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子座传说,十二星座里的双子座,讲的是兄弟俩的故事。这兄弟俩一个叫卡斯托尔,一个叫波吕丢刻斯,他们的母亲是斯巴达王后勒达。
事情的开头得从天鹅说起。宙斯那天在天上闲着没事干,一眼瞄见了在欧罗塔斯河里洗澡的勒达。这位众神之王起了心思,但赫拉看得紧,他不敢光明正大下去。宙斯想了个招,让爱神阿佛洛狄忒变作一只鹰,他自己化成一只雪白的天鹅,假装被鹰追赶,慌慌张张落进河里,扑腾着翅膀往勒达身边凑。勒达看这白天鹅又漂亮又可怜,把天鹅搂进怀里。就这么着,勒达怀了身孕。
十月怀胎,勒达生下两只蛋。一只蛋孵出波吕丢刻斯和海伦,另一只蛋孵出卡斯托尔和克吕泰涅斯特拉。这里头有个讲究。波吕丢刻斯的父亲是宙斯,卡斯托尔的父亲是斯巴达国王廷达瑞俄斯。也就是说,波吕丢刻斯是神之子,凡人伤不了他,也死不了。卡斯托尔就是寻常人,本领再大,也逃不过命数。两兄弟一个神一个凡人,偏偏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哥俩一块儿长大。卡斯托尔擅长驯马,骑在马上使长矛,马背上的功夫一等一。波吕丢刻斯擅长拳击,一双拳头硬得跟铁锤差不大离。兄弟俩形影不离,谁见了都说这俩人不像兄弟,像一个人的两个影子。他们拜了喀戎当老师。喀戎是半人马,知识渊博,能文能武,教出来的徒弟各个出色。卡斯托尔跟喀戎学骑术和追踪猎物的法子,波吕丢刻斯跟喀戎学拳击和剑术。学成之后,哥俩到处游历,干了不少大事。
有一回,他们跟着伊阿宋上了阿尔戈号,去取金羊毛。这条船上坐满了希腊各城邦的英雄,赫拉克勒斯、俄耳甫斯、忒修斯都在船上。卡斯托尔和波吕丢刻斯在船上担当先锋。船开到比堤尼亚的时候,当地国王阿密科斯站出来叫阵。这个阿密科斯是波塞冬的儿子,生得五大三粗,见人就要求跟他比拳击,打不过他的全都丢了命。阿密科斯站在岸边喊,说阿尔戈船上谁有胆子就下来跟他打一场。波吕丢刻斯二话不说,脱了外衣就跳下船。
这一场打得好不热闹。阿密科斯块头大,拳头重,打起来呼呼带风。波吕丢刻斯个子小一圈,但胜在灵活。他东躲西闪,瞅准机会就出拳。阿密科斯急了,抡圆了胳膊用力砸下去,波吕丢刻斯往旁边一歪,拳头落了空。说时迟那时快,波吕丢刻斯抬手一拳,正打在阿密科斯耳根子上。这一拳使了十成力气,阿密科斯当场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岸边那些个本地人大声叫喊起来,要给他们的国王报仇,阿尔戈船员也不是吃素的,拔出武器就冲了上去。混战一场,双子兄弟带着头猛打,把比堤尼亚人杀得大败。阿密科斯被结果了性命。
兄弟俩在阿尔戈号上功劳不小。船到了科尔喀斯,需要完成埃厄忒斯国王交代的任务,把那两头铜蹄公牛套上犁。伊阿宋正犯愁,波吕丢刻斯拍拍他肩膀说,别怕,你往前走,我俩在后头给你盯着。伊阿宋心里有了底,才敢去应付那两头喷火的公牛。
取回金羊毛以后,兄弟俩又跟着众人一起打了一场猎,把偷走金羊毛的大蛇给收拾了。后来他们没跟伊阿宋继续走,在某个港口下了船,自己回了希腊。
真正让双子兄弟出名的,还不光是这些。他们跟另外两个兄弟打过一场大架,那场面直到今天还刻在天上。
跟双子兄弟起冲突的这俩人也了不得。一个叫伊达斯,一个叫林克斯,是阿法柔斯王后生的双胞胎。伊达斯力气大,使一杆长枪,脾气火爆,说话做事都带股子蛮劲儿。林克斯眼睛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传说他能透过地面看见地底下的矿脉。这两对双胞胎本来处得还算行,一块儿猎过牛,一块儿喝过酒。可是后来因为两个姑娘,闹翻了。
事情出在墨西拿。那儿有个热闹的场面,几位年轻王子凑在一块儿,喝酒吃肉说闲话。墨西拿的两个郡主,福柏和希莱拉,生得标致。伊达斯和林克斯看上了这俩姑娘,双子兄弟也看上了。谁也不肯让谁。
伊达斯性子急,当场拔出剑来,指着卡斯托尔和波吕丢刻斯说,有话好说,不如这样,咱们立个规矩。谁把这两个郡主娶到手,谁说了算。波吕丢刻斯冷笑一声,说这话该由我们来定。两边越说越僵,眼看就要动起手来。
后来还是有人劝住了,说何必伤了和气,大家各凭本事。这一场争夺的结果是,伊达斯和林克斯仗着蛮力,把那两个郡主抢走了。双子兄弟咽不下这口气,找他们说理去。
兄弟俩半路把伊达斯的牛群偷走了。这下事情闹大了。伊达斯发现牛群丢了,火冒三丈,带着林克斯一路追。两对双胞胎在塔宇革忒山下碰了面。
卡斯托尔对伊达斯说,牛群是我牵走的,你要不服,咱们比划比划。伊达斯也不废话,抡起长枪就刺了过来。这两对兄弟打在了一处。说实话,伊达斯和林克斯占着上风。伊达斯力气比卡斯托尔大,林克斯眼睛比波吕丢刻斯尖。打了没多大一会儿,卡斯托尔被伊达斯一枪扎中胸口,当场就倒在了血泊里。波吕丢刻斯看见兄长扑倒在地,发了狂似的扑向伊达斯。伊达斯闪得快,抬腿就跑。林克斯慢了半步,被波吕丢刻斯一拳打在太阳穴上,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波吕丢刻斯回身去救卡斯托尔,可已经来不及了。卡斯托尔伤得太重,喘了几口气就没了动静。波吕丢刻斯抱着兄长的尸首,眼泪止不住地流。他对着天喊,父亲啊,你要真认我这个儿子,就让我兄长活过来。
宙斯听见了喊声,从云端里露出脸来。他看着哭泣的孩子,心里也难受。宙斯对波吕丢刻斯说,我可以让卡斯托尔复活,但生死有命,你得出点代价。波吕丢刻斯说,什么代价我都愿意。宙斯说,你要把你的一半寿命分给他。从今往后,你们哥俩轮流活一天死一天。波吕丢刻斯答应了。
于是卡斯托尔在地府里走了一遭又回来了。从此以后,这兄弟俩一个活在人间,一个待在地下,隔天换位子。
可是这样过了些日子,波吕丢刻斯又受不了了。他跪在地上向宙斯祈祷,说父亲,让我和卡斯托尔住在天上吧。我们哥俩不想再这样分开了。宙斯想了想,把兄弟俩化作两颗亮星,放到了天上的黄道带上,让他们永远挨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那两颗星一明一暗,暗暗的那颗是卡斯托尔,明亮的那颗是波吕丢刻斯。古希腊的船员们管这两颗星叫狄俄斯库里,意思是宙斯之子。天空晴朗的夜晚,人们抬起头来能看见他们的身影,双子座就这样生出来了。
在斯巴达,人们把双子兄弟当成保护神。出征的士兵打仗前会向卡斯托尔和波吕丢刻斯祈祷,祈求勇猛。航海的人扬帆出海前也祭拜他们俩,指望风暴来了能得着搭救。碰上船难,桅杆上会冒起淡蓝色的电光,水手们叫它卡斯托尔和波吕丢刻斯之火。那火光在桅杆顶上飘啊飘,看见了就有人喊,双子在护着咱们了。

罗马人也信这套。他们管双子叫瑞摩斯和罗慕路斯,说那是对建城兄弟的纪念。
还有一种说法,占星的人讲,双子座的人打小就有两副心性。一面对人热乎,另一面冷得跟冰碴子似的。生在这颗星星底下的人,两边拉扯,自个儿跟自个儿打架。卡尔·古斯塔夫·荣格管这叫双重人格原型,他说双子座的人心里头装着一对孪生兄弟,一辈子都在调和那两个人格。这不是瞎说,天上那两颗并排的星,本来就是一死一活,一体两面。
不过话说回来,天上的双子座也不全是我们现在看到的模样。早期美索不达米亚的天空里,那两颗亮星代表的是牧人兄弟,手拉手站在那里,身边跟着一头公牛。到了希腊人手里,这才成了卡斯托尔和波吕丢刻斯。
双子座在黄道十二宫里排第三位,紧跟在白羊座与金牛座后头。每年五月底六月初,太阳走到这个位置。北半球的冬夜里,双子座挂得老高,两颗亮星一上一下,特别显眼。天文爱好者的望远镜对准了那儿,还能瞧见一个疏散星团,代号M35,那里面挤着几百颗星星,暗沉沉的。
古人定春分点的时候,喜欢按住双子座的脚后跟来划界。到了公元一世纪,托勒密在《天文学大成》里给双子座画了图,说是两个裸体青年面对面站着,一人手里握一根棍子。阿拉伯人管这叫“双胞胎”,波斯人管这叫“两个平分秋色的人”。到了中国,这星座的名字又换了,比如井宿,比如北河三。北河三在双子座里是一等亮星,中国人给它的名字叫北河三。这个亮星就是波吕丢刻斯那颗,另一个略暗的是一等星,名字叫北河二,也就是卡斯托尔那颗。你别说,北河二其实是个六合星系统,肉眼看上去小小一颗,高倍望远镜下一拆,拆出六颗星来,密密麻麻挤成一小团。北河三倒是块头大,离我们三十三光年上下,是颗橙色的巨星。
埃拉托色尼写过一篇文章,说射手座也有个跟双子打仗的故事。埃拉托色尼的说法是,那个射手其实是喀戎,他举着弓正对准双子星座。他后来被宙斯提到天上,还拿着弓。天上那支箭的方向,笔直指向双子座的胸口。这个细节也不晓得是真是假,反正那个位置上确实有一颗叫天箭座的星座,横亘在中间。
话说回来,波吕丢刻斯把伊达斯追得满山跑。伊达斯跑到阿法柔斯的坟头上,停下来回头搏命。他举起一块大石头朝波吕丢刻斯砸过来。波吕丢刻斯一抬头,那块石头擦着他的脸砸在地上,碎成几半。伊达斯趁机又刺了一枪,刺中了波吕丢刻斯的肩膀。波吕丢刻斯疼得眼睛发红,一拳打在伊达斯的锁骨的部位,那家伙的骨头当场就碎了。伊达斯倒在地上抽了几下,再没了动静。
宙斯在天上看见这一场闹剧,心里也有点感慨。他的儿子犯了杀戒,杀的是阿法柔斯的儿子。但死者已矣,活着的人还得活。宙斯降下一道霹雳,劈开大地,把三具尸首连同一块儿收进了地府。伊达斯和林克斯去了冥河对岸,卡斯托尔也在那等着。波吕丢刻斯被放回人间,继续过他的日子。自此以后,他隔一天就去陪兄长待一天,隔一天又回到奥林匹斯山上。宙斯跟他说,你这罪是沾了血的,往后得靠善行来洗。波吕丢刻斯倒不在意这个。他心里惦记的只有一件事,他哥在那边冷不冷。
关于双子座还有一段掌故。传说两兄弟年轻的时候,把那些攻打雅典的忒修斯干的好事给记住了。忒修斯那时候抢了海伦搁在阿菲德纳,又去抢冥王的妻子。双子兄弟摸到阿菲德纳,把海伦救了出来,还顺手把忒修斯的母亲带回去当了人质。这一手干得漂亮,雅典人吃了亏也不敢声张。斯巴达人把这些事记在祭典上,年年祭祀双子兄弟。
后来亚历山大东征的时候,军营里流行一个说法。每次大军渡河或者走夜路,宿营地周围会绕着一种绿色的火苗。老兵们见怪不怪,说是双子兄弟显灵了。谁要是看见那火苗,就知道今晚没事。
埃及那边也有一套说法。他们管双子座叫“结伴而行的两个人”,还把这俩人画进法老的陵墓里。法老死后要乘着太阳船去往来世,路上得有人帮他驾船。那两个携手的人,就是帮法老划桨的船夫。
中世纪的时候,欧洲人把双子座跟使徒多马扯上关系。多马曾经去印度传教,路上经历了不少怪事。传教士们说,双子座那两颗星就是多马和另一位信徒,结伴而行。苏格兰还有座教堂,把双子座刻在门楣上,底下刻着几个拉丁字,意思是有福之人,把道路照得亮亮堂堂。
十六世纪的航海家麦哲伦的船队绕地球航行的时候,水手们用星盘观测双子座来确定船的方位。他们记的航海日志里有一段话,说看见双子座的两颗星并列在船桅正上方,心里头就安稳了。可见双子座这名字,早就混进人们的日常里了。
又过了些年月,有人发现双子座里的北河二其实在慢慢变暗,跟北河三的亮度差越来越明显。天文学家说,这颗星正走在演化的路上,再过几百万年,它就会变成一颗巨星,那时候天空上的双子座就不像现在这样了。不过几百万年的事,人这辈子碰不上。该看的时候还能看到那两个并排的亮点。
日本人管双子座叫“二人星”,在江户时代的绘马匾额上刻过好几回。那些画上画着两个穿和服的少年,手搭着肩,仰望天空。边上写着“家内安全”之类的祈愿词。这跟希腊人想的差不多,兄弟同心,守护一家一国的平安。
印度人那边,双子座对应的是阿什文兄弟。那俩兄弟是天上的医生,黎明时分驾着金车出来,专治各种疑难杂症。谁要是眼睛瞎了,他们用手一摸就能看好。有个故事讲,一个老人腿断了,躺在路边,阿什文兄弟路过,往他的腿上吹了一口气,那老人站起来就能跑。印度的圣典里有一整卷赞美阿什文兄弟的颂歌,说他们比太阳还快,比风还灵巧。
讲来讲去,各文明都把自己最要紧的东西往双子座上安。有的放兄弟情义,有的放复活与救赎,有的放航海庇佑,有的放医术神迹。天下那么多星星,偏偏这两颗挨得近,又是差不多亮,谁见了都得琢磨琢磨,它们之间到底是个什么故事。
希腊人把故事定成版本了。从那以后,提起双子座,说的就是卡斯托尔和波吕丢刻斯。说起波吕丢刻斯,又必定要说他的拳头和脾气。说起卡斯托尔,就离不开他的马和长矛。两人一匹白马,一匹黑马,走哪儿都是并肩的。
传说他们死后的魂魄住在奥林匹斯山上。宙斯把他们的头盔、长矛以及盾牌都收在那儿,挂在厅堂的柱子上。每逢有英雄立了大功,宙斯便取下那些兵器,交到他们手上。可他们很少用。他们站在这边,看着下头的人间,看见哪个水手快要溺死了,就会降下风来,把浪头压低些。看见哪个迷路的人走了一整夜找不着道,就点亮两颗星把他的方向照出来。
人间记住了这些事。爱琴海边上许多渔村,至今还流行一个说法,傍晚看见双子星升起来,明早出海准是个大晴天。要是双子星发红,千万甭出海,风暴就在后头。老渔民讲,这话传了几千年了,打从他爷爷的爷爷那辈子起,就是这么说的。天上那两颗星,跟海上的命连着。
那场决定了双子座命运的大架,说到底,不过是几个年轻人抢媳妇抢输了。可是那场架杀死了卡斯托尔,逼出了波吕丢刻斯的一半寿命,最后让宙斯把他们送上了天。人间的错误与遗憾混在一块,反倒给天上添了两颗星星。这事儿听起来荒唐,细想又觉得顺理成章。
一个孩子的父亲是神,另一个孩子的父亲是人。神的孩子死不了,人的孩子活不长。于是神的孩子把自己分了一半出去。这个故事说的压根儿不是永生,说的是怎么把生死两笔账折算成一笔,把同一个人的两个半身永远搁在一起。双子座的星星就是这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