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相之术由来已久,若论其源流,须从上古说起。先民观人面目以辨其性情,此为面相之萌芽。那时并无文字记载,口耳相传而已。黄帝之时,有《黄帝内经》论及形色,虽为医理,然望诊之法与面相实有相通处。医者望气色以断病,相者望气色以断命,同源而异流,此语不虚。
三代以降,面相渐有体系。《左传》所载叔服相公孙敖二子,言谷也食子,难也收子,后果如其言。此为面相见于典籍之较早者。春秋战国之时,相术已颇流行,列国之间,游士说客多挟此术以干人主。荀子有《非相》篇,谓相人之形状颜色而知其吉凶妖祥,世俗称之,古之人无有也,学者不道也。荀子虽非之,然反证当时相术之盛。鬼谷子相传为相术之祖,其书论揣摩之术,虽非专言面相,然观人颜色之说已具轮廓。
汉代面相之术大盛。《史记》载许负相薄姬当生天子,后汉文帝果立薄姬为后,其子即为景帝。许负为汉初著名相者,所相多验,时人重之。班固《汉书·艺文志》著录相人书多种,惜多散佚。《相人二十四篇》等书名见于著录,可知汉代面相已有专门撰述。王充《论衡》有《骨相》篇,力辨骨相之说,谓人命禀于天,则有表候于体,察表候以知命,犹察斗斛以知容。王充虽意在辩驳,然所述骨相之法甚详,反存汉代相术之实。
魏晋南北朝,风气不变,相术仍盛。《三国志》载管辂善相,观人形貌即知吉凶。管辂自谓相人逾百,未尝有失。此虽或有夸张,然可见当时相者之自信。魏晋玄学兴起,品评人物之风盛行,多由形貌论神韵,由神韵论才性。刘劭《人物志》虽为论才之书,然其言观人察质之法,与面相互有发明。此期佛学东传,印度之相术亦随之而来,有《大智度论》等佛典论及三十二相八十种好,与中土相术互为影响。释氏之相好说与中土之骨相说渐相融合,为面相之术增一新维度。
隋唐之时,面相之书渐多。《隋书·经籍志》著录相书多种,有《相书》《相经》等名目。唐代科举取士,士人竞于功名,相术应运而盛。袁天罡、李淳风以相术名世,所著《推背图》虽有争议,然其相术之精为世所公认。袁天罡相武则天,谓龙瞳凤颈,极贵验也,若为女,当作天子。后武氏果临朝称制,此相例流传甚广。唐代佛教禅宗大兴,达摩相法一说亦起,谓相由心生,心转则相转,此说与中土传统之骨相定命说相异,然其影响深远,后世面相多采此说。唐代面相著作今存者少,然敦煌遗书中发现相书残卷多种,可见当时面相之术已相当细密,部位之分、气色之辨皆有讲究。
宋代面相之术趋于系统化。《宋史·艺文志》著录相书甚多,有《相法》《相书》等。陈抟老祖传有《神相全编》,后世相者奉为圭臬。宋代麻衣道者传《麻衣相法》,以部位为纲,分十三部位统诸面相,条理分明,流传极广。此书面世后,面相之术乃有定式可循,学者便于入门,然亦有拘泥之弊。宋代相术与理学相激荡,周敦颐《太极图说》、邵雍《皇极经世》皆言天人相应之理,面相家援引其说以自饰,谓人面之部位应乎天地,五岳四渎之说由此益固。宋代相者又多与堪舆家相通,谓人之面目犹宅之形势,气色犹宅之光景,两术互用,其理相通。
元代面相之术不衰,且因蒙古入主,西域之相术亦渐传入。元代有《人伦大统赋》出,为面相之韵文总诀,便于记诵,流传甚广。此书以赋体述五官三停之法,文辞雅驯,相者多习之。中亚细亚之相术与中土相术渐相交融,天方相法之部分内容渗入中土,面相之术因此益形丰富。元代相者亦多精于骨相之说,有《骨相篇》等书传世,然不如麻衣相法之普及。
明代面相之术大盛,且更趋通俗化。《永乐大典》收录相书多种,可见朝廷亦重此术。《神相全编》经明代相者增订,内容愈富,成为面相之百科全书式著作。明代相术之特点在于细密,面部之划分愈细,部位之名目愈多,气色之变化愈繁。相者论面,分三停、五官、十二宫、十三部位,每部位皆有定名,有定论,学者按图索骥,易于入门。明代相家又多兼通医理,谓面相与脏腑相应,观面之某部可断某脏之疾,此说在明代颇为流行。袁珙、袁忠彻父子以相术名动公卿,袁珙相燕王朱棣,谓龙行虎步,日角插天,太平天子也,后棣果起兵靖难,入主大内。此相例在明代流传甚广,相术因之愈重。
清代面相之术承明代余绪,著作益多。《古今图书集成》艺术典中收录相书多种,可见清初相术之盛。清代相者多以《麻衣相法》《神相全编》为宗,然亦有新出之作。清代面相之特色在于普及,坊间刻本相书极多,价格低廉,普通士人皆可得而读之。面相之术由是流入民间,与市井文化相融合。清代相者论面,多言富贵贫贱,少言吉凶祸福,此与社会风气有关。清代相书中又多附相掌、相痣、相卧、相行诸法,面相仅为其中之一门,此亦可见相术整体之通俗化。清代相家亦多精于气色之说,谓观人面色可断其近日吉凶,较之骨相定命之说更为灵活。
民国以来,西学东渐,面相之术被视为迷信,然民间信之者仍众。此期有《相法秘传》等书出,多本旧说而稍加新意。民国相者多兼通西方之骨相学,有以西洋骨相学与中土面相学相参证者,虽不免牵强,然亦可见面相之术因时而变之迹。民国时期面相著作之特色在于简省,旧籍繁冗之处多被删削,仅存其要,便于初学。
新学既兴,面相之术一度沉寂。近数十年,传统文化渐受重视,面相之术又复为人所道。今日之面相研究,多取科学之视角,谓面部特征与人之性格健康确有某种关联,此说虽未定论,然面相之术中确有经验之积累,不可尽以迷信视之。今日之面相著作多本旧说而参以新知,论述较旧籍为客观,不专言吉凶祸福,而多论性情才能,此亦面相之术因时制宜之变。
纵观面相之术发展之序,其源在先秦,其流在汉魏,其盛在唐宋,其备在明清,其变在近世。上古之面相,重在骨相,谓骨法定命,不可移易。中古之面相,骨相与气色并重,谓命虽有定,然气色随时而变,吉凶可趋避。近古之面相,部位之说愈细,气色之说愈繁,相者论面如按图索骥,虽便于初学,然亦失之拘泥。近世之面相,多主相由心生之说,谓心善则面善,心恶则面恶,此说虽本于佛家,然与中土之修身养性说相合,故为后世面相家所重。
面相之术中又有数说值得留意。一日相不独论,谓相人不可仅观其面,须兼观其行止、听其言语、察其神色,方可得其真。此说在《人物志》中已具端倪,后世相家多承之。二日相随心转,谓人之面目随其心念而变,心存善念则面目渐善,心存恶念则面目渐恶,此说在唐宋以后渐成主流,与骨相定命说相抗。三日相不厌详,谓相人须多方参验,不可执一说以断之,此说为宋代以后相家所重,故面相之部位愈分愈细,气色之变化愈说愈繁。此三说交互为用,构成面相之术之基本方法。
面相之术与中土文化之诸方面皆有交涉。其与医学相通,望诊之法与面相之观气色有同有异。其与哲学相通,骨相定命之说与天命观相应,相随心转之说与心性论相应。其与文学相通,小说戏曲中多有用面相之说者,如《三国演义》写刘备两耳垂肩、双手过膝,《水浒传》写宋江有龙凤之姿,虽小说家言,然可见面相之说已深入民间。其与民俗相通,婚丧嫁娶、择业谋事,多有以面相为参考者。面相之术不独为方技,实为中土文化之一环,观其流变,可知中土文化之诸多面向。
面相之术中又有流派之分。一为书房派,以士大夫为主体,其说较雅驯,多引经据典,论相重在神韵,不斤斤于部位之细。一为江湖派,以市井相者为多,其说较通俗,多言吉凶祸福,喜用韵语口诀以便记诵。两派之说互有异同,书房派重整体之神气,江湖派重局部之部位。两派相争,互相讥评,然实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短。书房派失之空疏,江湖派失之琐碎,善学者当兼取其长而并去其短。
面相之术中又有宜忌之说。相者有三宜:宜静观,宜默察,宜兼听。静观者,不轻发问,待其自显;默察者,不形于色,使其不备;兼听者,多闻其言,以证其相。相者有三忌:忌轻断,忌过言,忌贪利。轻断则易失,过言则易妄,贪利则易枉。此宜忌之说,相书多载之,为相者立身之本。
面相之术中又有验证之法。相者论相,不可仅凭一部位以断之,须参验数事,然后可断。如观额可断其早年,观鼻可断其中年,观颏可断其晚年,三停相参,乃可定其一生之大势。又如观目可断其心性,观口可断其言语,观眉可断其兄弟,观耳可断其福寿,五官相参,乃可定其立身之大概。验之之法,又有以事验者,观其遇事之应对;以言验者,观其出言之当否;以行验者,观其行止之合度。此皆相书所载之要法。

面相之术之演变,亦与社会之变相关。先秦重世卿世禄,故面相多论骨法之贵贱。汉魏重察举征辟,故面相多论形貌之威仪。唐宋重科举功名,故面相多论科名之得失。明清重市井生计,故面相多论财帛之丰啬。近世重个人发展,故面相多论才能之长短。面相之术因时立说,其内容随之变而变,然其基本方法则相沿未改。观面相之术之史,可知其非一成不变之物,乃随世而迁之活术。
面相之术又有地域之别。中土相术以骨相部位为宗,印度相术以相好庄严为说,西域相术以星命气色为要。三系之相术在中土汇合,互有取舍。中土相家采印度之相好说以论贵格,采西域之星命说以论气色,然其基本框架仍为中土之骨相部位说。此种融合在唐宋之时最为明显,宋以后则调和已定,诸说并存而不相悖。
面相之术之工具亦随世而变。上古之相,以目观为主,相者凭经验以断之。中古之相,有图谱可参,相书多附面部图,标明部位,便于对照。近古之相,有口诀可诵,天伦大统赋、麻衣相法之韵语皆为便记而设。近世之相,又有表格可填,将面部诸部位逐一记录,然后综合判断,此法较旧法为系统,然亦有其机械之弊。
面相之术之内容,大要可分为三端。一曰骨相,谓面部之骨骼定人之基本格局,不可改变。二曰肉相,谓面部之肌肉定人之气力厚薄,可因修养而变。三曰气色,谓面部之颜色定人之近日吉凶,随时而变。三者之中,骨相为本,肉相为用,气色为末。善相者先观骨相以定其格局,次观肉相以观其修养,末观气色以断其近事,三者相参,乃能尽相之妙。
面相之术之价值,不在断人吉凶,而在观人自知。观人者,知其性情才能,可以择友,可以任事。自知者,知其短长,可以修身,可以进德。面相之术中虽有定命之说,然其主流实为观人修身之学。相由心生之说,尤为面相之术之精义所在。心存善念,则面目渐善,此为面相之术示人之大要。面相发展之史,亦可视为中土观人之学演变之史。
面相之术又有伪托之说,不可不辨。相书多托名古人,如《麻衣相法》托名麻衣道者,《神相全编》托名陈抟,实则多出后人增订。此类伪托,在古书中常见,不可因此遂疑其书之价值。书虽伪托,然其说多有所本,为历代相者经验之积累,不可尽废。读相书者当知其伪托之例,而不为其所惑,取其可用者而用之,此读书之法也。
面相之术中又有简易之法,便于常人日用。如观人眉宇可断其心胸,观人眼神可断其正邪,观人唇吻可断其信伪,观人鼻准可断其取舍。此法虽简,然验之常准,因其本于人情之常。常人不必尽读相书,略知此法,亦可观人于微,此面相之术之通俗价值所在。
面相之术之研究,今日当取分析之态度。古相书之说,有验有不验,当分别观之。其验者,或本于经验之积累,或合于心理之原理,可取也。其不验者,或本于偶然之巧合,或出于夸张之附会,可弃也。取其所长,弃其所短,使面相之术中确有价值之部分得以保存,此今日治面相之学者所当留意。
面相之术之流派,又有以部位为纲者,有以气色为纲者,有以神韵为纲者。以部位为纲者,如麻衣相法之类,分面部为十三部位,逐一论之,条理分明。以气色为纲者,如气色大全之类,论面部五色之变化,以断吉凶。以神韵为纲者,如人物志之类,论人之神气清浊,以断才性。三派各有专书,各有传授,然善相者多兼用之。以部位定其常,以气色观其变,以神韵察其微,三者相济,乃能尽相之术。
面相之术之传承,多为师徒相授,亦有家学相传者。师徒相授,多在口诀之传,不著于书。家学相传,多有秘本,不轻示人。此种传承之法,使面相之术中多有不见于通行相书之说,此其神秘之处,亦其局限之处。今日研究面相之术,当求其公诸于世之说,而于其秘传之说则存而不论,此治学之审慎态度。
面相之术之术语,多有定名,不可不辨。如三停,谓上停、中停、下停,上停主早年,中停主中年,下停主晚年。如五官,谓眉、目、鼻、口、耳,各有所主。如十二宫,谓命宫、财帛宫、兄弟宫、田宅宫、男女宫、奴仆宫、妻妾宫、疾厄宫、迁移宫、官禄宫、福德宫、相貌宫,各以面部之某部位当之。此类术语,为相书之基本,学者当先明之,然后可读相书。
面相之术之实修,当以观人为主,以读书为辅。读书所以明其理,观人所以验其实。读书不观人,则理无所施;观人不读书,则验无所据。二者相济,乃能有成。观人之法,当先观其大体,后观其细部。大体者,神气也、骨格也、仪态也。细部者,五官也、部位也、气色也。先观大体,可以定其格局,后观细部,可以验其小节。此观人之序,不可倒置。
面相之术之演变,又可见中土文化之包容性。面相之术本于中土之骨相说,然能吸纳印度之相好说、西域之星命说,融为一炉而不失其本。此种包容性,为中土文化之特色,亦可为今日处文化交融之时所借鉴。面相之术之历史,可视为中土文化吸纳外来文化之一例,其经验值得留意。
面相之术之衰,在近世科学兴起之后。科学重实证,而面相之多说难以实证,故为科学所讥。然面相之术之所以能历千年而不绝者,因其确有观人之用。科学之讥,讥其不实之说,非讥其观人之用。今日之面相研究,当以科学之法验其说,其验者存之,其不验者去之,使面相之术成为观人之学中有用之部分。
面相之术之发展,有数关键。先秦为萌芽,汉魏为成形,唐宋为系统化,明清为通俗化,近世为科学化。每一阶段,皆有其特色。先秦之面相,散见于经史子书,未有专书。汉魏之面相,渐有专书,然多散佚。唐宋之面相,专书渐多,体系渐备。明清之面相,专书极多,流布极广。近世之面相,专书渐少,然研究渐深。此面相发展之大势。
面相之术之内容,又有相面与相身之别。相面者,观面部以断之,相身者,观体态以断之。古之相者,多兼相面与相身,如《神相全编》所载,既有面部之部位,又有身躯之相法。后世相者,多专论面相,而于相身之法渐略。此亦可见面相之术渐趋专门之迹。
面相之术之精义,在观人自知一说。观人者,知其人之性情才能,可以善处人际。自知者,知己之短长,可以修身进德。面相之术虽有定命之说,然其示人之要,不在安于命定,而在知其命而修其行。《易》云穷理尽性以至于命,面相之术之精义亦在是。知其面部之所主,而后修其不足,养其有余,使面目之善者日益彰,面目之不善者日益隐,此面相之术示人之大要。
面相之术之史,可视为中土文化史之一侧面。观面相之术之流变,可见中土文化之诸多面向。其与哲学、医学、文学、民俗皆有交涉,非孤立之方技。研究面相之术之史,不独为治方技之学者所当留意,亦为治文化史者所当留意。此文述面相发展之序,上自先秦,下迄近世,略举其要,以见其流变之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