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蟹座好妈妈 巨蟹座妈妈遇到狮子座儿子

2026-09-27 10:01:15

我家的日子就过成这个动静。儿子小名叫阿狮,四岁那会儿已经晓得用眼角看人。我端一碗热汤到他跟前,他偏偏把脑袋扭到一边,下巴抬得老高。我说阿狮你把汤喝了。他把嘴抿成一条线,眼睛瞪着我,活像我是街上卖假药的。巨蟹座妈妈那颗心本来就是软乎乎的糯米团,被儿子这道目光一碰,马上塌下去半边。我蹲下身子把汤勺朝他嘴边递,他伸出小巴掌把勺子拨开,汤撒了一桌。他爸在旁边笑,说这犟驴样随谁。我瞪他爸一眼,心里头却清楚,随我。我要是认准了哪件事,十头牛也拽不回来。只不过我认准的是把家操持好,他认准的是要赢。

小学一年级头一回开家长会,老师挨个表扬小朋友。轮到阿狮,老师说这孩子有领袖派头,就是太爱作主。我坐在最末一排,听见这话浑身起一层鸡皮疙瘩。回家路上我牵着他的手,问他在班上跟谁一块儿玩。他说不需要跟谁玩,他们都得听我的。我那个气呀,当场就要把他拽回家训一顿。可是看到他书包带子上系着我昨晚上缝的防磨小布套,心里又软了。这布套他用是用了,却偏要露在外头,说这样显得能打。我叹了口气,把话咽进肚子里。

狮子座儿子最怕吃软饭这三个字。我家隔壁住着个退休厨师,隔三岔五炸些小鱼端过来。阿狮从来不碰别人送的东西。有一回厨师大爷热乎乎端来一碟酥鱼,阿狮站在门口,两手背在身后,一本正经说谢谢您,我妈妈做了红烧肉。把大爷逗得哈哈大笑。我赶紧接过来,连连道谢。关上门以后阿狮对我说,妈你不能收人家东西,咱们家又不是穷光蛋。我说那是人家一片心意。他把下巴一扬,心意也不能欠。我哭笑不得,心想这小崽子才几岁,就晓得面子比肚子要紧。

等到他上三年级,面子跟肚子打了一场大架。那天我在学校门口等他放学,远远瞧见他跟一个高个子男孩拉扯。我跑过去,高个子男孩已经把阿狮推倒在地。阿狮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说了句你把书包还给我,这事就算了。高个子把书包扔到他脚边,骂了句没娘管的东西。我听见这句话血直往上涌,正想上前理论,阿狮却抢先一步。他弯腰捡起书包,走到高个子面前,不慌不忙说,你有娘管,你娘管得你连人话都不会说。那男孩愣了一下,想动手又没敢,转身跑开了。我站在三步开外,手脚冰凉。阿狮回过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却忍着没掉泪。他说妈回家吧,今天的事你别告诉我爸。我点点头,心里头又酸又烫。我晓得他逞强,也晓得他护我。这一仗他赢了面子,我输了满兜的紧张。

日子一天天过,阿狮上了初二,个头蹿得比我高出半个脑袋。他说话声音变粗,也开始嫌我把牛奶热得太烫,嫌我往他书包里塞水果,嫌我半夜到他房间给他盖被子。有一回他冲我嚷,说你又不是我保姆,别老跟着我转。我站在他房间门口,手里捧着刚洗好的校服,愣在那儿好半天。他把门关上,里头传出游戏机的声响。我低头看着校服领口那块汗渍,眼泪啪嗒啪嗒落到地板上。巨蟹座妈妈就是这副德性,明明受了委屈,转个身还是要把校服搓干净。第二天早上他穿校服时发现领口特别白,袖口也让缝了针线,他什么话都没说,就是出门前把我放在鞋柜上的保温杯顺手带走了。我看在眼里,晓得他这是认错,只不过狮子座认错从来不靠嘴。

后来出了件事,让我们的日子彻底拐了个弯。学校组织演讲比赛,阿狮报了名,天天在阳台上对着晾衣绳练。他练得顶认真,稿子背得滚瓜烂熟,手势也练了上百遍。比赛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阿狮上台时还不忘朝我这边瞟了一眼,我冲他比个拳头,他嘴角翘了翘。前面几个人讲得中规中矩,阿狮一开口就把全场镇住了。他讲的是他爸爸跑货运的故事,讲半夜出发的车灯,讲暴雨天停在高速应急车道上的焦心,讲一车货完好送到目的地的踏实。讲到最后他声音低下去,说小时候怪爸爸老不在家,长大才明白,男子汉嘴上不说疼,脚底下却全是路。场子里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像炸锅一样响起来。我眼眶湿成一片,心想这小子真是天生的狮子座,要赢的时候整个人都会发光。

可偏偏就有人要拆他的台。年级主任上台,说演讲内容很好,就是有一处数据不实。阿狮讲他爸爸一年跑二十万公里安全无事故,年级主任查过行车记录,实际是十八万七千公里。阿狮站在台上,脸一下子红到耳朵根。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他握着话筒,指节发白,半天憋出一句,我说的是大概数,意思差不多。年级主任严肃地摇摇头,说演讲要真诚,不能夸大。散场以后阿狮书包都没拿,一个人往操场走。我跟在后头,看他绕着跑道走了一圈又一圈。我没有喊他。巨蟹座妈妈晓得这个时候喊他只会让他更恼。我就坐在看台边上,抱着他的书包,等他把自己走累。

走了大概快一个小时,他终于走到我面前。他眼眶通红,却还梗着脖子说,我不是故意的,我记岔了。我把他书包递过去,说记岔了就记岔了,回头跟你爸把实数弄清楚,下回就记住了。他低下头,过了半天说,妈你怎么不骂我。我说骂你做什么,你也晓得罪过了。他吸了吸鼻子,把书包背起来,走两步又回头说,妈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我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说家里正好还有一块五花肉,回家就给你炖。他嗯了一声,走在我前头,肩膀还硬邦邦地端着,可我晓得他心里那堵墙已经裂了条缝。

初三那年阿狮跟他爸顶嘴,起因是他想报一所远一点的高中,他爸嫌太远不放心。父子俩在客厅里越说越僵,他爸把茶杯重重墩在桌上,阿狮也把椅子往后一推。我夹在中间,两头都劝不住。他爸说毛都没长齐就敢做主,阿狮说我的路我自己走。最后他爸撂下一句你敢填那学校就别认我这个爸,摔门进了卧室。阿狮站在客厅里,胸口一阵一阵起伏。我没说话,去厨房削了个苹果,放到他手边。他拿起苹果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混着苹果汁淌到下巴。他含糊地说妈我爸怎么这么犟。我说你爸年轻时候比你犟十倍,你爷你奶都管不住他。他愣住,苹果咬在嘴里不嚼了。我说你爸十五岁那年拿扁担挑着行李去镇上读初中,你爷追出二里地都没把他追回来。他听了,把嘴里的苹果咽下去,说那我这算随他。我说随他,也随我。他忽然笑了一下,说那我还是随我爸多点儿,至少不给你丢脸。我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他破天荒没躲。

后来他到底填了那所高中,他爸也没真跟他断绝关系。开学头一个月,他住校,我晚上洗衣服时总觉得手边缺点什么。他爸说你就是闲得慌。我也不反驳,只是把他房间的窗台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第二周周日上午,阿狮回来了。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几根细细的胡茬,进门先把一双臭球鞋踢到门边,然后一屁股坐到饭桌前。我端出炖好的排骨藕汤,他端起碗来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也不放下。我说慢点喝,他说学校食堂的汤跟白水一样,还是家里的好喝。我心里头一热,嘴上却偏要说,这下晓得家里的好了?他嘿嘿笑,低头连喝三碗。喝完他主动把碗筷收进水池,还拧开水龙头洗了起来。我站在旁边看,他洗得不太利索,碗沿上还沾着油星。我什么都没说,等他洗完碗,我把手伸进水里又过了一遍。他看我这样,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妈我下回洗干净点儿。

高一上学期期末,阿狮领回来一个奖状,是学生会优秀干事的。他把奖状往餐桌上一拍,也不说话,就歪在椅背上拿眼睛瞟我。我故意不激动,拿起奖状看了两遍,说了句挺好。他憋不住,问你就不夸我两句。我把奖状挂到冰箱门上,说夸你什么?你开学头天把新校服裤子烫了个窟窿,还拿圆珠笔把窟窿描黑了,这事我记到现在。他一下子站起来,说你记这个干嘛,那都八辈子以前的事了。我说我记性好,巨蟹座嘛,专门记这些鸡毛蒜皮。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又坐回去,拿手指头抠餐桌上的木纹。过了一会儿他说,妈我下回给你拿个更大的奖状回来。我说行,我等着。

我其实没真指望他拿更大的奖状,只要他别把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就好。可他到底还是闯了一回祸。高一下学期,他跟外校几个男生在篮球场打群架,被学校记了个过。我接到班主任电话的时候正炖着一锅山药鸡汤,手一抖,勺子掉进锅里。我关掉火,外套都没换就赶到学校。阿狮站在德育处门口,左边眉骨青了一块,嘴角还蹭破一点皮。他看见我,把脑袋别过去,不敢跟我的眼睛对上。班主任讲了经过,说他见朋友被推搡,冲上去替人出头,推里头有个人脑袋磕到护栏上,缝了两针。我听完班主任的话,又转向阿狮。他嘴唇动了动,说妈我错了。我没当众数落他,只说先带他回家处理伤口。路上他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声不吭。我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扫他,看见他使劲咬着下嘴唇,眼圈却不怎么红。他把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骨节发白。我没再开口。

到家以后我拿棉签蘸了碘伏,叫他仰头。他用青肿的那半边脸对着我,说妈你别看,丑。我说丑什么丑,你刚出生的时候全身红彤彤跟只小猴子似的,我也没嫌你丑。他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扯到伤口又嘶了一声。我给他抹完药,让他坐沙发上。我在他对面坐下,问他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他说那个朋友以前帮过他,他不能看着别人被围堵却装没看见。我说帮朋友没错,打架手段错了。我校规背不出来,可你背上那个记过处分,比打架疼多了。他把头垂下去,说妈我知道。停了一会儿,我又问,你脑袋疼不疼。他摇摇头。我说去洗把脸,鸡汤还没炖好,正好再等一会儿。他站起来往洗手间走,走到门口又转回来,说妈那个鸡腿给我留着。我说少不了你的。

那天晚上他爸回来,进门看见他脸上的伤,火气一下窜上来。阿狮站在客厅里,手垂在裤缝边,没有躲。他爸举起手要扇他,我伸手把那只胳膊挡在半空。我说儿子已经认错了,你再打一顿也只是解你自己的气。他爸瞪着我,我一动不动。阿狮在他身后说爸我错了,以后不打架了。他爸那只手慢慢放下来,重重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卧室。阿狮站在原地,整个人居然没有发抖。我拉过他的手,跟他说走,吃饭去。他跟着我坐到饭桌前,低头吃那碗鸡腿汤,吃得干干净净。

这事情过去以后,阿狮好像一下变沉稳了许多。他照旧爱面子,照旧不肯在人前服软,但到了家里会主动跟我和他爸说起学校里的事。他说他们班换了语文老师,讲课像说书的。他说他同桌数学特别好,但体育跑不过女生。他说食堂新来了个承包窗口,炒里脊肉放太多糖。我就坐在旁边听,一边听一边剥毛豆。这种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像一只老母鸡,张开一边翅膀,看小鸡崽在底下叽叽喳喳。狮子座那只小鸡崽翅膀硬了,却还愿意蹲在我的翅膀影子里头,这就是顶好的日子了。

巨蟹座妈妈遇见巨蟹座儿子怎么办

高二那年冬天,我生了一场小病,感冒拖成支气管炎,夜里咳嗽咳得睡不着。阿狮房间跟我隔着一道墙,他半夜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我躺在床上,看见他高大的身影罩在床头灯底下,忽然想起他四五岁时发烧,我整夜抱着他,拿湿毛巾给他擦额头。现在换他端着水站到我床边。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说妈你喝点儿水。我撑起身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我问他作业写完没。他说写完了,又说明天他值日,早上六点半就得走。我说那你快去睡。他嗯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妈你要是咳得厉害,就敲敲墙,我能听见。我说听见能怎么着,你还能过来替我咳。他笑了,说那不能,但我可以过来给你倒水。我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那儿,闭着眼说知道了。他轻手轻脚把门带上。我听着走廊里他的脚步声,眼窝忽然热了。也不知道是被这病闹的,还是被他这句话烫的。我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笑。

高三上学期,阿狮迷上了摄影,说要报艺考。他爸一听就炸了,说学个摄影能有什么出息,将来喝西北风去。阿狮也不服软,说凭什么学数学就有出息,学摄影就没出息。父子俩又吵到白热化。我坐在厨房里,拿一个土豆慢慢削皮,听他俩在客厅你来我往。我觉得脑袋嗡嗡响,但没有出去劝。我知道劝也劝不住,不如等他们把火气撒完。果然吵了半个钟头,他爸撂下一句你妈要是也同意,我没话说,进了阳台抽烟。阿狮气呼呼走进厨房,一屁股坐到小凳上,说妈你管不管他。我把削好的土豆放进盆里,又拿起一个胡萝卜,不紧不慢地说你爸不是不同意你学摄影,他是担心你考不上好学校。阿狮说考不上我认,我就想试试。我问他,你手里那个相机是哪儿来的。他说周末去照相馆帮忙擦器材,老板借他玩了两天。我嗯了一声,说人家能借你玩,说明你至少不糟蹋东西。

他眼睛一亮,说妈你这是支持我?我把胡萝卜切成滚刀块,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说这学期你先把成绩稳住,等一模成绩出来,你爸那边我帮你去说。他整个人从凳子上弹起来,抱了一下我的肩膀,又不好意思地松开,笑着说妈你真是全世界最好的妈。我拿刀背轻轻拍了一下他手背,说少来这套,胡萝卜还没切完呢。他颠颠地跑回自己房间,门也没关,里头传出他翻摄影书的沙沙声。我低头切着胡萝卜,心里盘算着回头怎么跟他爸讲这道题。巨蟹座妈妈就是这样,一边护着儿子的念头,一边还要给丈夫搭台阶。

后来一模成绩出来,阿狮考得还算稳,文化课够得着二本线。他爸脸色松动了一些,加上我去他爸跟前吹了一阵枕头风,说摄影也不是瞎玩,构图光线的真能练脑子。他爸半信半疑,最后还是松了口,允许阿狮周末去上摄影班。阿狮高兴得在客厅里翻了两个跟头,翻完了才想起问我要报名费。我说早打听好了,你张伯伯的表妹在文化宫教这个,学费不贵,我已经帮你交了。他站住,眼睛瞪得溜圆,说妈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干这些事。我说你半夜抱着相机调参数,我都看见三条黑眼圈了,连这都拦不住你,我还当什么妈。他嘿嘿一笑,转身又去翻他的摄影书。

艺考那天,他爸特意请了假,要开车送他。阿狮说不用送,他自己坐公交去。他爸脸一沉,说头一回考试我陪你去。阿狮看看我,我朝他点点头。他勉强答应了。到了考场门口,他爸递给他一罐红牛,说别紧张。阿狮接过去,说了句爸你回去路上慢点开。他爸愣了一下,嗯了一声,转身往停车场走。我看着他一高一矮两道背影,一个往校门里走,一个往停车场上走,两下里越走越远,中间隔着太阳底下长长的影子。我站在路边,后背靠着一棵银杏树,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想起他刚上小学那会儿,他爸也是这么送他到校门口,他爸一转身,他就蹲在地上哭,死活不肯进校门。现在不用人送了,他自己挑的路,自己迈步子。

考完回来他进门也不说话,把准考证往桌上一放,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下去。我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没追着问。他喝完水坐到我对面,把橘子拿过来掰下一瓣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说,妈我觉得考得还行,就是有一道题时间不够,没写满。我说没写满就没写满,反正你也尽力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说妈你真不怪我。我说我怪你做什么,你自己选的道,你自己走到底,这就是好样的。他没接话,又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妈等我以后挣钱了,第一台相机给你买包。我说买包做什么,我背个相机出门买菜不方便。他说那给你买双软底鞋,你成天站着做饭累脚。我笑出声来,说行,那我就等着你这双软底鞋。

春天的时候艺考成绩下来,阿狮过了专业线。他爸当天晚上喝了两盅酒,脸红扑扑的,拍着阿狮的肩膀说臭小子有点本事。阿狮坐在一旁,耳朵根都红了,嘴上却不饶人,说那还用你说。我看他爷俩横七竖八靠在沙发上,电视里播着一档相扑比赛,谁都没心思看。我端着果盘放到茶几上,阿狮他爸递给我一瓣柚子,阿狮又递过来一块芒果。我坐在他爷俩中间,左手接了柚子,右手接了芒果,嘴里说你们让我怎么吃。阿狮说先吃芒果,芒果甜。他爸说先吃柚子,柚子败火。两个人同时看着我,一个像火,一个像水。我把芒果放进嘴里,又咬了一口柚子,腮帮子鼓成两个包。我看着他们爷俩,心里头那些年被他俩夹在中间受的夹板气,忽然就全化成了甜汁儿。

六月份高考那两天,我熬了绿豆汤放在保温桶里,他爸开车送考,阿狮坐在后座。到了考场门口,阿狮下车前从兜里掏出一枚铜钱塞到我手里,说这是他在学校旁边的老树上求的,听人说挂妈妈身上能带来好运。我攥着那枚铜钱,表面磨得亮晶晶的,一看就是他偷偷搓了好多天。我说你还信这个。他咧嘴笑,说宁可信其有,妈你帮我攥着,我进考场就不紧张了。他转身大步往校门走,我跟在他爸站在车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汇进那群穿校服的考生里,像一条小狮子混进羊群,却还要把脑袋昂得高高的。我低头看看掌心那枚铜钱,钱孔里穿了一根红绳,绳头打了两个粗糙的结。我把它系到自己手腕上,系紧了些。

最后一门考完,他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把文具袋往车后座一扔,说我饿了,想吃你做的家常凉面。我立马说回家就做。一路上他坐在车窗边,看外面的树往后退,忽然开口说,妈你知道吗,我昨天在考场里写作文,写的内容是你。我坐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勒着肩膀,心里头突突跳起来。我问他写的什么。他说写的那天你在我房间门口站着,手里捧着校服,眼泪掉到地板上,还是没进屋骂我。他说他写到这儿的时候笔停了差不多有一分钟,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的灯管,才继续往下写。我听了这话,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愣是没能接上茬。他爸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谁都没吱声。车里安静了很长一阵子,只听见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响。到家以后我进厨房煮凉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阿狮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说妈作文题目叫最难忘的人,我写你是最难忘的。我背对着他,拿筷子搅着锅里的面,搅着搅着眼泪掉进面汤里。我没回头,只说一句知道了,面马上就好。

后来的事情很简单。阿狮被一所省外大学的摄影专业录取,他爸嘴上说着远,却提前半个月就把行李箱买好了。开学那天阿狮拉着箱子走到玄关,回头看了看我,又看看他爸,把牙一咬说爸妈我走了。他爸挥挥手说到了发消息。我站在门框底下,手攥着衣角,没敢送出门,怕自己一送就不想让他走了。听见他的脚步声顺着楼道一路往下,电梯门咣当响了一声,我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爸递过来一张纸巾,说哭什么哭,他放假不就回来了。我擦了一把脸,说我没哭,就是被风打了眼睛。他爸也不戳穿我,转头进厨房烧水去了。

阿狮到了学校以后,隔三差五给我打视频电话。他拍宿舍窗外的晚霞,拍食堂一份卖相很差的蛋炒饭,拍自己洗得皱巴巴的T恤挂在晒衣绳上。我在这头一边择菜一边看,说他瘦了,他就把脸凑到镜头前,说妈你看,下巴还是圆的,瘦不了。又问我他爸最近血压怎么样,问我阳台那盆茉莉花开了没有。我一一回答,他听完点点头,说妈你要照顾好自己,别老等我回来才做顿像样的饭。我说你不在家我吃得简单,正好减肥。他不高兴,说减什么肥,你多长点肉才好看。我嘴上说他管得宽,心里头却暖融融的。

国庆节他回来,进门先抱了一下我,抱得紧紧的,肩膀磕得我锁骨生疼。我拍他的背,说行了行了,骨头都给你勒断了。他松开手,从背包里掏出一只牛皮纸盒,里头装着一只紫砂小杯,杯壁上刻了一朵水纹。他说这是他在学校那边的陶瓷工作室烧的,烧了三四遍才成功,特意带回来给我喝水用。我接过来,摸着杯子上细细圆圆的纹路,觉得这手作的东西真沉。我说你哪来的时间捣鼓这个。他说课余跟同学去玩的,顺便给你烧了个杯子。他爸在旁边酸溜溜说,就知道你妈,没我的份儿。阿狮又从兜里掏出一包茶叶,扔给他爸,说这是武夷山那边的红茶,你尝个鲜。他爸接住茶叶,脸上绷着,嘴却翘起来了。我看着这一大一小的狮子座,端着那只紫砂杯,倒了一杯温水喝了一口。水还是那个水,杯子却像把味道变了一层,带着股莫名的踏实。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炸带鱼,油锅里噼里啪啦响。阿狮走进来,站在我身后,忽然说了一句,妈,我小时候老跟你顶嘴,你从来没真的生过气,对不对。我拿筷子翻着带鱼,没有转头,说生气啊怎么不生气,你上初一那回把我气的差点把锅都砸了。他笑了,说那你怎么不砸。我说砸了锅谁给你做饭,你爸又不会。他伸过手来从我手里拿了筷子,说我来翻,你站开点别溅到油。我站在一边,看他笨手笨脚地翻带鱼,油星子噼里啪啦崩到他手背上他也不躲。我说你小心点儿,他说没事,皮厚。我看着他毛手毛脚的样子,又想起他七八岁时候抢着帮我包饺子,把面粉糊了满脸,满屋子都是白粉粉。一晃眼他的个子比我高出一截,肩膀也宽了,站在这儿替我翻一条带鱼,翻得像模像样。

第二天他要坐火车回学校。我给他装了一大袋子吃的,有卤牛肉,有炒好的肉酱,有洗干净的苹果,还有两包他从小爱吃的苏打饼干。他看着那个胀鼓鼓的袋子说妈,学校食堂啥都有,不用带这么多。我说食堂有归食堂有,你自己爱吃这个又不碍事。他把袋子背到肩膀上,又弯下腰,小声说了一句,妈你下回生病了别硬扛着,要记得去医院。我愣住了,问他你怎么知道我硬扛。他说上次你在电话里咳嗽,我听出来了。我喉咙一酸,赶紧把他往外推,说知道了知道了,火车要赶不上了。他走出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妈。我站在门口问干什么。他咧开嘴笑着说,等我毕业了,我回你身边工作,天天吃你做的饭,别嫌我烦。我攥着门把手,说那我可得提前跟你说好,我做的饭可不养闲人。他哈哈大笑着跑下楼,脚步声噔噔噔的,像小时候去追一只皮球。

后头他真在大学里拿了奖学金,用那笔钱给我买了一件羊绒衫,颜色是驼色的,领口开口刚好。冬天我穿上它去菜市场买菜,卖菜的大姐问我这衣裳哪买的,我说儿子给买的。那个大姐啧啧夸我养了个好儿子,我心里头美滋滋的,嘴上还要说哪里哪里,就会乱花钱。回家后我把羊绒衫脱下来叠好,又忍不住穿上,站到穿衣镜前左照右照。阿狮他爸从客厅经过,瞥了一眼说好看好看,跟新娘子似的。我怼他一句,你见过我这岁数的新娘子?他爸嘿嘿笑,说那我当年娶你的时候你也这么亮眼睛。我没理他,心里却把那件羊绒衫的领口抚平又抚平。

现在阿狮已经大三,暑假回来的时候管我叫老妈子,还趁我不注意把我从厨房推出来,系上围裙自己炒了两个菜。番茄炒蛋炒得稀碎,可乐鸡翅烧得黑乎乎,但端上桌的时候他一本正经看着我,说妈你尝尝我的作品。我夹了一块鸡翅,外面的糖酱糊得厚,咬下去倒熟了,味道偏甜。我没说难吃,一口一口把鸡翅啃干净。他坐在对面,拿眼睛盯着我,等我评价。我放下筷子,说做得还行,就是下回糖少放两勺。他泄了气,说你是不是安慰我。我说你妈我从不说假话,确实熟了,也下了饭。他高兴起来,又往我碗里夹了两块鸡翅。吃完饭他洗碗,我和他爸坐在客厅看电视,我听见厨房里水声哗哗响,间或夹杂着他哼歌的声音。那调子扯得老远,跟风吹麦浪似的,不像歌,倒像他小时候在浴缸里玩水时瞎哼哼的那种调。我靠在沙发背上,忽然觉得这辈子当了这个巨蟹座妈妈,被这个狮子座儿子磨了二十来年,磨出这一身软软的茧子,倒也值当。他哼完歌端着盘子出来,见我在看他,又有点不好意思,说妈你看我干嘛,我脸上又没有字。我说我看你洗碗洗得挺干净。他把下巴一抬,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儿子。我这一听,就乐了。他见我乐,自己也跟着乐起来,乐完把盘子放进橱柜里,又顺手拿起灶台上的抹布,在灶沿周围仔仔细细擦了一圈。那天晚上他回房间以后,我走到厨房,看那灶台被擦得露出一道白痕,洗好的盘子口朝下扣在沥水架上,锅铲也挂得端端正正。我伸手摸了一下那个紫砂小杯,杯沿上还留着他烧杯子时印下的浅浅指纹。我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白开水,水里有股紫砂特有的泥味,说不上好喝,却让我一下子想起许多年前,他还那么小,咬勺子拨汤撒了满桌,脖子梗得跟一只小公鸡似的。我放下杯子,关掉厨房灯,走进卧室,看见床头柜上放着那枚系红绳的铜钱,红绳的颜色已经洗淡了,结扣却还结实得很。我把它压到枕头底下,躺下来,听见窗外有几声夜鸟叫,高一阵低一阵,渐渐远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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