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词里的字句经过千年淘洗,留下的都是珠玉。拿它们给女孩子起名,等于是把一阕月光、半窗梅影、几缕荷风轻轻放在她的生命里。这样的名字不必声张,却自带平仄,叫一声,像念一句小令,音韵在舌尖上打个转,又落回心里。
翻遍《全宋词》,适合女孩子的字眼藏在那些婉约派的句子里,也藏在一些豪放派不经意流露的柔软处。李清照的“雁字回时,月满西楼”,晏几道的“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柳永的“杨柳岸,晓风残月”,辛弃疾的“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些句子里的字,单个拿出来,便是一颗种子。
起名这件事,先看字义,再看字音,最后还要看这个字与姓氏的搭配。宋词中“婉”“清”“素”“静”“柔”“雅”“幽”“韵”这类字出现频率极高,但直接用,容易流于平常。真正的妙处,在于从具体的意象里提取:疏影、暗香、清浅、月桥、花影、云心、雨微、初静、风轻、暮烟、晓寒、疏桐、听雪、寻梅、映荷、含露、栖梧、眠云、枕流、漱玉。
漱玉二字,出自李清照的词集名《漱玉词》。玉在泉水中洗过,清透温润,用来作名字,既有古典出处,又有音韵之美。姓林,叫林漱玉,像一片竹林里流过泉水,玉在泉底,泠泠作响。姓沈,沈漱玉,沈字本身有水意,漱玉更添流动感,整个名字像一阕流水,从宋朝一直流到眼前。
再看“疏影”,出自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两句诗虽非严格意义上的宋词,但宋代词人姜夔据此自度《疏影》《暗香》两曲,后来便成了词牌名。用疏影作名,姓顾最好——顾疏影,回头看一眼梅花的影子,疏疏落落,印在雪地上。姓谢也行,谢疏影,有感谢那一枝梅花的意思,又带点谢道韫咏絮的才情。
宋词里写女子的句子极多,可以直接从这些句子里取字。苏轼《洞仙歌》写花蕊夫人:“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冰肌二字太直白,取“冰”字配别的字更好:江冰、沈冰、韩冰,都清冷干净。若取“玉骨”的“骨”字,太硬,不适合女孩子,但“玉”字可延展出玉笙、玉楼、玉箫、玉珂。李煜“凤箫吹断水云闲,重按霓裳歌遍彻”,凤箫二字,姓秦最妙——秦凤箫,有弄玉乘凤的典故,又暗合秦观“金风玉露一相逢”的柔婉。
柳永写离别,“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初歇二字,有风雨停驻、天地初静的意味。姓白,白初歇,像一场雨刚停,天色将明未明,空气里都是水汽。姓许,许初歇,像是答应了一个温柔的停顿。名字里带“歇”字的人不多,正因为少,才显得独特。
晏殊的词是宋词里最从容的,“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从后一句取“溶月”二字,姓沈最合适——沈溶月,月光溶在水里,化开,散成一片银白。或者取“淡淡风”的“淡”字,配“风”太虚,配“云”就好:谢淡云、苏淡云、顾淡云,都有一份看淡世事的闲适。
周邦彦是宋词格律派大家,他的词精工富丽。“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清圆二字,形容荷叶上的水珠,又清又圆,用来作名,姓叶最巧——叶清圆,叶子上的露珠,清亮滚圆,充满生机。姓唐也好,唐清圆,有盛唐的丰润与清澈。
李清照的词里,适合女孩子名字的字极多。“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的“溪亭”,“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的“藕花”,“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的“红瘦”。红瘦作名稍显凄清,但姓冷的话,冷红瘦,有种残荷听雨的意境。溪亭二字则开阔得多,姓何,何溪亭,何处溪边有亭子,可坐看云起。姓陆,陆溪亭,陆地上临溪而建的亭子,有隐逸气。
辛弃疾写元宵,“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星如雨三字,取“星雨”二字作名,姓韩最好——韩星雨,韩字有古意,星雨有现代感,古今结合,不落俗套。若姓夏,夏星雨,夏夜的流星雨,灿烂而短暂,有一种浪漫的易逝感。
苏轼写杨花,“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杨花就是柳絮,轻飘无根,用来作名太飘,但取“非花”二字反而有趣。姓莫非的莫,莫非花——莫不是花?有一种疑问的美,又避开直白的花名。或者取“从教坠”的“教”字太硬,取“坠”字又太沉,倒不如从“细看来”取“细”字,姓沈,沈细看,有细细端详人生的意味。
姜夔的词清空骚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冷月二字,清冷孤高,姓秦最配——秦冷月,有秦时明月汉时关的苍茫,又有冷月无声的寂静。若姓林,林冷月,林中冷月,幽深寂静,适合性格清冷的女孩子。
吴文英的词被称为“七宝楼台”,字面华美。“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纤手香凝的“香凝”二字,姓李最传统——李香凝,有香气凝结不散的意思,又暗合李姓的古老。姓温,温香凝,温暖的香气凝聚,有温度又有韵味。
蒋捷写听雨,“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听雨二字,本身就是极好的名字。姓叶,叶听雨,荷叶听雨,雨打荷叶的声音,清脆又温柔。姓林,林听雨,雨落在树林里,沙沙作响,有一种安静的力量。姓苏,苏听雨,苏字有苏醒之意,在雨声中醒来,充满生机。
宋词中也有许多写景的句子,可以从中提取清新的名字。范仲淹“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寒烟翠三字,取“寒烟”或“烟翠”都可。姓韩,韩寒烟,寒意中带着烟水气,清冷又迷蒙。姓陆,陆烟翠,陆地上烟雾缭绕,翠色欲滴,有山水画的意境。

欧阳修“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堆烟二字,形容柳絮堆积如烟,姓柳最妙——柳堆烟,柳树本身就是烟,堆在一起更是烟雾缭绕。姓程,程堆烟,路程上烟雾弥漫,有远行的诗意。
贺铸写愁,“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烟草二字,在现代有了别的意思,但在一川烟草里,是指烟雾笼罩的草地。姓林,林烟草,林中烟雾如草,有一种朦胧的美。若嫌烟草二字易被误解,取“风絮”更好——姓谢,谢风絮,有谢道韫“未若柳絮因风起”的典故,才女气象。
张先写“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花弄影三字,极有画面感。姓花本身罕见,但若姓华,华弄影,有华丽的身影在月光下摇曳的意思。姓顾,顾弄影,回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在花间晃动,有自怜的意味。
宋词里写四季的句子也多。春有“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取“晓寒”二字,姓林最好——林晓寒,清晨的树林带着寒意,清新凛冽。夏有“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取“小荷”二字,姓何最巧——何小荷,何其小的一朵荷花,娇小可爱。秋有“碧云天,黄叶地”,取“碧云”二字,姓白,白碧云,白云碧天,干净通透。冬有“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取“琼枝”二字,姓苏,苏琼枝,琼枝在雪中苏醒,美而不俗。
宋词中还有大量写女子的句子,从中取名字,更有女性的柔美。柳永“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太悲,不适合。晏几道“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小蘋二字,姓叶最好——叶小蘋,一片小小的浮萍,轻盈漂泊,但又不失可爱。秦观“柔情似水,佳期如梦”,佳期二字,姓沈最柔——沈佳期,沉在美好的期待里,温柔缱绻。周邦彦“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新橙二字,清新明快,姓程最巧——程新橙,路程上有新鲜的橙子,充满果香。
起名时还需注意声调的搭配。宋词讲究平仄,名字也一样。三个字的姓名,最好平仄相间,读起来才有起伏。比如林漱玉,林是阳平,漱是去声,玉是去声,读起来像“平仄仄”,结尾短促有力。顾疏影,顾是去声,疏是阴平,影是上声,“仄平仄”,起伏有致。白初歇,白是阳平,初是阴平,歇是阴平,“平平平”,虽然单调些,但歇字入声收尾,短促有力,反而弥补了平声的平淡。
韵母也很重要。名字的韵母不宜重复,否则读起来拗口。比如姓徐,就不宜用“玉”字结尾,徐玉,两个音都撮口,读来费劲。姓周,不宜用“秋”字,周秋,韵母相近,绕口。相反,姓顾,配疏影,韵母各不相同,读起来清脆响亮。
声母也要注意。姓陈,不宜用“晨”字,陈晨,声母相同,发音费力。姓李,不宜用“璃”字,李璃,声母相同,读来含糊。姓沈,配漱玉,声母是sh和sh,确实有些重复,但“沈”字去声,“漱玉”二字一仄一仄,整体读起来反而有一种绵密的美感,像雨打芭蕉,连续而紧凑。
从宋词中取名字,还要注意字义的联想。有些字单独看很美,但组合起来容易产生歧义。比如“红”字,在宋词里常出现,但用在名字里,容易与“红尘”“红颜”产生联想,显得俗气。同理,“翠”字在宋词里是颜色词,但现代语境下容易联想到“翠花”,不够雅致。“香”字也是,宋词里“香凝”“香冷”都很美,但单独用“香”字,容易显得俗艳。
避开这些常见字,往更深的地方找。宋词里有些字极少用于名字,却别有韵味。“暝”字,天色昏暗,张先“沙上并禽池上暝”,暮色苍茫,有一种沉静的美。姓林,林暝,林中暮色,幽深寂静。“汀”字,水边平地,柳永“杨柳岸,晓风残月”里的岸,也可以取“汀”字,更雅致。姓苏,苏汀,苏醒的水边,有生机。“渚”字,水中小块陆地,贺铸“烟渚”二字,烟雾笼罩的小岛,姓何,何渚,何处的水中小岛,有寻觅的意味。
再往冷门处找。宋词里有些字因为生僻,反而更显独特。“舸”字,大船,李清照“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舴艋是小船,取“舸”字,姓沈,沈舸,沉静的大船,稳重大气。“蓑”字,蓑衣,张志和“青箬笠,绿蓑衣”,姓江,江蓑,江上披蓑衣的人,有渔父的隐逸气。“砧”字,捣衣石,晏几道“砧声催动一天霜”,姓林,林砧,林中捣衣声,清冷孤寂。
这些字固然独特,但也要考虑现代社会的接受度。太生僻的字,孩子长大后写名字、办证件都不方便。折中的办法,是选那些不算太生僻,但又有古典韵味的字。比如“笙”字,乐器名,李煜“凤箫吹断水云闲”,笙箫并称,姓秦,秦笙,有音乐的美感。“珂”字,美玉,姓苏,苏珂,苏醒的美玉,温润有光泽。“菡”字,荷花,姓程,程菡,路程上有荷花,清雅芬芳。
宋词中也有一些直接以女子命名的词牌,如《虞美人》《念奴娇》《昭君怨》《浣溪沙》《菩萨蛮》。这些词牌名里的字,也可以取用。虞美人的“虞”字,姓楚最配——楚虞,有楚辞的浪漫与虞美人的凄美。念奴娇的“奴”字太卑微,但“娇”字可用,姓许,许娇,许诺的娇柔。浣溪沙的“浣”字,姓沈最妙——沈浣,沉在水边浣纱,有西施的典故。
说到底,从宋词里给女孩子起名,不必拘泥于某一句词,某一个字。可以取词中的意象,也可以取词人的心境。李清照的“清”,晏几道的“几”,苏轼的“轼”,柳永的“永”,这些字单独拿出来,配上合适的姓氏,也能成为好名字。林清,林间清风;苏几,苏醒的案几;沈轼,沉静的车轼;何永,何处的永恒。
更重要的是,名字要经得起时间的淘洗。宋词能流传千年,是因为每一个字都经得起推敲。给女孩子取名字,也要有这样的耐心。不要追求一时的流行,不要被当下的审美裹挟。从宋词里取一个字,一个词,一句诗,让这个名字在千年之后,依然能被人念出平仄,听出韵律,感受到那一点从宋朝飘来的月光。
那些藏在宋词里的字,婉、清、疏、静、素、雅、幽、韵、柔、微、轻、寒、晓、暮、烟、雨、云、月、风、露、荷、梅、柳、梧、桐、竹、松、桂、兰、芷、蕙、蘅、芸、萱、葵、莲、萍、藻、荇、蘋、蘩……每一个字都是一扇门,推开进去,是一个花月满天的宋朝。
用这样的字给女孩子起名,等于在她生命里种下一阕词。等她长大,某一天读到“疏影横斜水清浅”,会忽然想起自己的名字,原来千百年前,已经有人替她写好了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