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辈人手里翻着那本泛黄的通书,总习惯在农历月初的第一天停下手指,眯起眼睛端详上头密密麻麻的朱墨小字。那本册子通常是用粗糙的毛边纸印制,页脚早就被常年翻阅的手指捻得发毛卷边,可每逢月初,谁家也不敢把这薄薄的纸页等闲视之。月初在庄稼人以及市井行商的算盘里,是一轮月象的起头,也是一家生计轮转的节点。如果一个人不懂得在初一清晨把黄历摊开,看明白这三十天打头第一天的生克制化,日子过得稀里糊涂,心里就总觉得少了一道兜底的屏障。
鉴于天地日月交会的推移,农历初一被历家叫做朔日。天文学上讲,这一天月亮恰好运行到太阳以及地球中间,黑魆魆的背面冲着人间,天幕里连一丝亮光也寻摸不着。老辈人不懂那么多精细的测算仪轨,可他们凭借祖辈口传的经验,把这种完全见不到月牙的夜晚看作阴阳混沌的交界。天理循环讲究物极必反,月初这一天,旧的月轮刚刚咽了气,新的生气还没完全聚拢。这种青黄不接的特性,让黄历上的“宜”以及“忌”变得格外森严。谁要是贸然凭着性子行事,就极容易撞上无形的硬茬。
翻开黄历的月初那一页,最扎眼的往往是建除十二神的批注。民间挑日子过日子,几乎全凭建、除、满、平、定、执、破、危、成、收、开、闭这十二个字轮番坐庄。可许多后生常常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以为每个月初一必定挨着“建”日。老历官编书可不按凡人的省心法子走,节气换月的骨节如果没走到,哪怕日子已经翻到了初一,值日的星神依旧是上个月的尾巴。如果月初撞上的是“建日”,老先生会摇着脑袋告诉你,建星当道,气势太盛,健旺到了顶头就容易折断,所以这天适宜外出游历、走访朋友,却万万不适宜把地基挖开修筑房屋。如果月初碰上的是“除日”,那满纸写的就是除旧布新,适宜沐浴更衣,适宜把药渣子扫地出门,适宜把家里积攒的旧灰尘彻底除掉,可你要是选在这一天办大喜事去迎娶新娘子,老媒婆就会在心里犯嘀咕,生怕把好端端的缘分也当成破烂给除跑了。
有关于月初的第一件头等大事,无论南方北方,大多落在祭祀祈福上头。老黄历在月初一栏里,十有八九会印上“祭祀”、“祈福”、“求嗣”这几个正楷大字。天刚蒙蒙亮,公鸡打鸣还没落定,上了年纪的当家妇人就已经轻手轻脚把堂屋的门板卸下。她们端出净水,把供桌上的红漆香炉擦得干干净净,再把晒干的线香引燃。青烟在没有风的清晨里笔直往上钻,直通梁头。这不仅仅是敬神,更是鉴于月初天地气机初开的缘故,凡人想把一家老小的平安念想尽早递上去。古人觉得,如果一个人在月初第一天把敬畏的心思摆正,往后这一个月里,过路的神煞就算有些微的冲撞,也能看在这一柱头香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祈福归祈福,月初在“动”字上却卡得极大程度上严苛。黄历上若是写着“忌动土”、“忌破土”,村里的泥瓦匠就算接了主家再急的工期,也绝不肯在初一把铁锹插进土层里。老人们常说,月初的地皮下头,地气还在换气吐纳,就像刚睡醒的人还没把筋骨拉开,如果硬生生用钢钎铁镐去惊扰它,地脉翻腾,盖起来的屋舍就容易招惹阴湿以及口舌是非。如果实在躲不开动工的期限,也得由家里的主事人把一碗雄黄酒洒在四角,嘴里念念有词,念叨着不知者不罪的软话,勉强把煞气压下去一星半点。
做买卖的铺子对老黄历月初的宜忌更是敬若神明。县城里那些挂着老幌子的绸缎庄、粮油店,初一清晨开门卸排门板都有讲究。掌柜的一定要亲自把通书翻到当天那一页,看准了财神以及喜神游弋的方位。黄历如果标明是日“宜开市”,掌柜的就会满面红光,催着伙计把门前的碎红鞭炮点得震天响,把新账本用朱砂笔画上第一道开笔符,讨个开门见喜的彩头。如果很不巧,月初碰上了白虎或者天刑值日的凶相,底下的批注写着“忌开市”、“忌纳财”,整条街的买卖人行动就变得鬼鬼祟祟起来。他们即便照样把门板拆下迎客,也绝不在门前张扬,熟客走进来买一把挂面或者二两红糖,掌柜的收钱时手脚极轻,连算盘珠子都尽量拨得没有声响,生怕把破耗的凶星给吵醒了。
有关于月初动用钱财的忌讳,市井之间的规矩甚至比黄历上印的行文还要琐碎刻薄。民间历来有种说法,初一这一天如果把银钱往外借,或者为了陈年旧账气势汹汹登门去讨债,那这就等于把往后一整月的财路彻底堵死。借钱给别人,黄历上视为“散财”,意味着这一轮月相里你的银子要像落叶一样被风吹走;上门去逼债,在命理家眼里是挑动煞气,两家撕破脸皮的怨气会把月初那点薄弱的吉光冲刷得干干净净。所以即便主家手头紧得揭不开锅,也得咬着牙把讨账的包袱压在枕头底下,硬生生熬过初一,等到初二初三辰光再动身。
再看内宅妇人的日常生计,老黄历月初的条框就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细网,把锅碗瓢盆都罩在里头。在大部分乡野旧俗里,月初这天最忌讳的就是动用刀剪以及针线。黄历上如果标着“忌裁衣”,那就是告诫家里的女眷,初一的白昼太短,剪刀开合的声音带有一股子肃杀的金气,容易把一家人新长出来的和睦生机给一刀两断。早饭如果吃得不仔细,不小心把瓷碗摔在青砖地上,家里的大人马上会把脸耷拉下来,赶紧抢在孩子吓哭之前,把碎瓷片用红布严严实实包好,嘴里接连吐出几声“落地开花,富贵荣华”的吉利话来圆场。这看似是愚昧的忌惮,实质上是鉴于人们对循环起始之日的敏感,谁都希望开个平头顺脸的好局,极度害怕哪怕一丝一毫的凶兆打破了脆弱的祈望。
至于剃头理发这桩小事,月初也藏着不少门道。黄历里专有一项叫做“理发”,别看现代人头发长了随手推平,在旧时代,哪天剃头能保平安,哪天理发会招灾星,老通书里都用墨线划得明明白白。有些年份的农历月初,干支碰上了特殊的死绝之气,黄历上就会赫然印出“忌整容剃头”。老人们对此坚信不疑,认为人的毛发连接着一身的气血根本,月初天地精气尚未充盈,贸然把顶上的头发剃去,就像把刚出芽的麦苗用快刀削去苗头一样,容易让虚邪贼风顺着毛孔钻进脑髓。村里的剃头匠遇到这种日子,往往也会把挑子往墙根一放,坐在茶馆里抽旱烟,绝不肯为了几文钱去坏了黄历定下的行规。
老黄历之所以对月初这般谨小慎微,归根结底还在于它所秉承的那套干支生克体系。翻开黄历,每一天的下头都排着年干支、月干支以及日干支。月初这一天,日干支与当月的月令之间到底形成合局还是相冲,直接决定了这一整天乃至这一旬的吉凶基调。如果日支是子,月建也是子,这叫做“建日”,两水并立,水势太旺,黄历上就会叮嘱人们堤防阴寒病痛,忌讳跋涉大江大河;如果日支是午,碰上子月,子午相冲,这就是典型的“破日”,水火激荡,黄历的红黑字迹里便会密密麻麻写满各种禁忌,忌结婚,忌起造,忌赴任,忌签约,仿佛连迈出左脚还是右脚都得在门槛前掂量一番。
人们依靠黄历来趋吉避凶,并不意味着月初就完全是一副动辄得咎的死气沉沉模样。如果推算得当,遇上了天德、月德两大吉星并临月初的好日子,整本通书的气象就会为之一变。老黄历上那小小的方格里,就会用鲜红的颜色批注出“宜嫁娶”、“宜安床”、“宜入宅”。这种上上大吉的月初,在媒婆以及风水先生眼里就是千载难逢的黄金时段。新郎官把高头大马借好,迎亲的轿子把红绸擦拭得鲜艳夺目,乐营的吹鼓手把铜号擦亮,全都在天不亮的时候候着。因为鉴于月德吉星的庇佑,哪怕路上路过枯井或者凶宅,也能逢凶化吉。新人选在月初成亲,更寓意着往后的日子能够像初升的月牙一样,一天比一天圆满,一天比一天光亮。

可是好日子也得防着神煞的暗中作祟。老黄历在排定月初吉凶的时候,除了大面上的吉星,还要把六十八位凶煞逐一排查。比如“往亡日”,如果恰好落在月初,老经验的行脚商人即便盘缠都打好了包,也绝对会把包裹往炕头一扔,多留宿一晚。所谓的“往亡”,字面意思就是前去归于消亡,如果选在这一天出远门,极容易在路上遇到劫匪、风浪或者车折马翻。又比如“月破日”,哪怕是神仙下凡,在黄历先生的笔下也没法把这种日子的凶性完全化解。遇上月初月破,村里连母鸡下蛋的草窝都尽量不去搬动,人们只做一些挑水、劈柴、熬粥的笨重粗活,把一天的光景平平淡淡混过去拉倒。
有关于二十八宿在月初的宿值,也是行家看通书必须要盯紧的关节。角、亢、氐、房、心、尾、箕,北方玄武、西方白虎,二十八位星君轮流值守每一天。有些星宿的名字听着就让人心里发虚,比如“鬼金羊”如果恰好在月初当值,黄历下方的批注往往晦暗不明,多半写着“宜祭奠死者”、“忌庆贺宴乐”。谁要是在这种月初大摆宴席庆贺寿辰,在村社老人看来就是不知死活,白白招惹过路的孤魂野鬼窥视。而如果换成是“轸水蚓”或者“房日兔”这种温和富丽的吉宿降临月初,人们就会放开胆子,把藏在柜底的布料翻出来,量体裁衣,张罗着给家里添置大件的木器农具。
到了正月初一,这种围绕老黄历月初宜忌的敬畏更是被推向了极致。大年初一的通书批语,往往决定了一整年的风调雨顺与人丁兴旺。哪怕平时再粗鲁的莽汉,在这天清晨也会把脚步放得极其轻缓。家里的大门要按照黄历上指定的出游吉利方位去推开,如果当年喜神在东南,那推开门第一步就必须朝向东南方拱手作揖,这叫做“迎喜神”。如果算命先生在黄历里圈定财神在正西,那哪怕西边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主家也要硬着头皮朝西边走上几十步,嘴里念叨两句纳财的口诀。至于打扫屋子,正月初一那天扫帚绝对不能往门外扫,必须从门坎外头往屋里一下一下划拉,把可能落下的金银财宝全扫回自家的聚宝盆里。洗脸的水也不能随手泼在院子当中,要倒在专用的木桶里存着,等过了初三才能挑出村外倒掉,生怕把新春积攒的福气给泼得一干二净。
除了正月,五月初一也是老黄历里用朱砂重重圈出的险关。民间把农历五月看成“恶月”,五毒俱出,疫病丛生。五月的月初第一天,黄历上的字眼往往透着一股冷森森的防备。上头多写着“宜挂艾草”、“宜佩香囊”、“忌远行登高”。天不亮,汉子们就得依靠镰刀,去水塘边的草丛里把新鲜的艾草与菖蒲割下,一把把悬在门楣两端。艾叶的苦味在清晨湿冷的空气里散开,和黄历上那些驱邪的古老字迹重叠在一起,成了农户抵御未知的最实在手段。这一天的老黄历甚至会提醒人们忌讳贪欢,夫妻之间要分房而眠,把精气神牢牢锁在体内,应付接下来接踵而至的苦夏潮热。
七月初一则是另一个让老辈人神色凝重的节骨眼。俗传七月是鬼月,初一这天鬼门大开。黄历在七月初一的禁忌多得不胜枚举,首当其冲的就是“忌夜行”以及“忌下水”。太阳只要一落山,村头的晒谷场上就见不着半个跑闹的孩童,妇人们扯着嗓子把自家娃娃喊回屋,早早把门栓插上。河边的摆渡客也早早把乌篷船系在老柳树桩上,哪怕有人出双倍的铜板要过河,老艄公也只是咬着烟锅连连摆手,指了指船头供着的那本翻开的老历本。水面在夜色里泛着惨白的波光,老艄公嘴里咕哝着,初一无光,水鬼探头,谁要是嫌命长,就自己游过去。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老黄历里头极其隐晦的“四绝日”以及“四立日”对月初的挤压。如果农历月初很不巧恰逢立春、立夏、立秋、立冬的前一天,这在历法上被称作“绝日”。所谓绝日,就是春夏秋冬四时之气交接转折的时候,前一个季节的气数到了这天彻底穷尽。老黄历在这类日子的宜忌栏里,几乎不会留任何情面,往往是一整排让人头皮发麻的“诸事不宜”。遇上这种月初,不管是官府放粮还是平民下葬,一律都要按下暂停。天地间的气机正在倒换骨架,生硬地插手任何人事,都契合不上造化的节律,最后的结局多半是劳民伤财,徒增怨尤。
乡村里的阴阳先生,常年靠着替人翻看黄历混口饭吃。每到月底最后一天,村头村尾的大姑娘小媳妇、精明掌柜或者土财主,就会陆陆续续跨进先生的门槛。先生戴着玳瑁壳的铜腿眼镜,把桌上的油灯捻亮,伸出食指在粗糙的黄历页面上逐行划过。看完了建除十二神,再看九星飞泊,看完了二十八宿,还要把这一家老小的生肖属相拉过来逐一推演。先生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月初就像是一架马车的车轱辘,车轱辘如果第一圈转得端正,后头的路哪怕有几块碎石头颠簸,车轴也散不了架;但如果月初的第一圈就碾进了烂泥坑,后头这三十天任凭你怎么挥皮鞭,马车也只能在泥潭里打转转。所以看日子不能光看大吉大利的字眼,关键是要把那些藏在角落里的暗刺给剔除干净。
这种暗刺,在老黄历里被叫做“神煞相克”。比如有的日子表面上看着是天德吉星坐镇,宜祭祀祈福,适宜大摆筵席,可细看下头一行极小的细注,却写着“受死日”或者“月厌日”。月厌所到之处,人情厌倦,夫妻反目。很多年轻后生不把这几个小字当回事,硬把婚期定在这样的月初,结果成亲没几个月,家里就鸡飞狗跳,吵闹不休。这时候老人们就会把那本破旧的黄历再次翻出来,指着当天的“月厌”两个字顿足叹气,怪后生们当初不听古法,非要自作主张。
除了这些关乎命运吉凶的重大关口,老黄历月初对于日常农耕劳作的干预,更是细密得如同田里的麦芒。黄历上若是批着“宜下种”,哪怕天上下着蒙蒙细雨,老农也会把蓑衣披上,把盛满浸泡发芽谷种的柳条筐挎在腰间,踩着烂泥一步一个脚印把种子撒进水田。他们坚信,契合了月初地气生发节奏的种子,出苗整齐,抗得过倒春寒,拔节时秆子粗壮,连麻雀以及螟虫都不敢轻易下嘴。而要是黄历上明明白白印着“忌耕种”,任凭天气再怎么风和日丽,耕牛也会被拴在棚里嚼干草,犁铧被擦拭干净倒扣在墙角,谁也不敢去冒犯冥冥中的天时。
现代人看老黄历,往往觉得上头那些“宜沐浴”、“忌针灸”、“宜会亲友”、“忌远回”的字句琐碎得可笑,甚至带着某种宿命论的沉重枷锁。可如果一个人把身心沉浸到那个靠天吃饭的传统农耕社会里去,就会明白这些在月初反反复复叮咛的条条框框,实质上是先民依靠千百年的试错与观测,为平民百姓编织出的一套生活节奏指南。在那时候,没有天气预报,没有现代医疗,没有保障严密的商业契约,一个人面对变幻莫测的自然与吉凶难料的命运,唯一的凭借就是手里这本通书。月初的第一缕晨光照在纸页上,人们按照古人的规矩,把该忌讳的避开,把该操持的办妥,心里头就多了一份踏实以及笃定。
日子就在这周而复始的月初翻页声中悄悄溜走。每一轮月相的初一,人们把旧的忧患按下,把新的期盼托付给那些红黑相间的木刻印字。哪怕上个月过得捉襟见肘,哪怕日子被柴米油盐磨得粗粝不堪,只要看到黄历月初那一页上还印着“天恩”、“福德”这样的吉神,人心里就还能再生出一股子把日子继续撑下去的力气。
直到今天,有些偏僻村落里的杂货铺柜台上,依旧放着一本厚实的黄历。七八十岁的老汉早起去称二两旱烟,趁着掌柜低头找零钱的当口,总会习惯性把干枯的手指伸到柜台一角,把那本黄历翻到当月初一的位置。老汉揉了揉被旱烟熏得发黄的眼角,瞅了瞅上头写着“成日,宜交易,利东方”,又转头看了看外头刚刚泛起鱼肚白的天空,把找回来的两枚硬币塞进棉袄里层的口袋,迈开大步朝集市东头的牲口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