里咳嗽起来胸口扯着疼。趁着双臂还能抡得动墨斗以及斧头,我得把那口寿材弄利落。你爷爷在世的时候就跟我说过,做寿材必须找玉堂黄道,还要契合二十八宿里的吉宿。你帮我细细翻查一番,看看哪天动工适宜。
陈木生把两包红糖推还给李木匠,口里说着老叔不必客气。他把那本厚重的《钦定协纪辨方书》从木匣深处抱出,用干布擦掉封面上的灰尘。陈木生用手掌抚平书页,一字一句地念诵老李头的属相以及宅院坐向。李木匠生于壬午年,院门朝向正西。
陈木生低头演算,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造寿材最忌讳三煞中的劫煞以及灾煞,更加严禁逢上重丧日以及复日。陈木生一手按着书页,一手在算盘上拨弄,算珠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陈木生把头抬起,目光极其坚定地对着李木匠说,十月初六,也就是大后天往后数第五天,戊午日。戊不刚燥,午火纯正。那天是毕月乌当值,经书上讲得很清楚,毕星造作主兴隆。更难得的是,那天逢明堂黄道,明堂出现的地方,万煞伏藏。你把动斧的时辰定在午时三刻,那时候阳气正盛,能压制柏木自带的阴寒之气。第一斧头剁下去,必须砍在寿木的盖板大头端,连砍三下,嘴里必须念诵福禄双全,这样就能保佑家宅清吉。

李木匠把陈木生说的每个字都用耳朵死死锁住,甚至伸出枯瘦的手指头在膝盖上反复比划。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出一丝心安的光芒,他缓缓站起身,对着陈木生深深作了个揖,这才颤巍巍地挪动脚步走出铺面。
午后的老街渐渐安静下来,偶有几辆满载红砖的拖拉机轰鸣着从门前驶过,震得门框上的老灰簌簌直落。镇上这段时间到处都在传言拆迁的事情,街面拐角的墙皮上,已经用红色油漆喷了好几个大大的拆字,四周还画着刺眼的红圆圈。有些在街上住了几辈子的街坊,天天为了划界赔偿争吵不休,人心浮动得厉害。可越是世道生变,涌到陈木生这里探问日子的人反而越多。盖猪圈的要选日子,挪祖坟的要挑吉时,就连两口子吵架分家分灶,也要让陈木生看看哪一天分锅析产才不至于断了后嗣的福分。
陈木生就像是一面立在急流当中的旧石碑,无论门外的人如何慌张浮躁,只要跨进这扇漏光的门板,坐在八仙桌对面,少年那清冷的语调以及严谨的推演,就能让慌乱的人心暂时稳落下来。人们看着他用细毫毛笔蘸上朱砂,在一张张红红绿绿的纸片上写下天干地支、五行生克、吉凶星煞,仿佛只要按照纸条上的时辰行事,人世间的一切坎坷凶险就全能被妥帖绕过。
天色快要擦黑的时候,深秋的冷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把桌上的油灯火苗吹得东摇西晃。陈木生起身把最后一块门板扣上,只留下一条窄缝透光。就在他准备插上木栓的当口,一双手突然从门缝外头伸了进来,死死扒住了门框。
门被推开了,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抱着一个不足周岁的婴儿站在风口里。女人头发凌乱,脚底的单鞋满是泥泞,怀里的孩子正扯着嗓子号啕大哭,小脸憋得青紫。女人不是老街的住户,听口音像是从几十里外的山坳里走过来的。女人眼神里全是惶恐,一进门就顺着八仙桌跪了下去。
陈木生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把女人拉扯起来。女人的手冰凉得吓人,眼泪扑簌簌砸在八仙桌上。女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哭诉,说这孩子自打满月起就夜夜啼哭不止,跑遍了镇上的卫生所以及县医院,大夫量体温查透视,全说孩子半点毛病没有。可只要太阳一落山,孩子就哭得死去活来,喂奶不吃,喂水全吐。村里的老人说这是犯了极重的煞气,如果找不到明白人指点个关煞破除的日子,孩子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陈木生把女人扶到高脚凳上坐下,自己转身把煤油灯挑亮。陈木生拿温水给女人倒了一碗,女人顾不上喝,颤抖着把一张被汗水浸透的生辰条子递上。女孩,壬午年九月初七,酉时落地。
陈木生摊开《小儿关煞歌》,借着跳动的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对照。酉时出生,九月酉时,酉为金刃,正碰上千日关以及百日关的交界口。更凶险的是,孩子的八字里金木相战,秋生之木本就凋零,又被强金克伐,日主虚弱到了极点。
陈木生面色凝重,整整一刻钟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堂屋里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婴儿微弱的抽泣声。女人坐在对面,嘴唇咬得发白,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少年的手指,仿佛那截铅笔头决定着怀里骨肉的生死。
陈木生终于动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铅笔草草记述,而是郑重其事地研磨了一小砚台浓黑的徽墨,拿出一张质地厚实的黄色宣纸。
陈木生神色极其庄严地对女人说,孩子命弱,受不起猛药猛法,必须依靠贵人星以及天医星来化解煞气。后天是乙丑日,虽说有勾陈,但夜间子时天乙贵人降临北方。你听仔细,后天晚上十一点三刻,你在自家的灶膛前点上一盏麻油灯,把孩子换上一件纯红色的肚兜。你用红布包上七粒淘洗干净的糯米,三枚铜钱,压在孩子的枕头底下。等到清晨破晓,也就是寅时初刻,东方显出鱼肚白的时候,你抱着孩子面朝东方走上一百步,路上不管遇到熟人还是牲畜,严禁开口讲一句话。走到第一百步,把红布包里的糯米撒在路边草丛里,嘴里念诵天医降临,诸煞回避。等到这一套做齐全,煞气自然被引向荒野,孩子的夜啼就能彻底止住。
女人听得屏住呼吸,把陈木生交代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时辰都死死烙印在脑海深处。陈木生把写好的黄宣纸细致地折叠成一个结实的三角形符套,递进女人怀里,塞在婴儿的小被子夹层中。女人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一卷皱巴巴的小额纸币,全是五毛一块的零钱,想要往桌上放。陈木生把女人的手推了回去,极其干脆地摇头,嘴里只吐出两个字,拿走。
女人愣住了,眼眶里的泪水再次涌出,抱着孩子对着八仙桌又深深鞠了一躬,这才转身隐没在老街浓重的暮色与寒风之中。
屋里重新归于寂静。陈木生把门板死死插上门栓,屋外的风声呼呼吹打着窗棂。陈木生没有马上离开桌子,他坐在高脚凳上,把那本厚厚的《增补万全通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一整张空白的护封纸,上面用密密麻麻的细小铅笔字,记录着成百上千个干支符号。每一组符号后头,都用极细的笔迹标注着同一句极其简单的话:己卯年,三月十四,失道无归。
那是陈木生母亲离家的日子。在漫长的九年岁月里,少年每隔几天,就会重新推演一次当年的那个凶日。他试图依靠自己所掌握的这套庞大甚至看似严丝合缝的古代历法,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生机,找出一个适宜远方游魂归家探望的良辰吉日。他在那页纸上写满了丙辰日、丁巳日、庚申日、癸亥日,把天地所有的变化都推算了无数遍。然而古老的法则冷冰冰地立在纸上,岁破逢大耗,刑伤带血刃,无论他换用哪一种推演法则,九年前的那个大雨天,在所有的算式里,全都是一片死绝无救的凶相。
窗外的冷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雨水敲打在老屋青黑色的瓦片上,发出连绵不绝的沉闷声响。陈木生静静地坐在煤油灯前,屋里的影子被灯火拉扯得极其细长,映在斑驳脱落的白灰墙壁上,显得单薄而孤独。
少年伸出右手,手指轻轻摸过古书泛黄粗糙的纸面。那些关于吉凶、避忌、冲克、纳音的古老词句,在跳跃的火苗下闪烁着灰暗的光影。镇上的人都把他当成了无所不知的择日查询少年,都依靠着他手中的笔墨去寻找通往平安富贵的道路,可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明镜,这世上的吉凶福祸,从来就不可能完全被一本厚重的纸书彻底圈禁。王裁缝哪怕选了除日搬机器,手指也难免会被针尖扎破;李木匠哪怕挑了明堂黄道造寿木,身子骨也终究挡不住严冬的寒气;林超哪怕改乘了后天的慢车,去到省城复读也依旧要面对厚厚的考卷以及未知的落榜风险。
人们之所以大清早敲响这扇门,之所以紧紧攥着一张薄薄的纸条,不过是鉴于在变幻莫测的岁月跟前,凡人那颗脆弱的心总得找个坚硬的物件死死依靠着。
陈木生把桌上的红蓝铅笔整齐地收拢进铁皮铅笔盒里。他扣上盒盖,把砚台里残存的一点墨汁用废宣纸吸净,接着吹熄了散发着焦油气味的煤油灯。屋里陷入了彻底的漆黑,只有老钟摆动时发出的沉重咔哒声,在寂静的空气中一下接着一下震响。
陈木生摸着黑穿过幽暗潮湿的天井,走向后院狭小的灶房。灶膛里的余火早就熄灭了,铁锅里的冷饭散发着淡淡的酸气。陈木生划着了一根火柴,把灶膛底下的干稻草点燃,火苗呼的一声窜起,照亮了他那张沾着墨痕的脸颊。他把半瓢井水舀进铁锅,把那碗早已结块的冷饭倒进热水里,随后拿起缺了口的木锅铲,在渐渐升起的白白热气中缓慢地搅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