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民间诸多讲究里,把相亲的日子定在芒种节气,算得上一桩很有说道的老风俗。
鉴于乡下老人们的说法,芒种前后是一年里头地气最旺的时候,麦子忙着收割进仓,水稻赶着插秧下田,连带着有关于男女婚配的大事,也总想沾一点这种连收带种的势头。家里如果有上了岁数的长辈,往往会把老黄历翻了一遍又一遍,嘴里念叨着芒种当天或者紧挨着芒种的那两日,觉得这个时间点最适宜让两个年轻人坐到一张桌子前头打照面。媒人把两家的生辰帖子收拢起来,在中间跑腿传话,总会把芒种相亲的特性夸上一通。他们讲出来的缘故倒也直白,无非是一边把前半年的收成拿到手里,一边又把后半年的指望播进泥土,相亲如果挑在芒种,就契合了这种既能见到底细又能瞧见奔头的讲究。
村里的老赵为了把闺女的亲事定下来,早两个月前就托了隔壁村的刘媒婆。刘媒婆进了门,把手里的蒲扇往桌子上一搁,喝了半碗凉茶,就同老赵商量起见面的日子。刘媒婆说,芒种这一天的火气还没升到顶,雨水也正往下压,草木长得最扎实,如果把两个孩子约在这一天,往后过日子就不容易闹意气。老赵心里其实也盘算过,男方家里种着二十亩果园,还养着百十头羊,芒种前后麦子刚割完,羊也要剪毛,果树还得追肥,男方能在这个当口腾出半天工夫,就极大程度上说明这家人办事的诚意,说明人家把娶媳妇看得比地里的杂活要重。老赵觉得这个特性最要紧,一个人如果肯把手里要紧的农活先撂下一边,专程换上干净衣裳见姑娘,这品性就差不到哪里。
女方这边准备起来也是琐碎得很。芒种的天气说变就变,早晨还飘着轻雾,晌午太阳一出来,空气里全是麦秸秆被晒干以后的焦香味,地面上泛着潮气。母亲天不亮就把闺女从床上叫起来,把前些日子新买的白底蓝碎花衬衫拿出来,拿熨斗仔仔细细把褶子给烫平整。母亲一边烫衣裳,一边同闺女交代,说芒种相亲讲究穿得素净清爽,千万别穿得太厚实,要不然到了茶馆里头,额头上直冒虚汗,连妆容都得花了,那样就不适宜了。母亲还把一小盒清凉油塞进闺女的布包里,叮嘱她如果觉得胸口闷热,就马上抹一点在太阳穴上。老一辈人看相亲,最忌讳姑娘在饭桌上蔫头耷脑,觉得打不起精神就是不契合这桩亲事的兆头。
男方那边为了芒种相亲,也是全家上下动员起来。小伙子前一天下午就把家里的摩托车擦洗得干干净净,车圈上的泥点子全部用干抹布蹭掉了,反光镜擦得锃亮。父亲特意把珍藏了两年的好烟掏出来两包,塞进小伙子的夹克口袋里,并且反复吩咐,见到媒人以及女方的长辈,要马上把烟递上去,双手点火,不能有一点轻慢。父亲说,芒种是天地间动静最大的节气,人做事情要合着节气的节拍,不能拖拉,如果媒人开了口,就要把话接得稳稳当当。小伙子虽然平日里话不多,但在这种事情上也不敢马虎,早起先把头发理得短促干练,又特意把一双皮凉鞋擦了黑鞋油。
相亲的地点定在镇子东头的老茶棚,那地方靠着一条大河,河边栽满垂柳,水汽重,风一吹过来还算凉快。芒种这天上午,茶棚老板早就把竹椅子在过道两边排开,桌子上摆着粗陶茶壶以及几样应季的小吃。小吃里头少不了刚上市的煮毛豆,还有用新麦面蒸出来的麦糕,甚至还摆了一盘用青盐腌过的青梅。青梅是芒种的特定吃食,青绿里带着一点黄,吃起来酸中泛着微涩,本地人相亲总喜欢摆上一盘,依靠这种酸甜的味道把年轻人初次见面的尴尬给压下去。
十点刚过,刘媒婆就领着女方以及女方的舅舅先到了。女方把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规规矩矩搭着,眼睛看着茶棚外头的水面。没过一刻钟,男方小伙子也到了,手里还拎着两兜刚从自家树上摘下来的青杏以及早熟的甜瓜。小伙子一进门,刘媒婆就马上站起来迎上去,把甜瓜接过来搁在柜台上,嘴里连声夸赞这孩子实在,懂得把地里最好的果实挑出来送人。小伙子把汗擦了一把,规规矩矩同长辈们打招呼,随后把烟掏出来,先递给女方的舅舅,又给茶棚老板也派了一支,把礼数周全地走了一遍。
舅舅是个常年在镇上跑运输的人,见识广,眼睛也毒辣。舅舅先是把小伙子的手看了一眼,见小伙子指关节粗大,掌心里带着干农活磨出来的硬茧,手背被芒种的日头晒成了铜色,心里就先点了头。舅舅觉得,庄稼人以及手艺人,如果双手太白净细嫩,反倒不契合踏实过日子的规矩。舅舅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开口问起男方家里麦收的情况,问收割机好不好雇,今年的麦穗长得饱满不饱满。
小伙子老老实实地回答,说鉴于今年春上雨水匀实,麦粒长得很鼓溜,自家的麦子前天就全部用大型收割机收完了,已经把粮食拉到了晒谷场上晾晒。小伙子还提到,今天清晨家里人已经把秧苗运到了田埂边上,只等下午自己相亲回去,就马上放水进田,天黑之前能把两块大田插完。女方听到这里,偷偷把头抬起来看了一眼,见小伙子说话的时候肩膀端得很平,嘴唇虽然有些干裂,眼神却很清亮,没有一点滑头滑脑的样子,心里头的那块石头也就稍稍落了地。
媒人在一旁察言观色,马上把话茬接过去,说芒种见面的好处就在这里,男方手脚勤快,家里田地打理得井井有条,往后的日子自然如同芒种的庄稼一样,拔节往上窜。媒人一边说,一边把那盘青盐青梅推到姑娘面前,让姑娘尝尝鲜。姑娘把手伸出来,捏起一粒青梅放进嘴里,梅子的酸味在舌尖上散开,姑娘忍不住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小伙子见状,马上把茶壶拿起来,倾着身子给姑娘倒了一杯温茶,轻声说如果觉得太酸,就多喝两口甜茶压一压。
就这么一个倒茶的细小动作,极大程度上赢得了女方长辈的欢心。舅舅同刘媒婆对视了一眼,刘媒婆心领神会,故意把舅舅喊到茶棚外头看柳树上的蝉蜕,把桌边的空档留给两个年轻人。两个年轻人独自坐着,起初有些发窘,风吹过柳树叶子沙沙响,外头马路上偶尔过去一辆满载麦秸的拖拉机,把地面震得轻微发颤。
小伙子先开了口,问姑娘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姑娘说自己除了在镇上的布料店做工,闲暇时候就喜欢绣鞋垫以及做针线活,夏天热的时候,也会帮着家里做点酱菜。小伙子听了,把自己口袋里随身带着的一个硬纸本掏出来,里面夹着几张他在果园里嫁接果树的照片。小伙子把照片递过去,跟姑娘讲怎么把老树桩子切开,怎么把嫩芽接进去,说如果嫁接的手法契合了时令,不用两个月就能抽出一尺长的新枝条。姑娘把照片拿在手里一张一张翻看,发现小伙子把每张照片后头都用圆珠笔写了日期以及品种,心想这人干活确实心细,有条理。

有关于成家以后的打算,小伙子也讲得很坦诚。他说鉴于现在的行情,光是守着地里的粮食收成还不够,自己打算等过了芒种这一阵农忙,就在果园旁边把地基再扩一扩,盖两间通风好的暖棚,冬天可以种点反季节的草莓以及青菜。小伙子对姑娘说,如果两个人的事情能定下来,家里绝不会让媳妇天天跟着下地遭大罪,姑娘可以继续在布料店干自己喜欢的事情,镇上的活计毕竟体面,也不用风吹日晒。姑娘听着这些实在话,脸微微红了,把头低下去,把指甲盖在桌布上轻轻划拉了几下。
时辰到了正午,日头升得老高,晒得河面上一片明晃晃的白光。刘媒婆同舅舅从外头转悠回来,刘媒婆满脸堆笑,问两个年轻人聊得投不投缘。小伙子站起身来,把手伸进兜里摸出了饭钱,说既然赶上了芒种的好日子,无论如何也要请长辈们以及姑娘到街心饭馆去吃一顿便饭。舅舅故意推辞了一下,说家里麦场上还晒着谷子,得赶回去翻场,小伙子却极力挽留,说饭馆已经定好了靠窗的通风位子,而且点的是芒种这天最应景的过水凉面以及排骨汤,耽误不了多久。
一行人到了饭馆,小伙子忙前忙后张罗着。他把最凉爽的位子让给长辈,又把风扇的摇头角度调到偏一点的方向,防止直吹着女方的后脑勺。吃饭的时候,小伙子把自己碗里的青菜拌得极均匀,吃起来斯斯文文,一点呼噜声都不发出来。舅舅一边嚼着花生米,一边同小伙子核计起了两家庄稼地的地界以及亲戚交往的礼节,小伙子对答如流,把家里几个姑姑、叔叔的营生交代得清清楚楚,完全契合本地庄户人家对规矩的要求。
中途小伙子起身出去了一趟,等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四罐冰镇的酸梅汤,特意放在一旁晾着,等罐子外头的凝水稍微少了一点,才递给姑娘以及舅舅。小伙子解释说,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东西太扎牙,肠胃如果受了凉容易犯恶心,稍稍放一放再喝就正适宜。这些琐碎的做法落在姑娘眼里,姑娘心里越发踏实起来。姑娘在布料店干活,平时见过不少油嘴滑舌的镇上小青年,那些人整天穿戴得花里胡哨,但真遇到事情连半桶水都挑不稳,相比之下,眼前这个被芒种的暑气熏得脸色黑红的后生,反倒显得像块实心石头一样靠得住。
一顿饭吃到下午一点半,外头的天色起了一点变化。芒种的天气就是这样古怪,日头刚刚还毒得厉害,东南角忽然涌上来一团黑沉沉的乌云,空气里的风也陡然变得急促起来。这是芒种时节最常见的过路雷阵雨,来得快,下得猛。舅舅看了看天色,站起身说不能再坐了,必须马上往家赶,麦场上的麦子如果被这种雨浇透了,就容易捂出酸味来。
小伙子马上把账结了,并且跑回茶棚把自己的摩托车推过来。小伙子从车斗里摸出两件厚实的塑料雨衣,一件递给舅舅,另一件非要塞给姑娘。舅舅推辞说自己带了雨布,小伙子硬把雨衣塞在姑娘的提包上,说这雨衣是全新的,路上如果真砸下大雨点子,把雨衣披在身上连头发都不会湿。小伙子还对舅舅说,自己的摩托车跑得快,如果舅舅不介意,自己可以先把姑娘稳稳当当送回村口,然后再掉头回家收自家的晒场。
舅舅摆了摆手,笑着拍了拍小伙子的后背,说路不远,自己带着外甥女坐镇上的班车回村就行,让小伙子赶紧骑车回家帮他爹抢麦子去。小伙子听了这话,也不再死乞白赖地争执,规规矩矩把长辈以及姑娘送到了镇汽车站的候车亭底下。车来的时候,小伙子把车门护着,等姑娘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子,才往后退了两步。
大雨点子噼里啪啦地砸在候车亭的铁皮顶棚上,发出极大的声响,空气里那股泥土被雨水浇灌的腥味马上散开了。班车缓缓开动,姑娘隔着挂满雨水的玻璃窗往后看,小伙子还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小伙子抹了一把脸,把手抬起来用力挥了两下,随后马上转身跨上摩托车,一踩油门,冒着渐渐下大的雷雨,顶着风往自家的麦场方向骑过去了。
姑娘把手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塑料雨衣抱在怀里,雨衣上还带着小伙子身上那股被太阳晒透了的汗味以及淡淡的麦草味。刘媒婆在车厢前排扭过脸,跟同车的一个熟人扯着嗓子拉家常,说芒种相亲算是把好兆头占全了,下大雨代表财水进门,麦收完了正好接上插秧,两边的日子都在往前赶,一点空当都没留下。
班车摇摇晃晃开在泥泞的乡村公路上,雨水把路边的泡桐树叶子冲刷得发亮,远处田地里全是戴着斗笠抢收庄稼的村民。姑娘把包里的清凉油掏出来攥在手里,清凉油的铁盒子被手心捂得温热,姑娘把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稻田,嘴角微微抿起了一点笑纹。小伙子在雨里骑得飞快,轮子溅起两道半人高的泥水,路过村口的石桥时,雨势稍稍小了一点,云层后面透出一抹发白的亮光,直接照在刚割干净的麦茬地上。
小伙子骑进自家院子的时候,摩托车排气管还在噗噗冒着热气,父亲已经把防雨布严严实实盖在了麦堆上,正拿着铁锹在四周挖排水沟。父亲抬头看了儿子一眼,把脸上的雨水抹开,大声问了一声见得怎么样。小伙子把车支在屋檐下,摘下淋湿的线手套,从怀里掏出没被雨水打湿的半包烟递给父亲,笑着说事情顺当,女方家里挺满意,等下午雨停了,自己马上就下田去把那两块大田的秧苗全插上。父亲接过烟卷,把打火机护在手心里点着,狠狠吸了一口,吐出来的青烟马上被屋檐下滴答的雨水给冲散了。父亲把铁锹往泥地里一插,吩咐儿子赶紧进屋把湿衣裳换下来,灶台上还温着大半碗姜汤,趁热喝下去发发汗,免得回头干重活的时候打喷嚏。
屋里的座钟滴答滴答走着,摆锤一晃一晃,正指着下午两点整。小伙子换上一身旧布褂子,踩上一双沾着泥巴的胶鞋,端起粗瓷大碗仰起脖子,把热姜汤一口气灌进了肚子里。外头的雷声渐渐滚向了北边的山头,屋檐上的滴水声也稀疏了下去,村头大喇叭里开始放起了天气预报,播音员用极高亢的嗓门念着,说这场雷阵雨过后,未来几天全是晴好无风的大太阳天气,地温回升很快,特别适宜各种秋作物的播种以及出苗。小伙子抹了抹嘴,把空碗搁在木桌上,抓起靠在墙根的竹篾斗笠往头上一扣,推开咯吱作响的木门,大踏步走向了被雨水泡透的泥水田里。在田埂那一头,放水闸口的青石板已经被水流冲得发亮,几只灰白色的水鸟扑棱着翅膀,从新翻开的湿泥上面低低掠了过去。男方母亲这时候正端着一个大篾簸箕从灶房里跨出来,簸箕里面满满当当盛着刚出锅的热麦饼,黄澄澄的饼面上撒了一层黑芝麻,香气顺着穿堂风一直飘到了院门外的大路上。小伙子在田埂上回过头,冲着院里喊了一声,让母亲把麦饼留出两块来,等傍晚收工的时候,自己顺道要给村口刘媒婆家里送过去。母亲站在台阶上笑骂了一句,说这还用你这毛头小子来多嘴,灶膛里早就温着四块加了红糖的厚饼,连给女方回礼的一篮子白面寿桃都已经在案板上揉好了面团,只等发酵好了就起火开蒸。小伙子嘿嘿笑了一声,不再搭话,挽起裤腿就把脚踩进了烂泥浆里,弯下腰抓起一把青翠的秧苗,稳稳当当插进了注满水的水田里。那一排排嫩绿的秧苗整整齐齐地立在泥水里,被午后穿透云层的阳光一照,叶尖上的水珠子亮得如同撒了一地碎银子。麦场上的防雨布这时候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几个半大孩子赤着脚在田埂上追赶着一只掉队的泥鳅,欢叫声顺着水渠一直传出了好几里地,整个村子在这一场急雨过后,到处都弥漫着一股新麦秸秆以及湿泥土混合在一起的温热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