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马年霜降后第三日,有客自城南来,携一册《全宋词》,问餐饮店名。灯下翻书,见“翠微”二字夹在姜夔《扬州慢》词页间,墨迹已淡。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檐角铁马忽然响动,我指给他看——那页纸边沾着半片桂花,是去年秋天落的。
宋词取名,最忌直取原句。柳永写“市列珠玑,户盈罗绮”,你若叫“珠玑罗绮”,便如把绣品拆成丝线,失却本来面目。倒不如取“烟柳画桥”中“烟柳”二字,配着“风帘翠幕”的“风帘”,合为“烟柳风帘”。这名字有画面:江南三月,柳色如烟,竹帘半卷,露出青瓷碗一角。客人未进门,先看见软烟与竹影,胃口自然醒了。
生肖属蛇的人开餐饮店,名字里要有“口”或“宀”。蛇喜穴居,有遮蔽则安。宋词中“庭院深深深几许”出自欧阳修《蝶恋花》,取“深深”二字,双“木”成林,双“氵”为泽,蛇行草泽,又得林木荫蔽。若做私房菜,“深深庭院”四字最宜,刻在乌木牌上,挂于竹篱间,过路的人踮脚望一眼,只见苔痕上阶绿,不知是食肆还是故宅。
属马的人最忌名字带“田”。马行千里,困于田垄则志气消磨。南宋辛弃疾《清平乐·村居》里“大儿锄豆溪东”,那“锄豆”二字看似田园诗意,实则不宜。可取“西江月”词牌中“西江”二字,水阔天高,马饮西江,踏月而行。做面馆或粉店,热气蒸腾里挂一幅草书“西江月”,食客抬头见字,低头吃面,汤里仿佛多了三分江湖气。
若老板是属鼠的,宋词里有现成的——李清照《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取“溪亭”二字。鼠为子,溪水属子位,亭为休憩之所,鼠得水而活,得亭而安。做小酒馆正好,“溪亭日暮”四字竖排,灯笼上写一个“暮”字,黄昏时分点亮,过客见了,无端想起“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有些名字看着好,实际冲了生肖。比如属羊的人开羊肉馆,断不可用“鲜”字。“鲜”从鱼从羊,羊见鱼则惧,且“鲜”字谐音“嫌”,食客未动筷先存了挑剔之心。宋词中陆游《钗头凤》有“红酥手,黄縢酒”,那“酥”字从酉从禾,羊食禾而饮酉,最是相宜。若做羊肉泡馍或羊汤,“红酥手”虽艳,不如“黄縢酒家”四字——藤黄纸写行书,挂两盏羊皮灯笼,风过时灯影摇曳,像极了宋人笔记里的汴京食肆。
属鸡的人开餐饮店,宋词里最妙的字是“霁”。周邦彦《苏幕遮》写“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那“呼晴”二字过于直白。秦观《踏莎行》“雾失楼台,月迷津渡”,取“迷津”又太晦暗。倒是史达祖《双双燕》里“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那个“栖香”二字,鸡栖于埘,得香而鸣,鸣则生意兴隆。若是做烧腊或卤味,“栖香记”三字,老远闻着八角桂皮的香气,未吃已醉三分。
开火锅店的人,生肖属虎的最要留意。虎属寅木,火局克金,名字里不能带“鑫”“铭”“钰”等金字旁。宋词中“金戈铁马”出自辛弃疾《永遇乐》,虎虽威猛,金戈铁马却主杀伐,不宜。可取苏轼《定风波》“竹杖芒鞋轻胜马”里的“芒鞋”二字。芒鞋草履,踏遍青山,虎行草莽,得“草”则势。火锅店叫“芒鞋火锅”,墙上挂蓑衣斗笠,红油翻滚时,食客恍惚觉得是江湖夜雨,围炉夜话。
属兔的人做餐饮,名字要有“木”或“月”。兔为卯木,得月则灵。宋词中“月上柳梢头”出自欧阳修《生查子》,取“月柳”二字。柳枝柔弱,月影婆娑,兔隐其间,最是安宁。若做甜品铺子,“月柳糖水”四字,青瓷碗里盛着银耳莲子,月光从木格窗漏进来,糖水便有了宋词的清甜。
有些生肖相冲,取名时要避开。比如属龙的人开海鲜酒楼,龙得水则兴,但“海”字里藏“晦”,不如取张孝祥《念奴娇·过洞庭》“玉鉴琼田三万顷”中的“玉鉴”二字。玉为乾金,鉴为坎水,龙行云雨,得金水相生。酒楼叫“玉鉴楼”,招牌用汉白玉刻,月光下温润如鉴,食客尚未登楼,先见水光潋滟。
属牛的人开店,名字里要有“田”或“宀”。牛耕于田,居有定所。宋词中“茅檐低小”出自辛弃疾《清平乐》,那“茅檐”二字最妙。茅草覆顶,檐角低垂,牛归栏时,炊烟正起。若做农家菜,“茅檐小馆”四字,竹篱笆外种几垄青菜,客人摘了直接下锅,吃的就是辛词里的田园味。
属猪的人,名字里不宜有“刀”“戈”等利器偏旁。猪为亥水,见金生水,但刀兵之金反伤。宋词中“玉盘珍羞直万钱”出自李白《行路难》,虽非宋词,但“珍羞”二字可用。羞为美食本字,羊在侧,手持禾,正是祭祀宴饮之象。若做本帮菜或私房宴,“珍羞馆”三字,紫檀木匾上描金,推门进去,八仙桌配太师椅,恍惚回到《东京梦华录》里的正店。
取名字还要看店面朝向。坐北朝南的店,属离火,名字里带“水”则水火既济。宋词中“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出自辛弃疾《水龙吟》,取“水天”二字。水天一线,火得水制,生意不燥不滞。若是坐东朝西,属兑金,名字里带“土”则土生金。李清照《武陵春》“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那“溪”字属水,水多金沉,不如取“双溪”的“双”字去水,叫“双溪楼”反而不宜。倒是晏几道《临江仙》“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里“微雨”二字,雨属水,兑金得水而润,叫“微雨轩”,做茶楼或点心铺子,最是应景。
门面窄深的店,名字要响亮短促。宋词中“怒发冲冠”太长,“八声甘州”是词牌名,可用“甘州”二字。柳永《八声甘州》写“对潇潇暮雨洒江天”,那“潇潇”二字双音叠字,念来有风雨之势。窄深之店,最怕气滞,用叠字可催动气流。若做面馆,“潇潇面庄”四字,雨天尤其热闹,客人收伞抖水,喊一声“二两阳春”,热汤下肚,满身寒气都化了。
门面宽浅的店,名字要有收拢之意。宋词中“庭院深深”的“深”字可收,“小桥流水”的“小”字可拢。马致远《天净沙·秋思》虽非宋词,但“小桥流水人家”一句太尽,不如取“小桥”二字,配“流水”之“流”,叫“小桥流”,三字悬在宽门面上,像一根丝带系住了风。
开在商场里的店,名字要带“光”或“明”。商场气杂,灯火通明,名字里有光则可借势。宋词中“灯火阑珊”出自辛弃疾《青玉案》,那“阑珊”二字太冷清。可取“东风夜放花千树”里的“花千树”,做轻食或简餐,“花千树”三字,霓虹灯管弯成花枝形状,远远望去,像宋人词里走出的夜市。

开在巷子深处的店,名字要带“隐”或“幽”。晏殊《浣溪沙》“小园香径独徘徊”,取“香径”二字。香径通幽,隐于市井,最宜做咖啡或茶空间。木门半掩,青石板上洒水,客人寻香而来,推门见竹影婆娑,坐下便不想走了。
生肖与流年也有讲究。今年甲辰龙年,属龙的人开店,名字里可带“辰”字,但“辰”与“沉”谐音,不吉。取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里的“月几”二字,月属阴,几为案,龙行云中,得月几而歇。若做居酒屋或深夜食堂,“月几”二字写在灯笼上,深夜亮起,像一轮小月亮挂在巷口。
明年乙巳蛇年,属蛇的人开店,名字里要有“巳”或“草”。宋词中“草色烟光残照里”出自柳永《蝶恋花》,取“草色”二字。巳为蛇,草为蛇之藏身,色字又带“巴”,巴蛇吞象,胃口大开。做烧烤店,“草色烧烤”四字,霓虹灯管绕成藤蔓状,烟熏火燎里透着一股野趣。
有些名字看着美,谐音却坏了事。“听雨”二字出自蒋捷《虞美人·听雨》,但“听雨”谐音“停雨”,做生意最怕“停”。改成“雨眠”,出自韦庄《菩萨蛮》“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雨眠则生意如春水,绵绵不绝。做民宿或私房菜,“雨眠小筑”四字,雨天尤其温柔,客人听着檐雨入睡,梦里都是唐宋的平仄。
取名最要紧的是念着顺口。宋词本为歌唱,音律最是讲究。李清照《声声慢》“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叠字太多,做店名拗口。晏殊《蝶恋花》“昨夜西风凋碧树”,取“西风”二字太萧瑟。倒是柳永《雨霖铃》“杨柳岸,晓风残月”,取“晓风”二字,开口音,亮而远,配“残月”则闭口音,收得干净。做早餐店,“晓风豆浆”四字,天蒙蒙亮时念出来,像一句醒来的宋词。
十二生肖里,属猴的人最灵活,名字里宜有“山”或“木”。猴得山则嬉,得木则攀。宋词中“山抹微云”出自秦观《满庭芳》,取“山微”二字。山微云淡,猴行其间,机敏灵动。若做快餐或小吃,“山微小食”四字,菜单写在竹简上,客人点了单,看师傅颠勺如猴戏,等餐也不觉无聊。
属狗的人开店,名字里要有“戌”或“土”。狗为戌土,得土则安。宋词中“土花庭甃”出自周邦彦《水龙吟》,那“土花”二字太朴拙。可取“东篱”二字,出自李清照《醉花阴》“东篱把酒黄昏后”。篱为土墙之变,东为震木,木克土则生发。做小酒馆,“东篱酒肆”四字,篱笆墙上爬满牵牛花,黄昏时坐在院里喝酒,袖口沾着菊香。
属鼠的人与属马的人合伙开店,名字里水火既济最好。宋词中“水光潋滟晴方好”出自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取“水光”二字,配“潋滟”之“潋”,叫“水潋堂”。水为坎,潋为离,鼠马相冲,得水火调和。做融合菜或创意料理,“水潋堂”三字,灯光映在玻璃上,像西湖的水波。
开茶馆的人,生肖属虎或属猴,名字里要有“林”或“泉”。虎啸山林,猴嬉林泉。宋词中“林断山明竹隐墙”出自苏轼《鹧鸪天》,取“林明”二字。林间明暗,泉声清越,最宜品茶。若做茶空间,“林明茶事”四字,原木案几上摆建盏,窗外种几竿瘦竹,风过时沙沙响,像宋人点茶时的击拂声。
开面馆的人,生肖属蛇或属牛,名字里要有“丝”或“绵”。面如银丝,绵长不绝。宋词中“丝丝天棘出莓墙”出自苏轼《浣溪沙》,取“丝丝”二字。蛇牛皆喜绵长之物,面越长生意越旺。若做兰州拉面或苏式汤面,“丝丝面馆”四字,师傅拉面时面条如银丝飞舞,客人看得入神,面条落锅才惊觉饿意翻涌。
开饺子馆的人,生肖属鸡或属兔,名字里要有“月”或“元”。饺子形如元宝,又似弯月。宋词中“月有阴晴圆缺”出自苏轼《水调歌头》,取“月圆”二字。鸡兔得月则安,月圆则聚,最宜饺子。若做手工水饺,“月圆饺子”四字,擀面杖滚过面皮,包入馅料,捏出十二道褶,像把月光折进了面团里。
开甜品店的人,生肖属猪或属羊,名字里要有“蜜”或“酥”。宋词中“蜜酒歌”是苏轼的,取“蜜酒”二字。蜜甜酒醇,猪羊皆喜。若做糖水铺或烘焙,“蜜酒甜品”四字,玻璃罐里泡着桂花蜜,烤箱里飘出黄油香,客人坐下先饮一杯蜜酒,甜意从舌尖漫到眉梢。
开烧烤店的人,生肖属龙或属虎,名字里要有“火”或“炙”。龙虎得火则势,但火多则燥。宋词中“火树银花”出自辛弃疾《青玉案》,取“火树”二字,配“银花”之“银”,叫“火树银花”。火光银花,交相辉映,最宜夜市烧烤。炭火正红,肉串滋滋冒油,撒一把孜然辣椒,火光里人影晃动,像宋人词里的元宵夜市。
开素食馆的人,生肖属牛或属羊,名字里要有“青”或“素”。宋词中“青青河边草”太俗,“素月分辉”出自张孝祥《念奴娇》,取“素月”二字。素心对月,清斋味长。若做素食料理,“素月斋”三字,白墙上挂一幅水墨莲花,竹帘半卷,客人吃着一碗山菌面,抬头见“素月”二字,心里顿时清净了。
取名字最后一步,是拿红纸写下名字,压在店址的西南角三天。西南为坤位,属土,万物归藏。三天后取出,若红纸无折痕,名字便可用;若皱了,换一个。这法子老辈人传下来,说是土神试名,皱了说明名字压不住地气。宋词里那些字,本是天上的文曲星遗落的,落在地上,总得问过土地公公。
那天城南的客人走时,桂花已经落了满阶。他选了“烟柳风帘”四个字,说要做一家苏式面馆。我送他到门口,看见月亮从马头墙上升起来,忽然想起晏殊的词:“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那“溶月淡淡”四字,也可以做店名。只是他走远了,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