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整条街上的公鸡刚刚打鸣,西头老张家就已经把两挂五万响的红皮鞭炮挂在了院墙外头的大槐树上。鉴于通书上清清楚楚印着岁德合以及天德贵人同时镇守辰时,四面八方的乡邻老早就把各自屋里的铁锹以及洋镐翻找出来。如果错过了这个时辰,就得再熬上整整三个月才能碰上这般纯粹的吉辰,大家伙儿谁也不肯耽搁。老张头天夜里就没怎么合眼,半夜爬起三回,把手电筒照在堂屋正中央摆着的那本翻烂了的旧历书上,一遍又一遍核对上面的干支字样。农历甲辰,节气刚好交割完成,九星排布上正碰上六白武曲星入中宫,按照风水师傅的口诀,这种日子叫作天赦逢青龙,动土破石不仅不会惊扰地脉,反而能借着土气翻涌把家运稳稳托住。
老张家门口堆着昨夜运送抵达的三车青砖,砂石料厂的卡车师傅为了赶在天亮前把这批沙子卸完,把重型自卸车的后斗升得老高。液压泵发出沉闷的喘息声,粗砂混着碎石子哗啦啦倾泻在地板上,溅起好大一阵呛人的灰尘尘雾。工地上带班的赵瓦匠嘴里叼着烟卷,手里拎着一根缠着红绸子的新钢尺,正指挥着几个小工把石灰粉沿着地基开挖的白线仔细撒下去。赵瓦匠干了四十年泥瓦活,性子向来执拗,平日里给人家起屋造房挑剔得很,唯独对有关于动土破土的凶吉讲究不敢有半分怠慢。赵瓦匠说,地底下沉睡着地神以及土煞,平日里如果胡乱下铲子,容易惹出塌方或者伤人肢体的祸端;只有碰上昨天这种超级黄道吉日,凶神恶煞全都回避远遁,天官赐福在地表铺展,这时候把第一铲土挖开,才算真正契合了天时地利。
清晨七点十分,日头从东边山梁上冒出半个通红的脑袋,金光把村子上方缭绕的柴火烟气照得一片焦黄。赵瓦匠把手里的烟头往泥地上一按,随后从腰间抽出一条半尺宽的红布,结结实实系在崭新的铁锹木柄上。老张家的大儿子手里托着一个沉甸甸的托盘,托盘里摆着煮熟的整猪头、公鸡以及三尾炸得金黄的鲤鱼,正中央立着三只斟满烧酒的瓷盅。老张亲自跪在刚用白灰划出的西南拐角处,那地方是整栋宅子的生门所在,老张嘴里念念有词,把一大叠黄裱纸点着。纸灰在晨风里打着旋儿升空,火苗舔着朝霞,一股浓重的草木灰焦糊味儿马上在空气里弥漫开。等纸钱烧成灰白色的余烬,老张双手抓起那把绑着红布的新铁锹,屏住呼吸,卯足了全身力气,对准生门方位的石灰标记狠狠铲了下去。
噗嗤一声闷响,带着潮湿水汽的黑褐色生土被生生翻开,翻出地表的那一瞬间,赵瓦匠扯着嗓子大喊一声起工大吉。紧接着,院墙外头那两挂五万响的鞭炮噼里啪啦炸响,青烟腾空而起,碎红纸屑像是下了一场暴雨,把整片空地遮盖得严严实实。围观的十几个同族汉子马上发出阵阵喝彩,几个年轻小工纷纷挽起袖子,把手里的洋镐以及钢钎轮番砸向地皮。土层底下埋着许多前些年遗留下的大块卵石,镐尖砸在石头上直冒蓝白色的火星子,震得人虎口发麻,可干活的汉子们脸上全是笑意。大家心里头都清楚,昨天的动土吉日非同小可,不仅老张家建三层半的小洋楼选在昨天开工,就连隔壁村建集体冷库、镇子上修农贸批发市场,也全把开机仪式的钟点定在昨天的辰时到巳时之间。
镇子北边的建材大市场昨天一大早就陷入了多年不见的混乱拥堵。水泥销售站的李老板前天夜里就接了三十几个订货电话,所有的买主只有一个要求,必须在昨天上午九点之前把标号四百二点五的硅酸盐水泥运送到各个工地上。为了抢这批货,十几辆轻型卡车把销售站狭窄的水泥路堵得水泄不通,司机们按响高音喇叭,喇叭声、叫骂声以及装卸工人的号子声混杂在一处,喧闹得如同沸腾的油锅。李老板脖子上挂着一条满是汗渍的毛巾,手里拿着发货单据,圆珠笔把纸张划破了好几个窟窿。李老板扯着沙哑的嗓子对催货的工头喊话,说全县所有的搅拌站昨晚都通宵运转,昨天的吉日百年难遇,不仅民间建房抢着要在这个时辰把承重地梁浇筑下去,就连市里的重点物流园区也选在昨天破土开桩,原料厂的熟料供应紧张到了极点。
这种全民抢工期的现象,完全是鉴于通胜历书上对于昨天干支纳音的极高评价。按照老一辈历法先生的推算,昨天的四柱八字里头带着极罕见的青龙黄道,天罡所指之处万煞潜伏,哪怕是平日里最让人忌惮的太岁头上动土,在昨天也能凭借天德星的照耀化险为夷。很多原本计划在下个月动工的家庭,为了蹭上这个吉日,宁可把图纸改得粗糙一些,也要硬生生把动工仪式提前挪到昨天。有的人家甚至连设计施工队都没完全谈妥,就先花钱雇上两个闲散短工,在昨天上午吉时把自家庭院的泥地象征性铲起三锹土,用红塑料袋把这三锹吉祥土包好装在罐子里,算是已经在黄道吉日之内完成了动土大礼。
在城郊结合部的一处安置房改造工地现场,五台大型履带式挖掘机整齐划一排成一列。机身前段那巨大的黄色铁斗上,全都被项目部用粗麻绳捆扎上了巨大的红绸花结。项目经理站在临时搭设的水泥台子上,手拿扩音喇叭,表情极其严肃。工程监理以及技术总监手里捧着工程图纸,站在旁边不停看手表,秒针滴答滴答转动,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死紧。上午九点十八分,也就是算命先生所说的巳时吉刻,项目经理把右手猛地往前一挥,扩音器里传出炸雷般的开工指令。刹那间,五台挖掘机的柴油发动机同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黑色的柴油尾烟瞬间从排气管喷薄而出,巨大的钢铁履带把地面压得剧烈晃动。五个庞大的挖掘铲斗同时扎入泥土,把原先废弃厂房留下的水泥硬化地坪硬生生撕裂开来,钢筋崩断的脆响夹杂在机器轰响声中,在空旷的原野上激荡。
现场一名负责安全巡视的老施工员站在护栏外边,把手里的安全帽摘下,用衣角擦拭额头上的热汗。老施工员从事建筑行业三十余年,经历过各种大大小小的工程开工仪式,可像昨天这般浩大的阵仗依然让他深感震撼。老施工员指着那些被翻卷出土层的深层黏土,对身边的徒弟念叨,说动土这件事情从远古时代起就是人跟大地之间的一场契约。泥土在底下沉淀了几十年上百年,里面蕴含着地气,突然用钢铁机械把地壳破开,如果碰上煞气重的凶日,施工过程中就会频繁发生塌方、涌水或者构件断裂的意外事故。昨天是六合天喜星值日,土性温和纯良,破开土层不仅见不到暗泉倒灌,挖出来的黏土还泛着油亮的光泽,这在老建筑行当里被称作地气泛金,预示着工程后续的结构浇筑能顺畅无阻。
不仅大工程如此,乡村自建房里头的讲究更是琐碎到了极点。在老张家的院子里,破土仪式完成后,几名年长的同宗妇女把早就准备好的铜钱以及红枣抓在手里,沿着刚挖出的地槽一路抛撒。铜钱掉在新鲜松软的泥土里,发出轻微的扑扑声,红枣则滚落在泥坑拐角。这种做法在民俗里头叫作撒金浸润,大伙儿坚信泥土吸收了粮食以及金属的灵气,往后建起来的宅院就能人丁兴旺、财富充盈。老张的老伴这时候从灶房端出一大铁盆刚出锅的油炸馓子,金黄酥脆的馓子冒着诱人的豆油香气,老太太把馓子分成许多小碗,分发给每一个在场的工人以及围观的邻居。每个人手里都分到一份,嘴里嚼着酥脆的馓子,连声说着恭喜发财、顺遂平安的吉祥话。

昨天的动土现场也并不全是一帆风顺的祥和景致,忙乱当中难免穿插着各种市井人间的纷扰与摩擦。上午十点刚过,西头老李家以及赵家因为宅基地地界划分的细微偏差,在泥地边缘吵翻了天。两家的宅基地挨得极近,趁着昨天这个百年吉日,两家都把施工队拉到了现场准备建地基,结果在测量后院围墙界石的时候,发现有五公分的泥土界线相互重叠。老李手里举着一根磨损严重的卷尺,声音尖锐,一口咬定那块埋着青砖标记的地界属于自家祖产;老赵则气得满脸通红,直接跨步跳进已经挖了一半的地坑里,拿身体挡在铁锹前头,扬言对方如果敢多铲一铁锹泥土,今天谁也别想顺利开工。
两家找来的泥瓦匠全都尴尬站在一旁,手里拎着灰铲不知所措。赵瓦匠见状,赶忙把嘴里的旱烟杆别在后腰,快步走过去横在两人中间劝解。赵瓦匠指着头顶上明晃晃的日头说,昨天是天德吉星高照的超级好日子,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是吉日动土绝不见血光、不动恶气,谁要是把怨气带进新挖的地基里,地气沾染了凶煞,往后两家住在隔壁谁家都讨不到半点便宜。赵瓦匠凭借自己在村里几十年的威望,拿过卷尺重新在两家中间拉了一条笔直的白线,把那五公分的争议地带硬生生平分,两家各让出两公分半,当作两堵院墙之间留出的自然缝隙。双方当家人站在大太阳底下喘着粗气,看着满地的红碎鞭炮纸以及香烛痕迹,鉴于都不愿意在昨天这种大吉大利的日子里坏了风头,终于各自退让一步,狠狠在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转头吩咐工人继续挥锹挖土。
临近正午,阳光变得极为毒辣,地面蒸腾起一层晃晃悠悠的热气浪。温度升高丝毫没能冷却各个工地的狂热气氛,反倒把整片大地的忙乱推向了顶点。搅拌车巨大的水泥罐体在公路上一刻不停旋转着,由于路面颠簸,稀薄的混凝土浆偶尔从出料口甩出几滴,马上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被烤干成白色的硬壳。县城通往南山石料厂的必经山路上,三辆满载重晶石的半挂车接连发生水箱开锅状况,白色的蒸汽从车头机盖缝隙里喷射出老高,司机不得不把车停在路肩上,端起大塑料桶往水箱上泼洒凉水降温。哪怕交通出现短暂滞塞,后头排队的十几辆自卸货车也没人疯狂按喇叭催促,司机们把头探出车窗,抽着烟互相打听各个工地的动工进度。大家都明白,昨天这个黄道吉日把方圆百里之内所有的工程机械以及建材资源压榨到了极限,机器开锅或者运力告急是早就能预料到的常态。
在镇中心老粮库的改造工地上,情况同样紧张万分。这处老粮库有上百年历史,昨天要彻底拆除地表的老库房,打下三十六根深水桩。鉴于粮库紧挨着镇上供电所的地下高压电缆走廊,挖掘机动土时必须极其小心。供电所的技术员带着地下金属探测器在前面引路,探测器贴着地皮扫过,不时发出刺耳的哔哔警报声。挖掘机师傅两只手死死把住操作手柄,脚踏板踩得极轻,巨大的铲斗收敛了平日里的蛮横,像绣花针一样轻轻在地表剥离表土。每一次铲斗从泥土里抬起,旁边负责安全监控的工头就忍不住把心提到嗓子眼,生怕尖锐的斗齿把地底下埋着的高压绝缘胶皮刮破。直到正午十二点整,午时刚到,最后一片硬土层被安全剥离,地下的电缆标识砖完整无损露了出来,整个工地现场才爆发出一阵如释重负的欢呼。项目负责人当场把十几个大红包分发给挖机师傅以及技术员,红纸包里装着崭新的钞票,大家拿在手里捏了捏,脸上的汗水在烈日下闪闪发亮。
除了商业以及民用建筑,民间的诸多特殊修造仪式也全部集中在昨天下午展开。村东头的宗族祠堂,昨天迎来了六十年一次的翻新破土。族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们全部换上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长袖布衫,手里拄着拐杖,站在祠堂斑驳的大门两侧。祠堂的天井中央,几名石匠师傅正用铁钎撬动一块足有两吨重的旧青石板,那块石板下方据说是整座祠堂的镇宅地脉枢纽。伴随着石匠们粗重的哼哧声以及铁撬棍弯曲的吱呀声,旧石板终于被撬起了一道三指宽的缝隙,一股阴冷潮湿、带着霉烂泥土腥味的气息从地底深处喷出。站在一旁的老族长马上把早就备好的五谷杂粮混合着茶叶倾倒进缝隙当中,口中念念有词,祈求地脉龙神护佑宗族后人。紧接着,石匠们把崭新的花岗岩基石稳稳推进地槽,新旧交替在昨天午后未时的那一刻顺利完成,几个老人激动得胡子微微发颤,浑浊的眼角甚至渗出了几滴热泪。
下午两点多,日头开始向西偏斜,空气里依然滞留着未曾散尽的焦灼感。各个村落以及工地上的地基坑洞已经初具规模,一条条纵横交错的深沟把原本平整的土地分割成几何图案。老张家的工地上,泥工们已经把第一批进场的红砖搬运到地槽边缘,成千上万块红砖整齐码放成一人多高的人字形垛子。赵瓦匠手里端着瓦刀,蹲在生门基坑底部,开始用细线校准砖基础的平直度。由于地基土质偏向沙质,赵瓦匠吩咐小工必须把地基夯实两遍以上,绝不能为了图快而留下软基沉降的隐患。两名年轻工人手合力抬起沉重的石夯,沉重的花岗岩夯锤被抛起半米高,随后重重砸在坑底的软土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咚咚声响,每一次夯击都把泥土死死压进大地深处。
邻近黄昏的时候,天边涌现出大片大片形状奇特的火烧云,整片天空被染成了厚重浓烈的紫红色。晚霞的余晖落在新翻出来的千万个新鲜土堆上,反光把泥土衬托得犹如凝固的暗红色熔岩。建材市场的卡车终于稀疏下来,司机们瘫坐在驾驶室里,大口灌着放了浓茶叶的凉水,整整一天的疯狂运送把各个加油站的柴油库存几乎抽调一空。老张家的地槽已经彻底挖好,四四方方的地槽深达一米五,平整得如同刀切出来的豆腐块,赵瓦匠站在坑边,把身上沾满黄泥的围裙解下来,扔在一旁的灰斗车里,宣告昨天的第一期土方工程彻底告竣。
天色迅速暗沉下来,夜幕把白天的喧嚣一层层包裹掩盖。西边老张家院子里拉起了两盏五百瓦的大碘钨灯,刺眼的白光把整个开挖好的地基照得亮如白昼。老张在院坝里支起了三张大圆桌,桌上摆满了硬菜,大盆的炖土鸡、红烧猪蹄以及热气腾腾的大葱炒肉散发出浓烈的荤香,几个干了一整天重体力活的泥瓦工围坐在桌旁,把倒满高度苞谷烧酒的玻璃杯重重碰在一起,酒水洒在桌面上,混着泥腥味散发出市井生活独有的粗粝满足感。赵瓦匠一口把辛辣的烈酒灌下肚,用袖口擦了擦嘴角,转头看着那片刚挖开的深坑,对老张说,今晚地气已经顺利接上,明早太阳一升,底板钢筋就可以直接往下铺,老天爷赏下的这个超级动土黄道吉日,总算是一分不差地全落进了实处。
院子外头的村道上,最后一辆拉运预制板的加长平板拖车缓缓熄了火。司机从驾驶室跳下,把轮胎上的反光警示架摆在车尾,掏出一盒被汗水浸软了的香烟,就着火柴点燃,靠在车门旁静静注视着周围几个工地上闪烁的昏暗灯火。夜风吹过刚刚被全盘翻开的大片土地,空气里满是潮湿的生土气息,远处偶尔还传来两声零星的炮仗残响。整个镇子以及散落在原野上的几十处破土地块,在昨天的疯狂劳作之后,终于在深浓的夜色当中平静平息下来,地槽里的湿土正一点点凝固风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