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到底适不适合办大事,翻开黄历往往能看到各种各样让人眼花缭乱的说法。老一辈人把这种翻看日子的习惯叫做看日子,在乡野村落或者老旧街巷之间,人们但凡遇到娶媳妇、盖新房、开张做生意甚至是出一趟远门,都得提前把明天的干支神煞里里外外排布清楚。民间择日的流派繁多,有看建除十二神的,有推算二十八星宿的,也有专门讲究黄道黑道的,这些规矩一代一代传下来,虽然各地的叫法有些许出入,但内里讲究的忌讳以及祈盼却有着极深的相通之处。
在民间口耳相传的土办法里,看明天是不是一个好日子,大家最习惯先看建除十二值神。古人把建、除、满、平、定、执、破、危、成、收、开、闭这十二个字轮流安放在每天的日子上面,这十二个字正好对应着一件事情从萌发到终结的整套过程。如果明天逢着建日,老辈人就把这天看成一气初动的时候,健旺之气正在上升,按老理儿可以用来出远门或者上任办事,但是民间办丧事以及动土却极少挑选建日,鉴于老话说建日动土容易触动地脉,对地基不稳。如果明天碰上除日,除字本身带着扫除晦气、推陈出新的意思,村里的大娘大婶最喜欢挑选除日打扫屋舍、清理庭院,甚至沐浴理发或者吃药驱病,老人们觉得除日能把身上的陈年病气给洗刷掉,但是结婚办喜事就得避开除日,谁也不愿意把新媳妇进门的日子跟扫除晦气扯上干系。
到了满日,字面上看着是丰盈圆满的好彩头,买卖人喜欢在满日这天进货、把粮食收进粮仓,或者是把柜台上的钱箱摆满,图一个聚宝盆装满的吉利,然而满日是不适宜开地动土以及开凿水沟的,民间俗话说满则溢,地势满了再往外挖动,容易把家里的家底给泄露散尽。平日就平淡得多,官司纠纷如果能选在平日去讲和,往往两边都能各退一步,但平日也是平常之日,娶亲盖房挑选平日就显得不温不火,没有太大的彩头。如果明天排到了定日,那就是一个死心塌地、局势安定的日子,定日极度适宜定亲、结拜兄弟以及跟东家签定长期的文书契约,老一辈人把安床以及种庄稼也定在这一天,取其根基稳固之意,但是打官司诉讼就万万不能选定日,如果把打官司落在了定日,这桩公案容易变成悬案,定在那里拖延很久也断不明白。
执日顾名思义是固执执守的意思,民间打井、造房屋架大梁选执日的多,意味着房梁稳固不动摇,但是执日不适宜出远门走动,也不适宜把银钱借给外人,不然钱财借走就容易被对方执守不还。破日是民间择日里人人都害怕的凶神恶煞,破就是破裂、冲破,明天的日子如果撞上了月建相冲的破日,任凭天王老子说话,老把式们也绝不动工,结婚若是碰上破日,媒婆连大门都不敢跨进,鉴于民间深信破日嫁娶夫妻俩必定中途吵闹分散,破日唯一能用的事情,就是拿大铁锤把快要塌掉的老旧土墙给砸倒拆除,或者动刀给牲畜治病骟割,除此以外诸事都要停手。危日就跟人站在悬崖峭壁边上一样,处处透着心惊胆战,危日适宜安分守己闭门烧香,千万不能登高爬上屋顶修葺瓦片,稍不留神就会把腿脚给跌伤折损。
与之相对的成日则是人人抢破头的大热门,成是事半功倍、大功告成的意思,明天如果轮上成日,老街上的饭馆往往张灯结彩,迎亲的唢呐队伍从早到晚响个不停,不管是开业典礼、下定金、求学拜师还是买卖签约,把日子挑在成日,办起事情来便觉得格外顺溜。收日适宜收敛,农村老汉把稻谷装进囤子里、掌柜的把陈年旧账收回口袋,都挑收日,可收日严禁放粮以及散财,丧葬下葬也忌讳收日,怕把不吉利的死气收进家里。开日则是大开门户、万物苏醒,开张剪彩、上官赴任、动土砌墙都极为吉利,然而开日绝对不能动刀动剪办丧事。最后的闭日是天地闭塞,修补坟墓、堵塞窟窿适宜用闭日,其他的立券做生意、出门远游,在闭日这天基本全都会搁置下来。
除了建除十二神的讲究,老百姓嘴里挂着最多的还是黄道吉日以及黑道凶日,这属于十二黄道黑道神煞的大系统。民间老先生手里往往捏着一本破旧的历书,嘴里念叨着青龙、明堂、天刑、朱雀、金匮、天德、白虎、玉堂、天牢、玄武、司命、勾陈这十二位神煞。青龙、明堂、金匮、天德、玉堂、司命属于六黄道,遇上了就是诸神护佑的大吉日,而天刑、朱雀、白虎、天牢、玄武、勾陈则属于六黑道。
如果明天的值日神煞是青龙,那属于大吉大利的贵人日,做大买卖、办大酒席,大家都愿意借着青龙的威势把事情办得红红火火,据说青龙降临的地方能压制一切细小的邪祟杂气。明堂也是黄道,利于求取功名利禄,新官上任或者学子拜会师长,借明堂吉日能求得一团和气。金匮跟玉堂则深得市井商贾的喜爱,金匮是神仙装金银财宝的箱子,明天要是金匮当值,米面粮油行的掌柜哪怕少赚几分利,也要把店铺门板早早卸下来迎客,说是金匮能极大程度上让白银聚在柜台不往外流。天德与司命同样慈祥温润,不仅办喜事吉利,即便家中有老人沉疴难愈,挑司命黄道去请郎中抓药,病人也能讨个吉利的生机。
一旦轮到黑道当值,老百姓的眉头就得紧锁起来。天刑是掌管刑罚司法的黑道凶神,明天若碰上天刑,动土搬迁极容易招惹公家官非,甚至邻里之间因为一堵墙、一根排水沟就能把脸皮撕破闹到衙门。朱雀则是满嘴生非的口舌之神,朱雀当值那天,村里的长舌妇多半容易吵架,操办喜事的人家如果不得不撞上朱雀日,就必须想办法在堂屋大门上挂起红布条,或者把一碗掺了红糖的糯米饭端到门外,说是依靠这种办法能把朱雀凶神的嘴给糊住,免得新人拜堂之后整天拌嘴斗气。白虎更是民间避之不及的大凶煞,白虎抬头容易见血光之灾,如果明天是白虎值日,瓦匠跟木匠宁愿窝在家里抽旱烟,也绝不肯爬到脚手架上帮东家钉屋檐椽子,甚至在民间杀猪宰羊的大师傅,碰到白虎凶日也往往要多掂量一下手中的尖刀,生怕把刀口偏了划伤自个儿的手腕。天牢跟玄武主的是牢狱灾病以及盗贼破财,明天若是玄武当值,庄稼汉晚上睡得极沉,老一辈人就会叮嘱把鸡窝猪圈的栅栏门多栓两条麻绳,免得招来梁上君子掏了老底。至于勾陈黑道,最是容易牵扯拖累,如果把安葬或者搬家的大事放在勾陈日,后人做事情往往黏糊不清、步履维艰,办起事来总有一道无形的绳索在脚脖子上扯着。
在民间择日的深层门道里,单看建除跟黄道还远远不够,真正的老地师往往还得把视线投在天上的二十八星宿上面。这套法子把天上的星斗划分成角、亢、氐、房、心、尾、箕,斗、牛、女、虚、危、室、壁,奎、娄、胃、昴、毕、觜、参,井、鬼、柳、星、张、翼、轸。这些星宿按照日月水火木金土的五行属性轮流值日,每二十八天循环一次,日复一日地笼罩在地上凡人的一举一动上。

如果明天的日脚碰上了角木蛟、房日兔或者壁水貐,在老辈人眼里这就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吉星高照日。角宿代表着春天万物抽条露角,草木发芽生机勃勃,如果把嫁娶的红轿子选在角木蛟值日的清晨抬出娘家门,新娘子到了婆家不仅容易得到公婆怜惜,往后过日子还能生出聪明伶俐的儿女。房日兔则是二十八星宿里出了名的吉庆之星,民间甚至有房星造作得千祥的顺口溜,说明天如果是房星值日,不管是把新屋的地基夯平,还是把红布扎成的彩花挂在门头开市,全家人都能跟着沾光吃饱穿暖。壁水貐更是一颗安居守家的吉星,深宅大院把藏书楼、大谷仓建好,只要把入住的吉时卡在壁宿当值的这天,家宅安宁而且不会遭遇意外的火灾水患。
相反的,如果明天撞上了亢金龙、心月狐或者虚日鼠,乡下的老人们心里就会打起退堂鼓。亢金龙虽然也是神兽,但是亢宿的性情极为暴躁偏激,在亢日动土架梁,容易导致房屋失火或者家主性格乖戾。心月狐跟危月燕这类星宿,民间多半认为阴气过重、变幻莫测,虚日鼠更被民间戏称为虚耗之神,如果把存银钱或者进新宅的吉时放在虚日鼠值日的那天,家里的银两就像是米缸底下破了一个小洞,不知不觉就被虚耗一空,即便当家的再怎么省吃俭用,也攒不住沉甸甸的银元宝。
民间的老师傅们在帮街坊邻居推算明天吉凶的时候,除了排布这满天的神煞星宿,还必须死死扣住具体办的是什么大事。事情不同,择日的侧重点可以说有着天壤之别,绝对不能拿看结婚的尺子去量盖房子的门槛。
拿明天乔迁新居也就是民间常说的搬家进宅来说,讲究的规矩多如牛毛。首先老把式绝对不看明天的天干地支是不是跟主家的属相相冲,如果明天的日子是子日冲午,而这家男主人的属相正好属马,那就算明天逢着天德合、成日以及房日兔,这也绝对不能选,鉴于这种冲犯被叫做日冲生肖,老话讲日冲当家人,搬进去容易磕磕碰碰破财招灾。除了避开生肖对冲,搬家的大日子还得严防死守四绝日跟四离日。四绝日是立春、立夏、立秋、立冬这四个节气的前一天,四离日是春分、秋分、夏至、冬至的前一天,老辈人把节气变换的前夕看成天地之气耗尽或者断绝的关头,如果把新屋搬家的红蜡烛点在绝日离日上面,新屋里聚集不起来兴旺的地气,住在里头的人气血容易衰微。在很多村庄里,明早搬家进宅必须天还没亮就动手,主人家要把装得满满当当的米桶扛在最前头,桶里还要埋上十二枚铜钱,女主人的怀里则要紧紧抱着一个老瓷盆,盆里盛着老宅水井里打出来的半碗水以及老屋灶膛里掏出来的半捧土,凭借这种土法子把老祖宗的家运一寸不漏地引渡到新屋子里,火炉一点起来,铜壶里的水马上烧得咕嘟咕嘟滚开,寓意财源滚滚风生水起。
如果是明天做生意开张,规矩就变成了另一套算盘。掌柜的们不仅要看日子吉利,还要专门推算明天的财神方位以及喜神方位。在黄历当中,每天的天干地支都指明了财神究竟坐在哪个方向,比如甲乙东方、丙丁南方,如果明天财神在东北方,开张放的第一挂鞭炮就得朝着东北方向噼里啪啦地炸响,借着鞭炮的火光以及硝烟把财神爷给迎进店铺的算盘珠子上。做买卖挑日子极度害怕岁破跟月破,岁破就是明天的地支跟当年的太岁地支正对着冲克,月破则是跟当月的月建相对冲克,古语讲日逢岁破,诸事不宜,就算把店门装点得再怎么富丽堂皇,一旦落在岁破日上开门,没过三个月铺子就容易被官府查封或者被隔壁同行挤垮。
至于人生最看重的嫁娶择日,在民间更是复杂到了极点,老先生算明天的日子适不适宜娶亲,往往要拿出一张摊得泛黄的嫁娶周堂图。这张图把翁姑、新人、媒人全都排布在一个圆圈上面,明天的日子是初一还是初二,大月还是小月,全都在周堂图上按顺时针逆时针一格一格地数过去。如果明天数出来的落脚点正好落在了翁位或者姑位上面,这就是犯了妨翁妨姑的凶相,说明天把新娘子娶进门会跟公公婆婆的八字相克,导致长辈身体抱恙。碰到这种日子,男方家里宁可把宴席推迟半个月,也绝不肯把大花轿抬出门,如果实在赶上紧要关头改不了期,男方家里就得在新人跨进大门的那一刻,把公公婆婆暂时请到邻居家里喝茶避让,等到新人拜完天地送入洞房之后,公婆才能踩着门槛回屋,老百姓把这叫做避煞。嫁娶还必须避开红沙日以及杨公忌日,杨公忌日是民间相传杨救贫老先生传下来的十三个大凶之日,凡是碰上杨公忌日,百事不顺,结婚的容易半路折损,生子的容易天折难养,所以民间择日只要翻到杨公十三忌,不管明天是星期几还是晴空万里,所有的人家都会收敛心神,把嫁娶大事安安稳稳地挪到后头去。
还有造房动土的活计,更是一刻也马虎不得。瓦匠师傅在开工之前,一定要把明天动土的方位测算得清清楚楚,绝对不能犯了太岁方以及三煞方。如果明天的大日子冲犯了劫煞、灾煞或者岁煞,第一把铁锹就万万不能往那个方位的大坑里铲,如果稀里糊涂把泥土铲松动了,在泥瓦匠行当里这叫犯了煞神,主家轻则破财长恶疮,重则在砌墙的时候大梁突然歪倒砸伤泥水匠人的腰身。泥瓦匠们如果碰上非要在明天动土不可的东家,往往会在清晨拿一把红公鸡的鸡冠血,均匀地洒在奠基石的四角,凭借雄鸡纯阳的气血把土层里潜藏的地煞阴气给冲开,这才敢挽起袖子吆喝着徒弟们递砖和泥。
除了这些大流派,民间的老地师手里往往还藏着几门密不外传的偏门绝活,比如乌兔太阳到方日,或者董公择日要览。像董公择日秘本,就特别注重天干地支之间的生克制化,同样是成日,在董公眼里甲子成日跟丙子成日的分量就完全不一样,如果遇到了干支相生、暗带禄马贵人的日子,董公秘本就会用极重的字眼批注上此日大吉,用之添丁进财官运亨通,老先生们往往把董公的批注当成拍板定案的最后法宝。
明天到底是不是民间择日里的好日子,归根结底是把天上的星辰运转、地下的岁时节令以及人间做事情的当事人八字,全都聚拢在一个特定的十二时辰里头仔细敲打琢磨。懂行的老先生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右手拇指在食指、中指、无名指的九个指节上面飞快地上下点掐,嘴里念念有词,一边把通胜历书摊开在煤油灯或者日光灯底下,一边拿着旱烟杆在桌角上轻轻敲打。把利害缘故跟主家一桩桩一件件交代妥当之后,老先生把老花镜摘下来装进铁盒里,抓起一把旱烟丝塞进老铜烟锅里头,擦着一根火柴把烟丝点燃,抽了两口之后在鞋底上把通红的烟灰磕灭,大白话跟东家交代说明天早晨卯时三刻大门朝东南方敞开,把第一捆大葱跟一面铜镜摆在大堂正中央的小方桌上就全齐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