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过了四十五岁,手里的智能手机就不再只是用来刷短视频或者看新闻的工具了。很多人的微信收藏夹或者小程序列表里面,不知不觉就多出好几个万年历以及老黄历的图标。年轻时候看这些东西,总觉得是上一辈人的封建迷信,甚至还会带着几分不屑。只要自己日子过得顺当,出门办事哪管什么黄道黑道。可是年纪一旦踩在中年的门槛上,上有七八十岁身体衰弱的父母,下有正准备高考或者找对象成家的儿女,中间还顶着单位里随时可能被优化裁员的饭碗,整个人就像一根绷得很紧的弦。这时候,任何一点细微的风吹草动,都能把人的神经扯得生疼。遇到搬新房、动土装修、儿女定亲,哪怕是提一辆二手代步车,心里都难免犯嘀咕。大家嘴上说着信则有不信则无,手指头却很诚实,悄悄点开手机屏幕,在搜索栏里打下某年某月某日宜什么忌什么。
大家用手机查吉日,最大的便利就是不用再像老一辈那样,每年年底专门买一本厚重粗糙的红皮通胜日历。现在只要点开软件,输入公历或者农历的年月日,屏幕上马上就会跳出来密密麻麻的批注。诸如天德、月德、建除十二神,还有哪两个生肖在今天冲煞,全给列得清清楚楚。鉴于现代人节奏快,大部分人根本看不懂那些深奥的星宿运行规律,开发者还专门把复杂的八字干支换算成了通俗的得分。有的软件干脆直接给这一天打个八十分或者六十分,还用红色或者绿色的圆圈标出来。中年人点开之后,眼睛直接扫向最下方那几行大白话,看看是不是写着宜嫁娶、宜开市或者宜移徙。如果是诸事不宜四个大字赫然在目,心里就会咯噔一下,手里的烟头都要在烟灰缸里多摁两下。
这种行为背后的缘故其实并不难懂。人到了这把年纪,最害怕的就是生活失控。年轻的时候犯了错,跌倒了还能拍拍灰土站起来重新折腾。到了中年,走错一步很可能就会把全家拖进泥潭。大家心里都清楚,挑一个吉日并不能确保买的房子永远不跌,也不能保证儿女结婚之后一辈子不吵架,更不能让刚开的小饭馆肯定客流爆满。可是中年人太需要一种确定感了。现实生活里充斥着不可预测的裁员通知、体检报告上的异常指标以及亲戚朋友借钱的尴尬请求。在这么多自己无法掌控的现实难题面前,依靠挑选一个吉利的时间节点,成了普通人唯一能够抓在手心里的主动权。大家凭借这种近乎执拗的仪式,把心里那一团乱麻似的焦虑,强行压制下去。
老张在省城打拼了二十年,去年终于在城南买了一套稍微宽敞一点的三居室。交房装完之后,老张为了选搬家的日子,连续三个晚上捧着手机研究到后半夜。老张的手机里足足装了四个测算黄历的软件,微信里还收藏了两个算命大师的小程序。结果老张发现,每一个软件给出的说法都不太一样。第一个软件说本周六是黄道吉日,极其适宜入宅移徙;老张刚准备把日子定下来,点开第二个软件一瞧,上面却写着周六日值岁破,对属马的房主大为不利。偏偏老张自己就是属马的。老张把手机扔到茶几上,喝了口酽茶,心里堵得慌。到了第二天,老张又去找第三个软件输入自己全家人的生辰八字,结果第三个软件说必须要在清晨五点到七点之间点火开灶,错过这个时辰就是大凶。老张坐在床头算计,清晨五点钟,搬家公司的货车根本进不了小区大门,物业保安也不会给开地库的抬杆。
这种古老规矩以及现代城市运转秩序之间的冲突,在网络吉日查询里随处可见。古代的吉时都是按照子丑寅卯来划定的,一个时辰相当于现在的两个整小时。古代人天亮就起,时间由自己支配,选个寅时卯时搬家或者开市,提着灯笼就把事情办了。可是现代城市有严格的噪音管理规定,还有货车限行时段。比如软件告诉你今天最适宜开工动土的时辰是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一点,然而小区的物业规定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必须保持安静,绝对严禁电钻施工。如果你非要契合黄历上的吉时,手电钻刚响两声,楼下的邻居以及小区的保安就会马上冲上来猛敲防盗门。
中年人在这种夹缝里被磨练得格外圆滑。他们懂得把老祖宗的规矩以及现实规矩做一些悄悄的妥协。比如老张最后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老张在周六清晨六点钟,没有惊动任何人,自己一个人悄悄把家里的米桶以及烧水壶先拎进了新房。老张在灶台上把火打着,烧开了一壶开水,嘴里念叨了两句吉利话,就算是正式入宅完成了。等到上午九点半,搬家公司的大卡车开进小区,工人们开始热火朝天地搬大件家具,这时候哪怕软件上写着时辰已经过了,老张心里也十分安稳。老张觉得,形式上契合了老规矩,行动上契合了物业的要求,两头都不耽误。
有关于吉日查询,不同的人群还有着不同的讲究特性。做实体生意的小老板,查询的重点全在开业、签约以及安门上。老李在老家镇子上经营一家农机配件店,后来转战到县城开五金超市。老李进货选日子倒无所谓,但是把招牌挂上门头的那一天,必须在手机上反复核对。老李的手机屏幕保护膜早就磨花了,指纹划在屏幕上滋滋作响。老李不仅要查当日黄历,还要专门花十九块九毛钱在小程序里买一份详细的开市吉日解说。解说里面洋洋洒洒几千字,从八字五行缺水缺木,一直分析到门头牌匾应该朝向东南还是正南。老李戴着老花镜,把手机拿到离眼睛一尺远的地方,逐字逐句看完了那份报告。老李还特意按照手机里说的,在牌匾后头塞了两枚红布包着的铜钱。老李的儿子笑话老李搞封建迷信,老李把眼珠子一瞪,训斥儿子说,做生意靠的是人脉以及本分,但是多求个心安有什么不好,万一这十九块九毛钱真能把晦气给挡在门外呢。
除了做生意以及搬家,给下一代筹办婚礼更是把吉日查询推向了高潮。现在的年轻人对黄道吉日基本没有什么感觉,年轻情侣选日子往往只看酒店有没有档期,或者日子是不是刚好落在五一、十一这种长假期。可是双方的中年父母绝对不肯这么草率。父母们把两个年轻人的身份证号码、出生公历农历甚至准确到几点几分的时辰都要拿到手,然后把这些信息挨个填进网络查询页面。女方父母最忌讳日子冲克娘家,男方父母最在意日子能不能旺子孙以及旺财运。双方父母背着年轻人,各自在自己的手机软件上查了个底朝天。有时候女方挑中的大吉之日,男方的软件一测算竟然是个刑克破败的日子;男方好不容易找出来一个两全其美的日子,女方父母拿给镇上的阴阳先生一核对,又说那天不适宜安床。两家老人就依靠微信截图,把手机里查出来的各种神煞批注互相传来传去,常常为了相差一个礼拜的日子在微信语音里明争暗斗好几个回合。

面对这种网络吉日算命的泛滥,中年人其实也有自己清醒的一面。大家都是受过基础教育的人,九年义务教育学过的唯物主义常识并没有被完全抛在脑后。如果你拉住任何一个正在查黄历的中年人问他,你真觉得按手机说的做就能大富大贵吗,对方大概率会笑骂你一句傻气。大家都明白这无非是个概率问题,甚至是软件后台一段极其简单的代码逻辑。懂一点计算机的人都知道,很多在线排盘查日子的工具,底层无非就是把古籍里的玉匣记或者协纪辨方书的内容打成数据库,再用几套如果满足条件就显示宜、如果不满足条件就显示忌的逻辑语句套起来而已。同一个日子,换一个程序员写的算法,可能结果就会天差地别。
但是中年人依然乐此不疲。这种乐此不疲的本质,是中年群体特有的一种减压阀。人在顺风顺水的时候相信能力,人在步履维艰的时候寄托运势。四五十岁的中年人,身体各项指标开始亮起黄灯,血压升高,睡眠变浅,枕头上的掉发越来越多。职场上的晋升空间基本封顶,年轻人拿着更低的薪水带着更饱满的精神在后头追赶。家里老人的慢性病每个月都要吃掉一笔固定的医药费,孩子的补习班费用以及大学学费像一座座大山。所有的压力全压在当家人的肩膀上,偏偏当家人连脆弱的资格都没有。下班回家坐在车库里,抽完一根烟,把脸上的疲惫擦干净,才能推开家门面对老婆孩子。这种无处宣泄的孤独感,极大程度上需要一种低成本的精神依托。在手机上花几分钟查个吉日,不需要求人,不需要欠人情,更不需要付出昂贵的经济代价。点几下屏幕,看到屏幕上写着吉星高照诸事顺遂这几个字,心里就能获得几分钟难得的宽慰。
这种心理在医学检查或者住院手术的时候表现得尤为明显。老周上个月检查出胆结石,医生建议做微创手术把胆囊切除。老周躺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住院单,大拇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翻找。老周查的不是胆结石手术的技术难度,也不是主治医生的履历,老周在找适宜求医治病的吉日。公立三甲医院的手术排期全看手术室的空余周转,哪能由得患者自己挑选日期。医生告诉老周下周二上午第一台手术,老周马上点开吉日软件核对周二的干支。结果软件显示周二这一天破日,宜破屋坏垣,忌针灸开刀。老周的冷汗马上就顺着后背淌了下来。老周硬着头皮去找护士站,好话说尽,甚至编造了一个家里有突发急事的借口,硬是把手术推迟到了下周四。周四那天,软件上赫然写着宜治病除服。老周这才放心地换上病号服,自己走进了手术准备间。术后恢复得很平稳,老周逢人就讲,多亏自己在手机上多查了一眼,把不好的日子给避开了。
有关于吉日查询工具本身的演变,也折射出这代人生活方式的彻底改变。十几年前,中年人遇到大事,要骑着自行车去村里或者胡同口找懂行的阴阳先生。先生戴着黑框老花镜,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磨烂了边角的线装古书,戴着套袖,一边翻书一边掐着手指头算,算完还要在一张裁好的红纸上用毛笔郑重写下年月日时辰。那时候问一次日子,不仅要递上一包好烟,还要包一个几十块钱的红包,全程小心翼翼毕恭毕敬。如今这批阴阳先生大多已经年迈作古,而现在的中年人也早就搬进了高楼大厦。大家再也不用为了挑选一个日子专门去走街串巷求人。智能手机把原本神秘晦涩的择吉术变成了触手可及的数据流。你只需要动动大拇指,几千条历史算法在服务器后台飞速运转,一秒钟之内就能把全年的吉日全给推送到你眼前。
这种技术普及带来的负面作用也是显而易见的。因为查询太容易了,选择反而变成了沉重的负担。以前找一个先生看日子,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大家心里没有别的念想,踏踏实实照着办就是了。现在每个人手机里都能装上十几个测算软件,今日头条能查,百度能查,微信小程序能查,甚至连某些日历工具也自带了批注功能。软件装得越多,信息就越混乱。甲软件说今天宜出行,乙软件说今天逢冲凶宿,丙软件又说上午吉下午凶。中年人本来就脆弱的神经,被这些互相矛盾的数据拉扯得更加焦虑。
有一次朋友聚会,几位年过半百的老同学坐在一起喝酒聊天。酒过三巡,话题不知不觉就拐到了给儿女买房以及办喜事上面。老孙说自己最近为了孙子的百日宴,查黄历查得头昏眼花,连着换了三个饭店才把日子定下来。老王听了哈哈大笑,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华为手机拍在桌子上。老王当着所有人的面,在两个不同的日历软件里同时输入同一个日子。屏幕亮起来,大家凑过去一看,左边的软件写着宜动土祈福,右边的软件写着受死日诸事不宜。桌上的几个中年男人面面相觑,接着爆发出一阵苦涩的哄笑。大家一边倒酒一边互相自嘲,都说自己天天在手机上跟这一套代码较劲,简直是活倒退了。可是笑完之后,等到下个月老孙的孙子真要办百日宴的时候,老孙还是老老实实按照那个写着祈福的日子去订的酒席。
中年人的理性以及感性,往往就是这样古怪地共存着。大家心里明明白白地知道,吉日查询软件里充斥着大量的商业陷阱。很多免费软件打着测算黄历的旗号,当你把生辰八字输入进去之后,屏幕上马上就会弹出一个红色的警告窗口,说你近期命宫有煞星盘踞,如果不马上化解就会破财伤身。窗口下方紧接着就是一个硕大的支付按钮,写着支付二十八元解锁大师化解锦囊,或者支付六十八元请一张电子护身符。有的软件甚至在吉日查询页面底下挂着各种开光手串、本命年红绳以及朱砂挂件的购买链接。中年人虽然容易焦虑,但在掏钱这件事情上总体还是保持着精明。大部分人只白嫖那些免费的批注,一旦看到弹出收费页面,手指头会极其利索地点击右上角的小叉号,绝不多花一分冤枉钱。
老张在经历了一番折腾之后,总算把搬家的各项事宜都理顺了。老张把四个黄历软件删掉了三个,只在手机屏幕的角落里留下了一个界面最干净、没有任何开屏广告的小程序。那个折腾人的周六终于到了。早上六点钟,天刚蒙蒙亮,深秋的晨风吹在脸上还带着几分凉意。老张把那个装得满满当当的红色塑料米桶抱在胸前,手里还拎着刚买的鸣笛不锈钢烧水壶。老张一步一步走上楼梯,新房防盗门上的大红福字在楼道感应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鲜艳。老张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两圈,防盗门咔哒一声开了。屋子里静悄悄的,窗外的晨曦刚刚把客厅的地砖照亮。老张快步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把水壶灌满,稳稳当当放在燃气灶上,随后伸手按下点火旋钮。蓝色的火苗噗的一声窜了起来,在崭新的锅架下头安静地舔着壶底。老张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上显示现在是清晨六点零八分,距离刚才在软件上查到的所谓吉时还有十分钟。老张没有再去点开那个小程序,老张把手机装回裤兜,站在灶台旁边,静静等着壶里的水烧开。这时,搬家师傅打来电话说货车刚下高架桥,老张在电话里告诉师傅直接把车停到八号楼西侧单元门口就行。老张挂断电话,把手机直接面朝下扣在积了一层薄灰的石英石台面上。烧水壶里的水开始发出轻微的咕噜声,水汽慢慢从壶嘴冒出来,在晨光里打着旋儿升上去。搬家师傅在楼底下按响了喇叭。老张把水壶的火关掉,随手扯了一张抽纸把台面上的水渍擦干,大步走到门关处换上鞋子,推开门下楼接货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