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羊座爸爸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一把铲子,锅里的鸡蛋在油里滋滋响,他嘴里哼着跑调的歌,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他从来不是一个安静的爹。白羊座男人天生就带着一股火象星座的冲劲儿,那股劲儿在他身上扎了根,从早晨睁开眼一直烧到晚上闭上眼。儿子小时候,他喜欢把小孩举过头顶,在客厅里转圈,转得孩子尖叫,妻子在边上急得跺脚,说别摔着,他哈哈一笑说摔不着,我这手稳着呢。那双手确实稳,他把孩子放下来的时候,动作忽然轻了,像是换了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把孩子的脚放到地板上,再摸摸孩子的脑袋。
但儿子是天蝎座。天蝎座小孩打小就跟白羊爸爸不一样,别的小孩摔倒了哇哇哭,他儿子摔倒了不哭,就坐在地上,咬着嘴唇,眼里黑沉沉的,看着自己膝盖上的破皮,看了老半天,然后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白羊爸爸站在一边,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安慰话全憋在喉咙里,他看着儿子那个背影,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明白的感觉。
他头一回觉得,这个儿子他有点摸不透。
白羊爸爸的性子急,说话快,做什么事情都是三分钟热度里头带着十成的火。他教儿子骑自行车,他以为儿子会像别的小孩一样,兴高采烈地蹬上去,他在后面扶着车座跑,跑上几趟,儿子就能自己骑了。天蝎座儿子坐在车座上,两条腿够不着地,但他没有喊爸爸帮忙,没有说怕,他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攥着车把,指节发白,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小孩。
爸爸说,你蹬,爸爸扶着呢。
儿子没动,朝楼下看了一眼,问爸爸,你要松手吗。
白羊爸爸说,你还没学会呢,我不松手。
天蝎座儿子点点头,这才开始蹬,两条小腿使足了力气,车歪歪扭扭地往前跑,白羊爸爸在后面扶着车座跑得满头大汗,嘴上说,看,这不就骑起来了吗,回头我给你买冰淇淋。他没有看到儿子的眼睛一直盯着前轮胎的轴,盯着车把的缝隙,盯着每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白羊爸爸后来回想,儿子就是这样一个小孩,做什么事情都要先弄清底细,先弄清爸爸会不会松手,先弄清眼前这条路的每一步。
这父子俩的日子,就是在这样的错位里往前挪的。
白羊爸爸想要的是热热闹闹的父子关系,一块儿打球,一块儿看电视,一块儿抢零食,在沙发上打成一团,然后累得瘫在一起喘气。天蝎座儿子给了他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儿子从来不主动凑过来,不撒娇,不喊爸爸,但你要是仔细看他,他其实一直在看你。
爸爸在茶几上修电风扇,儿子搬一个小板凳,坐在一米开外,也不近前来,就看着爸爸的手拆螺丝,拆开了,把扇叶拿下来,给轴承上油,再装回去。白羊爸爸感觉到儿子在看他,头也不回地说,来,往近点儿坐,看爸爸怎么修,将来学一招。儿子没有动,还是坐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说,你那个螺丝装反了。
白羊爸爸低头一瞧,果然是装反了,他自己都没发现。
他愣在那儿,手里拿着那枚螺丝,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过去,把儿子一把抱了起来,说,你眼睛可真尖啊,大侦探。儿子没有笑,但也没有挣开,就让他抱着。白羊爸爸觉得儿子的身体有点硬,小胳膊绷得紧紧的,那种感觉,像是抱了一只随时会跑走的猫。
后来儿子上小学,白羊爸爸给他报了游泳班。他觉得男孩子就该多动,把体格子练起来,以后干什么都有劲儿。他以为儿子会抱怨水凉,会说不想去,他连应对的词儿都想好了,你要是怕水,你就想想爸爸小时候,爸爸小时候也不会游,呛了好几口水就学会了。结果儿子什么都没说,上了第一节游泳课,回来以后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白羊爸爸觉得不对,敲了半天门,儿子才打开,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头发还湿着。他问怎么了,儿子说没怎么,他说你过来,儿子没动,他又说了一遍,你过来,儿子这才磨磨蹭蹭地走到他面前,两只手紧紧揪着裤腿,低着脑袋,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白羊爸爸蹲下去,把儿子的脑袋扳起来,看到儿子的眼睛里全是水,不是眼泪,就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兵荒马乱。他心里咯噔一下,轻声问儿子,是不是呛水了。
儿子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白羊爸爸没见过儿子这种阵势,一时间慌了手脚,他伸手笨手笨脚地去擦儿子的脸,说别怕别怕,有爸爸呢,爸爸在边上看着呢。儿子哭了好一阵子,才断断续续地说,水太深了,他踩不到底,他害怕。
那一瞬间,白羊爸爸忽然明白了,这个天蝎座的儿子,他不是不害怕,他是把所有害怕都压在心底下,不让人看见。他叹了口气,说,明天爸爸跟你一块下去吧。
从那天开始,他们一块路过几次泳池,但白羊爸爸发现,儿子学过的那几个动作,总是比别人慢半拍。他不催,也不急,他就在游泳馆的边上看着,看儿子把脸埋进水里,憋一口气,又抬起来,反反复复,像一个固执的小兽,非要跟那池水较出个分晓来。
日子就这么过着,白羊爸爸四十岁那年,儿子升了初中。初中的功课一下子多了起来,儿子的房间门关得越来越紧,他在饭桌上也越来越沉默,低头扒拉饭,吃完了就说,爸,我先进屋了。白羊爸爸坐在餐桌边上,捧着碗,看着儿子那个瘦高的背影消失在门缝里,心里头空落落的。
他试着找话聊,问儿子学校里有没有有意思的事儿,儿子说没有,又问儿子跟同桌处的怎么样,儿子说还行。他再问下去,儿子就抬起头来,用一种安安静静的眼神看着他,看得他头皮发麻,他说,行了行了,不问了,搞得跟我逼供似得。
但他心里明白,儿子不是不想跟他说话。后来有一次,他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儿子房间,门缝里透出光来,他推开门一条缝,看见儿子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他趁儿子上学去了,偷偷进了儿子房间,找到那本笔记本,翻开看了一下,里面记的全是儿子自己的东西,有自己画的图,有抄下来的话,还有一小段一小段的日记,其中有一段写道:爸爸今天又问我学校的事,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我不太想说那些。
本子的一角,还画了一个小人,那个小人的头上,画了一团火焰。白羊爸爸看了半天,才看出来,那个小人顶着的火,应该是他的头发,因为他头发天生有点卷,还有点炸,像一团小火苗。
他站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本子放回原位,走出儿子房间,带上门。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仰起头看天花板,心里头有一种酸酸涨涨的感觉,他觉得他这个白羊爸爸,好像不该只用自己的那套热热闹闹去罩着儿子。
那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他没有再多问,只说了一句,儿子你要是想画画,就跟爸爸说,爸爸去给你买画纸和彩笔。儿子闻言抬起头,看了他好一阵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扒饭。
后来他发现,儿子写作业的时候,房间里多了一张画纸,上面画了一只大鸟,翅膀张开,下面有一片小小的火焰。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好看。

时光哗啦哗啦向前奔,儿子上了高中,个子一下子窜到一米八,比白羊爸爸还高半个头。白羊爸爸站在儿子身边,觉得这个家里头,自己好像成了比较矮的那个。儿子的声音也变了,变粗了,说话的时候瓮声瓮气的,但那个性子一点儿没变,还是不爱多说话,还是把什么话都压在肚子里。
白羊爸爸有时候想想,觉得儿子像一座山,又安静又固执,自己像一阵风,刮过去风一大,山纹丝不动,只有山上的树叶晃一晃。
高二那年,学校组织了一次亲子活动,要求父子俩一块完成一个任务,从操场的一头跑到另一头,中间要背着孩子过一段独木桥。白羊爸爸一听这个项目就乐了,他说这个我拿手,我年轻的时候那可是一百米的飞毛腿,那点路算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注意,他的膝盖这几年一到冬天就疼,他坐久了再站起来,腰要缓上半天。
活动当天,他跑了两步,膝盖忽然一阵刺痛,他咬着牙没有吭声,但脚步明显慢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儿子,他就觉得儿子在他背上,忽然变轻了一截。他跑到独木桥前的时候,儿子忽然从他的背上滑了下来,白羊爸爸急了,说你别下来,爸爸背得动你。儿子没有说话,从桥上走到了对面,转过身来,朝他伸出手,说,爸,你过来。
白羊爸爸站在桥的那一头,看着儿子伸出的那只手,自己愣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牵着儿子学会了走路。他笑了一下,就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过去,脚踩在木板上的时候,儿子那只手一直用力地攥着他,没有松开。
活动结束后,儿子走在前面,白羊爸爸走在后面,他看着儿子的后脑勺,忽然开口喊了一声,哎。儿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说,你刚才为啥下来,爸爸背得动你。儿子看了他两眼,说,你走不动了,我知道。
白羊爸爸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儿子给他盛了一碗汤,搁在他面前。他没有喝,先看了那碗汤一眼,又看了儿子一眼,儿子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继续夹菜吃饭,但他觉得那碗汤特别烫,热气扑上来,糊了他的眼睛。
儿子高三那年,白羊爸爸有一次在老家翻旧柜子,翻出一只很小的玩具熊,那熊头上的毛都秃了一大块,底座上贴着一块胶布,胶布上写着儿子的名字。他想起那年儿子六岁,有一天从幼儿园回来,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熊,说是幼儿园老师送他的。他把熊放在掌心,看了又看,然后重新把它放回柜子最里头。
他没有告诉儿子他找到了这只熊。他觉得有些东西,不用说出来,搁在心里头就行了。
高考前的那些日子,儿子几乎每天都复习到半夜,白羊爸爸也每天熬到半夜,但他不进儿子房间,他就坐在客厅里,开着一个小台灯,把电视机的声音调到静音,看默片一样的球赛。儿子有一次从房间里出来倒水,看到他坐在那儿,问他,爸,你怎么不睡啊。他说,爸爸年纪大了,觉少,你赶紧去睡。
儿子没有揭穿他。他倒完水,经过客厅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说,爸,你别太晚了。白羊爸爸拿着遥控器,点了点头,等儿子进了房间,他才把脸埋进掌心里头,闷闷地笑了出来。
毕业典礼那天,阳光特别烈,白羊爸爸坐在操场的观礼台上,远远看着儿子穿着毕业服站在台上,接过校长手里的证书。他看不清儿子的表情,但他的眼眶忽然就湿了,他赶紧揉了揉眼睛,假装是太阳晒的。他的儿子,那个当年坐在地板上不哭不闹的小孩,那个游泳馆里脸色苍白的小孩,那个在本子上画了一个火焰小孩的人,如今长成了一个安静高瘦的青年,站在人群里,像一株不动摇的松树。
典礼结束后,儿子走到他面前,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行啊,长这么大了。儿子低头看着他,抿了抿嘴唇,忽然说了一句,爸,谢谢你。
白羊爸爸愣了一下,然后使劲拍了拍儿子的胳膊,说,谢什么呀,你是我儿子,走吧,回家吃顿好的。
回家的路上,儿子坐在副驾驶座上,他看着窗外,白羊爸爸开着车,时不时转过头看儿子一眼。车窗外的阳光正好,从儿子的侧脸上滑过去,他忽然觉得,眼下这一刻,他已经期盼了太久太久。
他想起自己二十多岁的时候,得知自己当了爸爸,乐得一晚上没睡着觉,那时候他以为他会过一个热热闹闹的父子人生,跟儿子一起打闹,一起胡闹,一起把家里闹翻。后来他发现,他那个天蝎座的儿子,像一处深深的潭水,不轻易有波纹,但潭水底下,藏着一整个安安静静的世界。
那些年里,他那股白羊座的火常常烧得轰轰烈烈,冲到儿子面前,常常撞上一面柔软但又结实的墙。他不服气过,着急过,也偷偷失落过,可后来他慢慢想明白,儿子不是不亲他,儿子用的是另一种方式,极慢,极深,像水底下近岸的暗流。
他已经不打算改变儿子了,也开始学着安顿自己那团火。
那晚的饭桌上,他给儿子倒了一杯可乐,儿子也给他倒了一杯,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可乐的气泡噼里啪啦地浮上来,他仰头喝了一大口,看着儿子也不紧不慢喝了一口,两个人的动作,碰巧一般地整齐。
他忽然觉得,白羊爸爸与天蝎座儿子之间那些深一脚浅一脚的岁月,不需要再多讲什么了。
这顿饭快吃完的时候,屋外传来一阵狗吠,儿子放下筷子,走到窗户边上看了看,说外头起风了,看上去要下雨。白羊爸爸说,那正好,窗户不用关了,凉快。儿子没有回话,回到餐桌边拿起可乐又喝了一口,喝完了也不放下,就这么握着那只杯子,眼睛看着墙上那幅挂了好多年的全家福,看着照片里头自己还小的时候,那个穿着白背心的老爸,脸上笑得咧开了花。
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儿子过了一会儿,放下杯子,问了一句,爸,周末要不要一块去钓鱼?
白羊爸爸筷子悬在半空,顿了一下。他想起他们上一次一块儿出门,还是大半年前一块儿买菜,他嗯了一声,说行,去,去那个水库边上,上次路过看着水边有人钓。
他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一会儿,忽然说,儿子,你要还记得咱俩一块儿走独木桥那回啊,你那个手,抓得可是真紧。儿子的嘴角动了动,算不上笑,但他说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软。
他说你的手也还行,没把我拽下去。
白羊爸爸低下头扒饭,把脸藏在饭碗后面,闷闷地说了一句,那是,你爸稳着呢。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含糊的笑意。窗外一阵闷雷滚过,雨水果然落下来了,打在玻璃上,咚咚地响。他抬起头,儿子也抬起头,两个人一同看向窗玻璃上的雨水。
外面天黑了下来,厨房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谁也没有再说话,但屋里头的空气,安安稳稳的,像那一池起风之前的水面。白羊爸爸放下碗筷,斜过眼看了看旁边那个高瘦的青年,觉得他身后的影子,跟自己的影子,倒是有几分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