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坐高官娘富贵_父坐高官子登科家有千倾良田靠山河
这句话最初是村口说书人老范讲的。他讲完以后，茶摊上的人都笑了，笑声里有羡慕，也有几分酸意。那年县里刚换了知县，姓梁，名守成，祖籍青石湾。梁家在青石湾原本只有三间土屋，几块薄田，祖父给人修过河堤，父亲替乡绅赶过车。谁也没想到，二十多年以后，梁家的儿子会坐上县里的高位，女儿嫁进府城，孙子又在乡试中榜，家门口的泥路也变成了青石板路。
梁守成做县丞那一年，才三十一岁。他办事勤快，记性又好，县衙里大大小小的账册，他看过一遍就能说出哪页写错了。上任头两年，他确实做过几件利民的事。西河涨水，他带着差役守了三夜，堤口没破。县里闹粮荒，他从官仓里拨出三百石米，按户分给灾民。那时百姓提起梁县丞，常说他年轻，有本事，还肯听人说话。
他母亲周氏住在青石湾，年过五十，仍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袄。梁守成头一回升官，她没有搬进县城，只让儿媳妇替她送来一封信。信上只写了两句话，官帽再高，脚下也还是百姓的地。梁守成把信折起来，压在书案下，偶尔看见，心里还会发紧。
后来，事情慢慢变了。
梁守成的妻子程氏不大爱出门，却极会打理家中事务。丈夫升任知县以后，她把县城里一处旧宅修成了大院，又叫人从青石湾买田。起初只买荒地，价钱低，邻近几户人家也乐意卖。过了两年，梁家名下的田就有八百多亩。再后来，河边修渠，荒地有了水，价格涨了许多。买田时的契书都办得齐整，银钱也从账房支出，外人挑不出明显错处。
程氏常说，丈夫在县衙做事，家里总得有些产业，免得日后受人牵制。她把这番话说得很平常，像是在讲添置一口新锅。梁守成起初不以为意，后来见田亩收入一年比一年多，也就不再问银钱从何而来。家中上下都知道，太太办事有分寸，老爷只管衙门里的事。
周氏听说儿子买田，专程从青石湾赶到县城。她在厅里坐了半晌，才问程氏，那些田是怎么来的。程氏说是多年积蓄买下的，又说田契全在，县里也查过，没有不妥。周氏没再追问，只在当晚对儿子说，田地放在账上是一串数字，田里住着的却是一家一家的活人。收租时留些余地，别把人逼得卖锅卖牛。
梁守成应了。那一年秋收，梁家确实减了半成租子。村里人念他的好，送来几篮鸡蛋和新米。他让管家收下，又吩咐按市价给钱。这样的事情做了几回，外头都说梁大人还记得乡情。
梁守成的儿子梁敬文出生时，家里已经换了新宅。请来的先生说孩子眉眼清正，将来必有出息。程氏听了很高兴，给孩子取了敬文二字，意思是敬重文章，也敬重读书人。梁守成抱着儿子时，曾说家里出了官，不等于儿子就该做官。程氏笑他想得太远，孩子还不会说话，先把乳娘找好才是正经。
梁敬文从小读书。家中请过三任先生，第一任嫌孩子贪玩，第二任嫌他心浮，第三任是府学里退下来的老秀才，性子严，手里的戒尺从不落空。敬文背书慢，写文章也不出彩。先生教他辨字、读经、练字，他都肯做，只是遇到难处，常要问父亲有没有更快的办法。
梁守成对此不满意。他在书房里坐下，把儿子的文章逐段读过，有时一言不发，有时只指出一个句子，说这话像是借来的，不像你自己想的。敬文便低头把文章收好，回屋再抄一遍。程氏听见父子争执，常替儿子说情。她说读书人里头，能考中的本就不多，孩子愿意用功就不错了。
县里的乡试名额有限，梁敬文头一次赴考，没能中。榜文贴出来那天，他在客栈里坐到半夜，第二天回家便把自己关进书房。梁守成没有责骂，只问他哪里写得不好。敬文说自己答得不差，先生也说文章有几分章法，只是名次落后。梁守成听后，让他把试卷重新抄出来，一句一句改。
第二年春天，府城来了位新学政。梁守成曾在几年前帮过学政的幕僚，程氏又托亲戚送去两匣土产。东西并不值钱，却很会挑时候。学政没有收下，原封退回，还让人转告梁家，考场有规矩，不能私下递话。程氏觉得丢脸，回家后把礼单撕了。梁守成却暗暗松了口气。
梁敬文第二次赴考，仍然落榜。第三次，他中了副榜，名次靠后，得到一个县学教谕的候补。梁家大摆宴席，亲友们说他少年得志，前途不可限量。梁敬文被敬酒敬得脸红，回房后却对母亲说，这个名次算不上什么。程氏劝他先做几年教谕，等有机会再谋个实缺。梁敬文不愿留在县学，说父亲当年也是一步一步升上来的。
梁守成听见这话，脸色沉了下来。他说我升得上去，不代表你也能照着我的路走。敬文觉得父亲看不起自己，饭后便到书房里翻旧书，翻到深夜。父子俩从那以后少谈前程，多谈天气与家里的账。
梁家的田产仍在增加。青石湾东面的两片坡地，早年有几户人家种豆子，收成不高。梁家管事把田租收得很勤，农户年年欠账，欠到第三年只好卖地。契书写得清清楚楚，银钱也当面交付。村里人都知道那是梁家的买卖，却没人敢说这件事是强夺。几户老农搬到河对岸，留下的院子空了下来。
周氏每年回青石湾一次。她不喜欢看见院门上钉着新锁，也不喜欢听到管事催租的声音。她说梁家手里有这么多田，吃穿已经不愁，何必把每一粒谷子都收尽。管事说这是老爷的产业，账上有定数，少收一斗，下面就要少报一斗。周氏便去问梁守成，梁守成叫人把那几家的欠账抹了，过后又让账房从其他田租里补上。
这件事传到村里，大家都说老太太有情面。可是人们没有看见，别处的租子因此多收了几分。账房把数目做得很圆，像是一只碗里添水，外边看不出刻度。梁守成偶尔翻账，觉得数字似乎不对，却又找不到哪里出了问题。他把账册放回架上，心里想着秋收后再查。
秋收一忙，他就忘了。
梁守成在任上第七年，朝廷调他到府里做同知。临行前，县城百姓在城门口送行，鼓乐响了半日。有人送匾，有人送伞，还有人带着自家酿的米酒。梁守成站在车旁，挨个作揖。他记得许多人的名字，也记得谁家遭过水灾，谁的孩子曾在学堂里帮他递过书。那一刻，他仍觉得自己没有变。
任府同知以后，他的公事比先前更多，家里也比先前更忙。程氏把青石湾的田地交给管事打理，自己搬到府城住。府城里讲究门第，宴席也多。梁家从前交往的多是本县乡绅，如今常有府学官员、商会会首登门。程氏一开始不习惯，后来记住了每家的称呼、喜好与亲疏，连哪位夫人爱喝什么茶都能记得。
周氏不愿住府城。她说院子太大，走几步就累，门房又总有人来报事。程氏安排了四个仆妇服侍她，周氏还是觉得冷清。她常坐在廊下晒太阳，手边放着一只旧木匣，匣中装着梁守成小时候的几张功课纸。纸边已经发脆，字却还能认出来。
梁敬文留在府城备考。家里给他请了名师，也给他置办了整套书籍。先生夸他读书勤，缺点是下笔爱端着，写得像要给所有人看。敬文不服，先生便让他去集市走一圈，回来写一篇关于卖菜老人的文章。敬文写了五百字，把老人写得忠厚、辛劳，末尾还说民间百业各有艰难。先生看完，说你见到的只是一个挑担的人，你写的却是心里早想好的话。
敬文不明白。先生带他再去一趟。那位老人把菜摊摆在街角，手上生了裂口，称菜时常把秤砣往回挪一点。老人说家里有个孙女，去年病了，药钱还没还清。敬文问他为什么不找县里的善堂。老人说善堂排队的人太多，轮不到他。敬文又问，为什么称菜少给顾客。他没有回答，只说不这么做，一天的米钱也不够。
那天回家后，敬文改写文章。他没有写道理，只写老人一只手裂开，另一只手扶秤，秤钩晃了三次才停。先生看后没有夸奖，只把文章还给他，说这回你写的是你看见的事。敬文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后来每回落笔前，都要先想一想自己见过什么。
梁敬文在乡试中举时，已经二十六岁。报喜的人敲锣进门，程氏高兴得哭了，梁守成在书房里站了很久，最后把那张报帖放在母亲的旧木匣旁。周氏看了看报帖，只问他考了第几名。敬文说是中间靠后。周氏说中就好，靠前靠后不能替你做事。
梁家又办了一场宴席。亲戚们说梁家父子都进了官场，祖上积德，祖坟冒青烟。梁敬文听得不自在，想把酒杯放下，程氏却让他向长辈敬酒。他照做了，脸上的笑却淡了些。
中举之后，梁敬文得到一个进京候选的资格。梁守成已经调到京畿道任职，家里便打算举家迁往京城。周氏不肯同行，她说青石湾还有祖坟，也有几位老邻居，临到晚年，不愿换地方。程氏担心她独自留在乡下不方便，便买了一处小院，安排两个仆妇照应。
周氏搬回青石湾那日，村里有些人来帮忙。她把一只旧柜子、一张木床和几把竹椅摆好，屋里便装满了。她拒绝梁家给她新做家具，说旧东西还能用。那几年，村里的老人常到她院中坐坐，有人带自家腌菜，有人带一只刚抓到的野兔。周氏不常问儿子的官位，只问他们田里收成怎样，孩子读书有没有先生。
有一回，梁家的管事当众催一户人家交租。那家男人刚病好，家里只剩半袋糙米，妻子把两只鸡抱出来抵账。管事说鸡不值多少，还差三斗。周氏正好路过，叫管事停手。她让人把那家的欠租记到自己名下，又吩咐日后不准在院门口逼账。管事回到梁家后，将事情报给程氏。程氏只说老太太年纪大了，听不得争吵，账上照旧记着就是。
梁守成回乡省亲时，听说了这件事。他把管事叫来问话，又让账房核查这一季的租簿。查到第三本时，他发现几户人家的租子与契约不符。管事解释说，是收成好坏不同，有些田看着薄，实际产量高。梁守成拿着两份账对了半天，终于问出一个名字。那人是府里一名小吏的亲戚，负责替梁家收租，已做了五年。
梁守成没有当场发怒。他让账房把所有欠账拿出来，一户一户核对。算到少报多收的粮食有三百多石，另有一些银钱没有入账。管事跪在堂前，承认自己贪了，却说这些钱大半已经拿去打点，事情并非他一人经手。梁守成问他都打点给了谁，管事说不清楚，只说当时是为梁家在府城里办事。
程氏听说后，劝丈夫先把数目补齐，别闹得太大。家里可以叫管事还钱，再换一个人接手。梁守成问她知不知道这些事，程氏说她管的是家务，不管田庄细账。她没有承认，也没有解释。两人对坐许久，窗外的雨把院墙打湿了。
梁守成最后没有把这件事递到官府。他先让管事交回田契和账册，再把多收的粮食按各户数目退还。那几户人家已经搬走，地址有的找得到，有的只剩一个模糊的村名。梁家雇人四处打听，半年里退回了大半，剩下的则交给青石湾的义仓。
周氏听说儿子肯退钱，没有夸他，只说早些查账，就不用让人等这么久。梁守成坐在母亲屋里，看到柜子上的旧木匣。里面那几张功课纸还在。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写过一句话，叫做为民求实。那张纸上有先生的朱批，说字工整，心未定。他当年没听懂，如今才觉得那几个字写得很轻，落在心里却很重。
梁敬文到京城以后，先做了礼部的候补官。他没有父亲那样的办事手腕，写公文常常太直，得罪过几位老吏。梁守成劝他，不必句句争个明白，但重要的事不能含糊。敬文答应了，后来遇到一份核算失误的公文，他还是把问题写得明明白白。上官看了不悦，事情却因此免了一场差错。
梁敬文做官第三年，母亲托人送来一封信。信里没有谈京城的风光，只说祖宅旁边那口井坏了，村里老人担水不方便，希望他有空修一修。梁敬文看完，立刻写信给家中管事，叫他们找石匠修井。信送出后，他又想起信里没有说钱从哪里出，便补了一张银票。
程氏得知此事，说他现在也是朝廷命官，不能总把家里事揽在身上。梁敬文说那口井不大，村里人天天用，坏了就该修。程氏说官场里有官场的规矩，乡里人受了好处，会记得梁家。敬文听出母亲话里有些别的意思，便没有争辩，只把修井的银票交给父亲，让账房记作公用修缮。
井修好以后，青石湾的人没有立碑，也没有挂匾。周氏让人把旧木桶留在井边，谁家没有桶都能借。井水清，夏天也凉。村里的孩子常在那儿洗手，卖菜的人路过会歇一会儿。梁家在村里的名声因此缓和了不少，但那些卖地搬走的人没有回来。
多年之后，梁敬文的儿子梁怀远也开始读书。程氏已经做了祖母，仍盼着孙子早日中举。她亲自挑先生，买纸墨，连孩子每日写几篇字都要问。怀远读得快，文章也写得漂亮，十六岁便考上秀才。亲友又来贺喜，说梁家三代都要出官。周氏那时已很少出门，听见外头热闹，只对身旁的丫鬟说，孩子先把字认全，再说别的。
梁怀远的先生是个脾气古怪的人，不爱收礼。程氏送去两匹绸缎，他第二天就退回，附了一张纸，说孩子的学费照旧，家里的礼物不收。程氏觉得先生不通情理，梁敬文却说这样很好，先生守住自己的规矩，孩子就能看见规矩是什么样子。
梁怀远第一次参加府试，成绩不错，却没能再进一步。程氏急着打听考官喜好，问父亲能否替他找人引荐。梁敬文说考官不该私下见考生家属。程氏说许多人都这样办，只有梁家守规矩，未免太吃亏。梁敬文没有回答，只陪儿子把试卷重读了一遍。
怀远发现自己有一题答得太满，引用了几个自己并不熟悉的典故。先生看后说，字写得越好，越容易让人误以为文章也好。怀远脸红了。他把那一页撕下来，重新写了一遍。后来他考中举人，名次不算靠前，但答卷里没有靠华丽词句遮住空处。
梁守成晚年退居家中，仍喜欢看账册。他把家里的田庄交给梁敬文管理，自己每月抽一天查账。程氏嫌他过于谨慎，说家中几代都做官，怎么还像当年那样盯着几斗米。梁守成说，正因为现在田多，才更该知道每一斗从哪户人家手里收上来。
他晚饭后常坐在院中，听附近人家说话。村里谁家要娶亲，谁家孩子病了，谁家的牛踩坏了别人田埂，他都能听见。梁敬文有时陪父亲坐着，两人说的多是家常。梁守成很少谈自己做过的官，也不愿在家宴上听人夸奖。有人说他官运亨通，他便问对方今年收成如何。
周氏去世那年，青石湾下了很久的雨。她躺在旧木床上，身边只有两个老仆妇。儿子、儿媳和孙子都赶回来了。她已经听不清太多话，手里仍握着那只木匣的钥匙。梁守成坐在床边，她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周氏的丧事办得简朴。梁守成没有请说书人，也没有在墓前立夸耀家世的碑。他把母亲留下的几张功课纸放进木匣，带回书房。纸上的字小，墨迹淡，有一处被水浸过，边上还留着一圈褐色的痕。梁敬文问父亲要不要重抄一份，梁守成说不必，原样放着就好。
周氏去世后，梁家的田庄仍由管事打理。梁敬文每年回青石湾一次，亲自查田亩、租约和欠账。他把旧管事换了几个，也把收租的日子定在秋收以后，遇到歉收便可以缓交。家中有人抱怨少收了粮，梁敬文不做解释，只把各户的收成记录拿出来看。若是确有余粮，租子照约收。若是屋里没有存粮，就把期限往后放。
有一年青石湾闹旱，井水见底，田里的禾苗卷成一片。有人提议梁家卖些粮给外乡商贩，价钱比平常高两成。管事觉得机会难得，梁敬文却把仓门打开，按平常价格卖给附近各村。程氏当时还在世，听了这事后说家里损失了不少银钱。梁敬文说仓里的粮食本就从这些田里收来，村里人活不下去，田租也就成了空账。
旱灾持续了两个月，梁家卖出的粮很快见底。几户人家借了粮，约定来年还。第二年风调雨顺，梁敬文只收回了原数，没有加息。有人主动送来一篮鸡蛋表示谢意，他照旧付钱。对方推了几次，他便把篮子送到村学，留给孩子们吃。
村学的先生年纪大，常常一人教十几个孩子。梁敬文回乡时看见屋顶漏雨，找人修好，又添了几张旧书桌。程氏觉得这笔钱花得不值，村里的孩子将来未必都能中举。梁敬文说书桌不是为了让他们人人做官，有几个能看懂账、写清信，也用得上。
这话传开以后，村里有些人开始把孩子送进学堂。女孩子大多还在家里学针线，周氏在世时曾请过一位识字的寡妇教几个女孩读账本。她去世后，这件事断了一阵。梁敬文便在村学旁边腾出一间小屋，仍请那位寡妇教女孩子认字。每月束修由梁家出一半，其余由愿意出钱的乡亲凑。
有个姑娘读得快，能把田契上的数目认得清楚。她父亲起初不愿让她继续读，怕耽误做活。姑娘的母亲把家里攒下的两斗小米拿出来，说孩子能认字，家里以后就少挨一次糊涂账。她父亲没有再反对。梁敬文听说后，把村里几份常用契约抄了一遍，交给先生讲给孩子们听。
几年以后，梁敬文升了官，梁怀远也考中了进士。报喜的人又敲起锣，梁家的门前挤满了亲友。程氏已经不在了，梁家没有照从前那样摆三天宴席，只在院里请近亲吃了顿饭。有人觉得不够气派，梁怀远说祖母在世时不喜欢热闹，家里就按她的意思办。
宴席上有个远房亲戚说，梁家如今父子皆做官，田地又多，靠山河，真是福气厚。梁怀远听了，放下筷子问，靠着的是什么山河。亲戚以为他在开玩笑，便笑着说，自然是祖上积德，门第兴旺。梁怀远没有再问，只把桌上的酒添满。
宴席散后，他去书房看祖父留下的账册。最早那本账上，田地只有几亩，收入也不多。往后每一册都比前一册厚，有些年月添得快，有些年月添得慢。账页里夹着几张退租的收据，墨迹深浅不一。梁怀远看了很久，发现祖父有一段时间常在账边写小字，写的是某户缺粮，某户遭水，某户欠租。
他把这些纸整理好，交给父亲。梁敬文说这不是什么家传宝物，只是账里应该留下的东西。梁怀远问，那为什么没有把每一件都记全。梁敬文说当时也有记漏的地方，人做事总有照顾不到的时候，能补一笔是一笔，不能拿账册替人把苦日子过完。
梁怀远后来到外县任职。那里有一条河，春天发水，夏天断流，河边几村常为水渠争执。当地大户有田有势，常把上游的闸门关得严实。下游百姓告到县衙，过去几任官都说要查，最后不过派差役去写几张告示。梁怀远到任后，先把河道图拿来，亲自沿河走了两天。
他看见上游的闸门没有修好，木板缝隙里塞着碎石。守闸的人说是老爷们安排的，自己只照命令做事。梁怀远没有马上责罚，而是把两岸的田主都叫来，叫他们当面说清楚各自用水的时辰。有人说自家祖上早有约定，有人说旧约早就不作数。河边的老人记得几十年前的水路，年轻人却只认得自己田界。
梁怀远让书吏把各村的旧契约都找来，又请村中识字的人一起核对。查了十多天，才看出一份约定被人改过一行字。那行字把下游轮水的日期改迟了三天，写字的人早已不在人世，见证人也只剩两个。梁怀远把原文抄在县衙门口，让两岸的人都看见。
上游大户不愿让步，派人送来两箱礼物。梁怀远没有收，也没有当场斥责，只让来人把箱子带回去。随后他把水渠按村划段，每段由两名村民轮流看守，县里每月派人核查一次。开始时仍有争吵，甚至有人夜里偷偷堵渠。梁怀远罚了带头的人，也让差役把堵住的水重新挖通。
第二年春天，下游的田没有旱死。村民送来一块木牌，写着公正用水四个字。梁怀远不肯收，叫他们拿回村里放着。后来那块牌子挂在村学里，孩子们认字时常从它下面走过。有人问这是不是梁家的功劳，村学先生说不是，是大家把旧约找出来，照着办了。
梁怀远在外任职多年，偶尔回京述职。他不喜欢在父亲面前谈官场上的应酬，梁敬文也不追问。两人有时坐在一张桌边看账，一本是家中田产的收支，一本是县里修渠的费用。梁敬文年纪大了，眼睛不好，读不清小字，便让儿子念给他听。念到数目对不上时，两人会停下来重新核算。
梁家的田庄到了梁怀远手里，已经接近千顷。青石湾周围的大片良田，很多都能看见梁家的田界。远处山脉连着河道，村人说梁家有千倾良田靠山河，这话并非虚言。田多，也意味着雇工多、佃户多、账目多。梁怀远每年都要花不少时间核账，账房抱怨他太细，他只说土地不长嘴，替它说话的只能是人。
他不再让管事一个人决定租额。每块田的土质、灌水和收成，都记在册上。记录并不总是准确，遇到争议时便叫两边的人到田头看。夏天的泥地里站着一排人，有人鞋底陷进泥，有人把秧苗踩歪。梁怀远不让他们先谈谁对谁错，而是先看水口在哪里，田埂是谁修的，去年收成多少。
有个老佃户说自己去年少收了七石，账上却记成只少两石。管事认为老人记错了，拿出簿册证明自己没有多收。梁怀远听完，带人去看那块田。田角有一段常年积水，禾苗根部发黑，旁边的沟渠被树根堵住。管事说这不影响收成，老佃户却说每年都少一片。梁怀远让人当场量了田面，又请邻田的两户作证，最后把租额减了下来。
管事觉得丢了面子，回家后说梁怀远不信任自己。梁怀远让他继续做事，只把账册分成两份，一份由管事记，一份由账房另记。两边每季核对。起初账上常有差异，后来少了许多。梁怀远说账目相合不代表事情就公道，只能说明纸上的数一样，地里收了多少还要到田头去看。
这番话传到县里，有人说他故意做给百姓看，也有人说他没有官架子。梁怀远不在意。他每天衙门里有许多公文，晚上还要看地方志与水利图。有时灯油烧尽，他便把卷宗合上，等第二日再看。书吏劝他不用什么都亲自过问，他说如果自己不看，别人就会替我决定该看什么。
梁怀远有一回审理一桩借田纠纷。债主拿着一张借据，要求佃户把三亩田交出来。借据上的印记齐全，字也写得明白。佃户说当年借的是一斗谷，不是田地，自己不识字，按过手印后才知道内容变了。旁边的人说他当时在场，不能事后反悔。梁怀远没有马上判。他让书吏找出当年的旧账，又问借据上另外两个见证人。
其中一个见证人已经搬到外县，另一个躺在床上，听力很差。梁怀远派人跑了两趟，才弄清借据写成的日子正是佃户妻子病重的时候。债主当时答应借粮救急，却让人把田契也拿了去。借据上的字不是佃户写的，印泥也与旧契上的印记不同。债主最后承认自己改过文字，说只是为了确保还钱。
梁怀远判债主退回田契，借粮按原数归还，不算利息。债主不服，上告到府里。上级派人复查，结果仍维持原判。那户人家保住了三亩田，之后每年仍交租。老人过世前，曾托儿子给梁家送一篮梨。梁怀远收下梨，付了钱，叫人把一篮梨分给衙门里的差役。
梁家在青石湾的老宅逐渐旧了。梁怀远想翻修，问父亲该留哪几间。梁敬文说正屋和书房留下，西边那间漏雨的杂屋也留下。梁怀远不明白，父亲说那里从前放过周氏的木匣，也住过替梁家看园子的老人，别把旧屋都拆成新样子。修房时，他们保留了旧门槛，只换掉坏梁和瓦片。
村里来的客人常在老宅门口歇脚。有人是送菜的，有人是来问田契，也有人只想坐下喝口水。门房一开始不愿放生人进院，梁怀远说如果人家只问路，就给他指路，如果要喝水，就把井水端出来。家里仆人觉得事情多，后来也习惯了。
梁家有位远房亲戚在城里开铺，曾找梁怀远借名头招揽生意。他说只需挂一块牌子，铺子就能多些客人，赚的钱愿意分给梁家一成。梁怀远拒绝了。亲戚说这只是照看自家人，没有动官府的钱。梁怀远说别人看见那块牌子，不会分清这钱是官里的还是家里的。亲戚不高兴，几年不曾上门。
梁怀远也有过失误。他做县令时，有一回为了赶在汛期前修坝，听了工头的话，把河道挖得太直。水流变急，冲坏了下游两亩菜地。菜农来衙门告状，梁怀远起初以为他们趁机要钱，没让人细查。第二天，副手把水口的图纸送来，指出坝脚有个弯道被挖掉，水就正冲着菜地。
梁怀远当即带人去看。两亩菜地已经被泥沙盖住，菜农蹲在田边，手上都是泥。他没有叫人先安抚，而是当着工头的面认了自己的判断有误。县里从修坝款中赔了菜苗和翻土的钱，工头也被罚了。那户人家没有当场说原谅，只把收据拿回家。梁怀远觉得这样才对，账上的损失能补，信任不能由自己替别人说已经补好了。
这件事后来被人写进县志，说梁令治事能听民言。梁怀远看了县志草稿，要求删掉这句话，改成某年修坝损菜，赔偿若干。修志的人说这样写太平淡，没人爱读。梁怀远说事情发生过，数目写清楚就够了。最后县志里只留下了时间、地点、工程款和赔偿数额。
梁家的名字仍然常被人提起。有人夸他们三代为官，有人说他们家田多，靠山河，还有人把梁敬文中举、梁怀远中进士的事连成一串，像是从祖宅门口一直排到了京城。每逢宴席，总有人拿那句话打趣，说儿坐高官娘富贵，父坐高官子登科，家有千倾良田靠山河。
最早讲这句话的老范已经不再说书。他搬到女儿家养老，眼睛花了，耳朵也背。青石湾的人仍记得他当年讲的段子，却很少记得他讲完以后还说过一句，田里的谷子不是从官帽上长出来的。那句话没有多少人笑，茶摊老板只往壶里添了些水。
梁家后来把一部分田分给几个成年子女，另一部分仍由族中账房管理。分田时，梁怀远把所有佃户名单贴在村学门口，让他们看清楚日后该向谁交租。有人说这样做多此一举，父子之间商量好就行。梁怀远说田分给谁是家事，佃户该把租交给谁是他们的事，不能让人到了秋天还不知道该找哪扇门。
一户人家看见自己的名字写错了，跑到梁宅来问。账房查过旧册，发现那块田其实不在梁家名下，是早年邻居借梁家的水渠灌溉，后来记错了田界。梁怀远叫人拿契书到田头重新量，最后把田地归还给原主。那家人得知后，先是不敢信，随后才把契书收好。此事没有登报，也没有做匾，账房只在簿子边上写了一个归字。
梁敬文晚年常坐在老宅的廊下。眼睛看不清书，他便让孙子读家书。家书里多是孩子的日常，有人考试落榜，有人病了一场，有人买了新鞋。梁敬文听得认真，听到某个孩子说老师罚他抄书，就问罚了几遍。孙子说抄了三遍。他说三遍不算多，只要知道错在哪儿就行。
梁敬文去世前，梁怀远守在床边。他问父亲还有什么要交代。梁敬文说田册放在书房第二层，最早的几册别扔。又说家里若有人问祖上做过什么，不用编好听的故事，账册里写了什么就照着念。梁怀远点了点头。
梁敬文过世后，梁怀远把家中旧账搬到祠堂旁的小屋。屋里没有牌匾，只摆着几张桌子和一排木架。村里有人来查旧契，便由账房打开柜子。遇上字迹看不清，梁家也不敢擅自补写，只把原件交给双方查看，再另抄一份标明日期的新文书。
有一年，附近几个村要合修一段水渠，各家对工钱分摊争执不下。梁怀远没有出面替他们定数，而是请各村推人来算。有人提出按田亩收钱，有人认为住在渠边的人该多出，有人说渠坏了以后所有人都受影响。大家吵到天黑，仍没算出结果。第二天又坐下来，把每一段渠的受益田亩写在木板上，慢慢算出各家要出的银钱。
水渠修好后，村里人请梁怀远吃饭。他只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回去。有人把几串铜钱塞到他手里，说这是感谢他替大家主持。梁怀远把钱放在桌上，说工钱各家已经出了，我没有替你们修渠。那人听后把钱收回去，转手买了两坛酒，留给修渠的工匠。
梁家在青石湾的祖田仍然很多，山河也仍在远处。早晨有雾时，村民站在田埂上，只看得见河面一线白光。天亮以后，谁家要浇水，谁家要收割，谁家要给孩子送饭，各自忙各自的事情。梁家的管事也在田里走，拿着一本账册，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
那年秋天，账房把新收的租粮一袋一袋登记。登记到河边那块田时，佃户家里只收了往年的一半。管事问梁怀远要不要照旧收租。梁怀远翻了田册，又叫人去看了水口。水口完好，田里却有一片禾苗被虫吃了。他把租额减了一成，又让账房把缘故写在册页边上。
佃户扛着米袋回家时，经过梁家老宅门口，看见院里的井边摆着几只旧木桶。他把肩上的扁担放下，舀了一桶水，先给两个孩子洗手。孩子洗完手，水流进井台旁边的石沟里，沿着墙根慢慢淌到了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