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大全就起得特别早,把老街那间临街门面房的两扇斑驳木门彻底推开,屋里扬起一层细细的灰尘。屋子正中央那张用老榆木拼成的八仙桌,往日总摆着几本红皮的玉匣记,还有翻得边角卷起、纸张发黄的协纪辨方书。昨天大全却把这些祖上传下的老物件一股脑全扫进抽屉,甚至连那把包浆发亮的算盘都被他塞进了桌肚底下。他在桌面上摆了一台屏幕透亮的平板电脑,旁边放着一本厚厚的白纸速写本,还有几支不同颜色的记号笔。门外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大全就在门板外侧钉上一张白卡纸,上面拿毛笔写了新式择日四个大字,墨汁滴在水泥台阶上,洇出一小团深色的斑块。
这条街上的街坊邻居早习惯了大全以往的规矩。过去几十年里,不管谁家要办红白喜事、起房盖屋或者是挪动灶台,都得带上当事人的生辰八字,跨过高高的门槛,毕恭毕敬坐在长条凳上。大全总会闭着眼睛掐算半天,嘴里念叨着建除十二神,挑出青龙、明堂或者是金匮的大吉日子,把那些犯冲受刑的时辰统统划掉。然而昨天这套老规矩全变了样。大全在门口那张卡纸下面添了一行小字,写明往后择日不再单看天干地支五行生克,必须把现代人的作息表、跨城高铁班次、气象台的降雨预报、长辈的降压药服用周期以及公司考勤制度全算在内。
街口卖油条的老周端着大茶缸慢悠悠晃悠过来,瞅着那张纸念了几句,忍不住笑骂大全是不是昨晚喝了劣质烧酒把脑子给烧糊涂了。大全头都没抬,手里抓着一块干抹布,仔细擦拭着平板电脑的玻璃屏幕,嘴里慢条斯理地回应。大全讲,时代早就变了模样,旧历书编纂的时候,世间哪有早高峰堵车,哪有周六加班扣全勤奖,更没有高层住宅的电梯检修停电。如果不把这些活生生的现实麻烦算进去,硬挑一个所谓的黄道吉日,结果迎亲车队全堵在绕城高速上错过了饭点,这种日子怎么能算得上真正的大吉。
老周刚摇着头走开,昨天上午的第一拨客人就跨进了门槛。这是一对年轻男女,身后还跟着女方的母亲陈婶。陈婶手里攥着一张大红纸,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准新郎以及准新娘的生辰,脸色显得十分焦急。两个年轻人原本打算在下个月选一天把婚礼给办了,女方家里坚持必须挑个天德月德双合的好日子,还要避开所有生肖相冲的近亲;男方却是一家外资企业的项目主管,下个月正好赶上系统上线,只有那两三天绝对无法请假。两家为了这事私底下已经吵了好几场,饭桌上摔了筷子,婚事差点直接告吹。
大全把这三个人让进屋里坐下,没去翻看那张红纸上的八字,反而从抽屉里掏出三张打印出来的空白时间表格,分发给面前的每一个人。大全吩咐他们,把各自未来两个月内必须处理的琐碎杂事、不能缺席的会议、长辈每月的透析时间、甚至预订酒店允许免费退改的截止期限,一笔一划全写下来。陈婶当场就愣住了,皱着眉头询问大全是不是搞错了名堂,哪有算命先生不看生辰八字反而查问考勤打卡的道理。
大全把手掌平放在桌面上,耐心地解释其中的缘故。大全指出,老祖宗留下的择日法子,归根结底是为了让人办事顺畅、心气平和。鉴于现代社会的生活节奏完全变了结构,如果死守着老历书挑出一个工作日的大吉上午,结果新郎的顶头上司不批假,伴郎伴娘为了赶全勤奖急着打卡脱不开身,现场亲朋好友坐不满三成席面,这种日子选出来只会平白增添一家人的怨气以及烦恼。真正的吉日,必须极大地契合现代人的身心状态,让人精神饱满、从从容容地把喜事办完。
年轻的小伙子听完连连点头,马上抓起中性笔在表格上飞快书写。大全凑在平板电脑跟前,调出民航准点率的历史数据,还调阅了本地交警部门发布的道路施工公告。大全发现,如果选在下个月中旬的那个传统黄道吉日,恰好赶上城南立交桥全封闭大修,迎亲路线必须绕行十几公里狭窄的老堤坝路,而且当天还是全市中考的第一天,主城区多条主干道实行交通管制,机动车根本无法按时通行。
大全拿起红色记号笔,在白纸上重重画了一个圈,直接把那个传统的好日子给彻底划掉。陈婶有些心慌,嘴里念叨着那是算命瞎子千挑万选出来的建日,划掉了会不会招惹煞气。大全笑了一声,指着屏幕上的卫星云图告诉陈婶,凭借气象台过去三十年的气象模型统计,那天有超过八成的概率会出现短时强降雨以及雷暴大风,露天草坪婚礼根本无法摆放桌椅,婚纱拖在泥水里只能弄得狼狈不堪。大全在表格上反复比对,最终圈定了下个月倒数第二个星期天的下午三点半。
大全详细解释挑选这个时辰的几条道理。第一,那个周末全市没有任何大型考试,主城区路况顺畅;第二,男方的项目在前一天傍晚正式交付,正好能倒出整整三天调休假;第三,女方在异地工作的表姐正好能搭乘周日清晨的高铁赶到现场,不需要提前请事假扣除奖金;第四,当天傍晚的气温适宜,酒店晚宴大厅正好有一档空闲,预订价格比平时便宜整整两成。陈婶听着这些实在得不能再实在的条条框框,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没能挑出任何毛病,原本紧绷着的脸慢慢松弛下来,拉着女儿的手在表格确认单上签了字。
送走这批客人,时间刚过正午。大全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凉的茉莉花茶,开火锅店的刘老板就火急火燎地推门闯了进来。刘老板在西街盘下了一间两层的门面,装修工程拖拖拉拉搞了两个月,现在资金链绷得极紧,每天一睁眼就是几千块钱的房租以及员工工资。刘老板昨天跑进门,张嘴就要求大全无论如何要给挑一个马上就能开业的火热吉日,恨不得明天清晨就放鞭炮点火营业。
大全示意刘老板不要慌乱,把他按在榆木椅子上,随后从平板电脑里调出了火锅店周边的外卖配送热力图,还有附近三所大学的校历。刘老板看不懂这些花里胡哨的柱状图,抹着脑门上的油汗,追问大全到底哪天利于招财、哪天能避开五鬼官符。大全把平板电脑转向刘老板眼前,指出火锅这种餐饮形式有着极强的特定消费属性。如果依靠旧书挑选开业日期,选在某个星期二的清晨开门,周围写字楼里的白领都在赶着上班打卡,谁会大清早跑进店里吃麻辣牛油锅底。
鉴于火锅店的主要客群是周边大学的学生以及写字楼里的年轻群体,大全把大众点评平台的新店流量扶持周期也给排进了推算系统。大全告诉刘老板,周边两所大学正好在下周四结束期末考试,学生们考完试必然会有大规模的聚餐需求;并且下周五本地有一场大型摇滚音乐节在隔壁体育场举办,散场之后的年轻人正是夜宵的主力军。大全把开业日子定在下周四下午五点十八分,不仅契合传统历法中酉时的聚财意象,更重要是刚好踩准了第一批考完试的学生走出校门的时间节点。
刘老板听得目瞪口呆,半信半疑地询问这种新法子到底灵不灵验,以往那些大师可都是要烧香拜神看紫微斗数的。大全指着刘老板眼角厚厚的眼袋讲,做生意最大的吉凶,就在于现金流能不能转得动,客人进门能不能坐满桌位。如果盲目相信旧历书上的良辰吉日,选在学生还没放假、大家都忙着工作的时候开门营业,哪怕当天是天官赐福的大吉日,空荡荡的大厅也只能让服务员大眼瞪小眼,白白耗费掉前期的宣传资金。刘老板低头琢磨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连声说大全把账给算得透透彻彻,抓起桌上的便签纸,揣进怀里就急匆匆跑出去筹备备菜了。

还没等大全喘口气,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冷哼。在东街摆摊几十年的老同行黄半仙背着手踱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看热闹的算命学徒。黄半仙脸色铁青,手里握着一根磨得溜光的桃木手杖,一进门就把手杖重重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咚咚声。黄半仙指着门外那张新式择日的白纸,质问大全是不是把祖师爷的饭碗给彻底砸碎了,竟然敢把神圣的干支纳甲、二十八宿以及乌兔太阳房日兔等秘传口诀抛在脑后,反而用起了洋鬼子的电脑以及什么数据统计,简直是不伦不类、误人子弟。
屋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十分紧张,门外也迅速围拢了十几个喜欢看热闹的街坊。大全站起身,给黄半仙倒了一杯热茶,神色平静地请这位老同行坐下细谈。大全没有回避质问,反而直接抛出几个让黄半仙哑口无言的现实问题。大全询问黄半仙,古人择日最讲究动土避开太岁方位,如果当年太岁在卯位,正东方向就严禁动土修造;然而现在的城市居民全都住在几十层高的商品房里,上下左右全是邻居,楼上的住户要在正东方打钻安装空调支架,楼下的住户哪怕挑选了避开太岁的大吉时辰,震耳欲聋的电钻声照样穿透楼板传下来,这种时候到底是吉还是凶。
黄半仙被问得愣了一下,胡子抖动着,强辩说楼房内部也要看房屋本身的坐向,分金差一线、富贵不相见。大全拿起桌上的记号笔,在白纸上画了一个十字交叉的高层住宅平面图。大全进一步反驳,现在的城市建筑全是用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的整体结构,地基深扎在地下十几米深的岩层里,地下还穿行着高压电缆、自来水主管道以及地铁隧道,到处都是强烈的电磁场以及地脉震动。古人在泥土平房时代出来的风水地气规律,怎么能原封不动地照搬套用在现代工业化的森林里。
大全拿起那本旧历书,翻到印着诸神在天的那几页,语气变得极其严肃。大全讲,择日的本质是顺应天地自然运转的规律,让人与周围环境达成平衡。古人依靠二十四节气指导农耕以及起居,那是因为古代靠天吃饭;现代人的天地自然,不仅包含风霜雨雪,还包含城市交通网、电网运行、法定节假日以及现代医学节奏。如果不把这些巨大的现实环境变化纳入考量,硬要在暴雨倾盆的清晨去搬家,只为了凑那个所谓的辰时吉刻,结果家电家具全被雨水浸泡短路损坏,甚至搬家师傅在湿滑的楼梯上滑倒摔断腿骨,这难道是老祖宗发明择日的初衷。
围观的群众听到这里,纷纷交头接耳,不少人点头称是。黄半仙坐在椅子上,捧着茶杯的手有些发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阴阳五行自有定数。大全放缓了语调,告诉黄半仙,新式择日并没有把阴阳五行的内核彻底扔掉,而是把古人趋吉避凶的精神实质,用更适宜现代人生活的方式表达出来。如果一种学问脱离了当下的真实生活,变成几张纸上僵死教条的死规矩,最后只能被大家完全抛弃。黄半仙沉默了许久,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反驳半句话,拄着桃木手杖站起身,默默穿过人群离开了门面房。
到了昨天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淡下来,老街上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芒。门外走进来一位身穿黑色夹克衫的中年男子,神情十分疲惫憔悴,眼圈周围泛着一层黑晕。这是在县城机关上班的周主任,前天夜里他八十多岁的老父亲因病安详离世,遗体如今正停放在殡仪馆的冷藏库里。周主任昨天特意请假跑遍了城里的好几处老字号香烛算命馆,那些先生依据老皇历推算,都众口一词地要求周主任把出殡下葬的时辰定在下周一的清晨五点。
周主任坐在八仙桌前,双手痛苦地捂着脸,声音带着浓重的沙哑以及无奈。下周一是全县各单位统一召开季度大会的关键日子,身为办公室骨干的周主任如果无故缺席,会面临极大的处分风险;更棘手的是,他父亲生前留下的遗愿,是希望所有在外地工作的孙辈、以及老家村里的几位老兄弟都能送他最后一程。然而周一属于工作日,在外省读大学的孙子正赶上期末闭卷大考,老家的那些亲属也得在农田里打理蔬菜大棚,根本不可能在大清早五点齐聚几十公里外的公墓山头。
大全把一杯温水轻轻推到周主任面前,随后拿过那张写着老人寿数的白纸。大全一边仔细查看,一边轻声安慰周主任。大全讲,丧葬择日的第一要务是让逝者安息、让生者尽孝,如果为了迎合一个死板的时辰,把整个家族折腾得鸡犬不宁,孙辈无法送终留下终生遗憾,亲友一路怨声载道,这绝非真正的孝道以及善事。大众普遍认为清晨出殡利于逝者上路,但鉴于周家目前的实际困难,这种传统算法显然极大程度地违背了人情常理。
大全调出了城郊公墓管理处的最新通知,屏幕上清清楚楚显示着,下周一公墓进山盘山公路正在进行护坡加固施工,半幅路面被挖掘机占满,只允许单向交替通行;如果在清晨集中前往,极易引发严重拥堵。与此天气预报显示下周一清晨会有一场浓重的大雾降临山区,能见度不足三十米,车队在悬崖边行驶存在极大的安全隐患。大全在白纸上重新排布天干时辰,结合家属的作息表,果断把出殡安葬的时间挪到了下周六的上午九点半。
周主任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顾虑,询问把日子推迟好几天会不会在阴阳上有冲撞,会不会对后代的运势产生不利影响。大全摇了摇头,把手臂搭在桌沿上,大白话讲得清清楚楚。大全说,老人在殡仪馆有恒温冷藏保护,卫生以及安全没有任何顾虑;多等几天,可以让在外地的至亲从容买好往返车票,大家能在周五晚上平平安安赶到县城齐聚一堂。到了周六上午,大雾早就被阳光彻底驱散,山路施工也因为周末暂停作业,道路宽敞平整;亲朋好友能够神智清醒、步伐稳健地陪老人走完最后一程,这种庄重以及体面,才是给老人积攒的最大福报。
周主任长长舒了一口气,眼眶湿润,抓着大全的手连连道谢。周主任讲,这一整天他被各种旧规矩压得喘不过气,生怕走错一步被扣上不孝的骂名,大全这番话算是真正解开了他心里的死结。周主任在确认单上写下了下周六的日期,从公文包里数出润金放在桌上,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店铺。
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整条老街,对面的杂货铺拉下了卷帘门,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大全把平板电脑插上充电器,屏幕上闪烁着绿色的充电图标。他拿出一块软布,把白纸速写本上的墨渍擦拭干净,随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深蓝色的工作日记。大全拿起黑色水笔,把昨天接待的四户人家的具体情况逐一记录在册。
他写下第一笔,迎亲改期至周日下午三点半,避开城南中考管制路段以及雷暴大风;第二笔,火锅店开业定于周四下午五点十八分,契合大学期末放假以及体育场音乐节客流;第三笔,驳回黄半仙关于高层住宅避太岁的旧论,记录现代钢筋混凝土电磁干扰特性;第四笔,周家丧葬推迟至周六上午九点半,保障亲属全员到场以及避开山区浓雾施工。记完这些账目,大全合上日记本,关掉大堂顶上的日光灯,把两扇厚重的木门慢慢合拢上闩,门板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吱呀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