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肖兔、生肖虎、生肖龙这三家邻居,把日子过成了一锅滚水。虎家灶上的火最旺,天天炖骨头汤,香气飘过院墙,兔子闻见了也不馋,照样嚼自己的干草饼。龙家那边很少冒烟,可每到半夜屋顶就亮堂堂的,像有月光专门蹲在他家瓦片上。兔子最早搬来的时候,虎正在劈柴,一斧子下去木墩裂成两半,震得兔子手里的陶碗差点掉地上。虎回头看她一眼,说新来的,明天有雨,你西墙根那堆草不盖油布就全沤了。兔子没说话,转身回屋,把草搬进了柴棚。第二天果然下雨,兔子坐在门槛上看着雨丝发呆,虎在自家廊下修一把豁了口的锄头,两人隔着雨帘谁也没找谁说话。龙是后搬来的,搬来那晚雷声从东边滚到西边,兔子的窗户纸被风掀开一角,她看见龙家院子上空有条黑影子在云里翻,吓得一夜没合眼。天亮后她壮着胆子去敲门,想问清楚昨晚到底怎么回事,龙开门时头发还湿漉漉的,说昨晚洗了个露天澡,没吓着你吧。兔子觉得这理由太扯,可又找不出破绽,只好回家把鸡笼又加固了一遍。虎那天没出门,站在自家院里用刨子推一块木板,木花卷得像小羊的角。他耳朵灵,把兔子跟龙的对话听了个全,心想这龙真能编,露天洗澡,洗得满天打雷。
后来三个人渐渐熟了,兔子发现虎看着凶,其实心细。虎做木工的时候,兔子的猫总爱跳上他的工作台,虎也不赶,随手拿块边角料给猫磨爪子。兔子说你别惯它,它现在见着木头就挠。虎说没事,反正这木头也不是什么好料,本来就是给鸡窝补窟窿的。龙听了插嘴,说你给鸡窝补窟窿用樟木,鸡还睡不睡了。虎一愣,说这是樟木?我一直当松木买的。龙说松木纹路没这么密,你闻闻,是不是有股凉丝丝的味。虎把木板凑到鼻子底下,又拿远点,说好像是有那么点。兔子在一边笑得直不起腰,说你们俩一个能劈柴不会认木头,一个会认木头不劈柴,搭伙正好。龙说我不劈柴,我用风把木头吹干就行。虎说那你吹一个我看看。龙真就鼓起腮帮子吹了一口气,院子里那堆湿柴表面的水珠全飞了起来,像一群小虫子在阳光里乱撞。兔子看呆了,虎也半天没说话,最后把刨子往台子上一搁,说以后晒柴的活归你。龙说行,但你得给我做个风车,我要挂在屋檐底下。虎说那玩意儿小孩玩的,你要它干什么。龙说好看。虎没再问,第二天就递了个风车给龙,竹篾做的骨,纸糊的叶,龙接过去吹了口气,风车转得呜呜响。兔子在墙头看见,说虎你偏心,我问你要个鸡食槽你拖了三天,龙要个风车你一晚上就做好。虎说鸡食槽得量尺寸,风车不用量。兔子说那我也要个风车。虎说你要风车干什么,你又不会吹。兔子说我会跑,我举着它跑不就行了。龙说对,兔子跑起来比风快。虎看看天,说今天没风,你跑也白跑。兔子不乐意了,抓过龙手里的风车就绕院子跑起来,纸叶哗啦啦转成一片白,跑完了她把风车塞回龙手里,喘着气说你看,转了吧。虎没说话,低头继续凿鸡食槽,耳朵尖有点红。
日子一长,兔子发现虎家的柴垛永远码得整整齐齐,龙家的院子却老是空着,只有那架风车在檐下转。兔子问龙,你家不存粮不存柴,冬天怎么办。龙说我不怕冷,饿了就去山上找东西吃。兔子说山上冬天光秃秃的,你吃什么。龙说吃风。兔子以为他又开玩笑,后来有次下大雪,兔子看见龙站在雪地里,张嘴接雪花,接一片吃一片,跟吃糖片似的。兔子赶紧回屋煮了锅热菜粥,端过去时龙已经把院里的雪吃掉了一小块。兔子说你别吃了,再吃肚子要结冰。龙说没事,我肚子里本来就是凉的。兔子伸手摸他肚皮,隔着一层薄衫,凉得她缩回手。兔子说不行,你把这粥喝了。龙低头看看粥,又看看兔子冻红的鼻尖,接过来几口喝光,说你这粥里放了姜,辣。兔子说辣就对了,驱寒。龙说我不需要驱寒,我需要吃风。兔子说你再提吃风我就把风车收走。龙不说话了,风车在檐下转得更欢。虎那时正挑着两桶水从门前过,听见他们说话,脚步慢了一下。晚上虎去敲兔子家门,塞给她一包干姜片,说以后熬粥别放鲜姜了,鲜姜性冲,干姜温。兔子说你怎么知道。虎说闻见的。兔子说你是狗鼻子。虎说差不多,反正比龙强,他那鼻子只能闻出木头。兔子笑了,说虎,其实你比龙细心。虎说少来,我回去了,鸡笼还没关。兔子说你晚上还关鸡笼,你家又没鸡。虎说防黄鼠狼。兔子说黄鼠狼不吃空笼子。虎说它进去看看也吓鸡。兔子觉得虎有时候死脑筋,可这死脑筋让人踏实。
那年春天雨水特别多,虎家的院墙塌了一角,龙说我来,虎说你搬得动石头?龙说搬不动,但我能让水绕着走。第二天虎起来一看,塌墙外面被一层青苔包着,雨水顺着青苔拐了弯,墙根干燥得像三伏天。虎没吭声,把墙补好后给龙编了个青苔筐,说你要吃风就对着这个筐吃,别去雪地里傻站着。龙把筐挂在屋里,往里吹了口气,筐子自己晃起来,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摇。兔子看见了说龙你这筐子能借我晾菜籽吗。龙说能。兔子把菜籽铺进去,过了一夜,菜籽干得能蹦起来。兔子说这比虎做的筛子好用。虎听见了说那你以后晒菜籽都用它。龙说不行,我这筐是虎送我的。兔子说我就用一晚上。龙说一晚上也不行。兔子气笑了,说行行行,你们俩的东西我都不碰。说完她回屋把自己晒菜籽的竹匾搬出来,那竹匾有个洞,菜籽漏了一地。虎看见了,第二天又递给她一个新竹匾,说这个没洞。兔子说你不是说我的东西你不管。虎说我没说。兔子说龙说的。虎说龙说话你也信。兔子想了想,扑哧乐了。龙在墙那边喊,竹匾是我让虎做的。虎说少往自己脸上贴金。龙说那我编个竹匾给你看。龙真编了,编得歪歪扭扭,窟窿比竹篾还多。兔子把两个竹匾并排放着,说一个能晒菜籽,一个能滤豆浆。虎说滤豆浆太稀。龙说那当鱼篓。兔子说你家有鱼吗。龙说河里鱼多的是。虎说河里涨水,你别去。龙说我不去,我让水把鱼送上来。当天傍晚,龙站在河边吹了声口哨,河水翻了个花,十几条鱼跳上岸,在草里乱蹦。兔子拿桶捡了半桶,虎蹲在一边用柳条穿鱼鳃,说龙你这招以后别用了,村里人看见要说闲话。龙说他们说他们的。虎说他们不敢说你,他们只会说我跟兔子。龙沉默了,把剩下的鱼全扔回河里。兔子说虎你怕闲话?虎说怕。兔子说那你搬走。虎说搬哪儿去。兔子说搬我隔壁。虎说我就住你隔壁。兔子说那你还怕什么。虎不说话了。龙在河岸上站了一会儿,月光照得他周身发白,像根晒干的芦苇。兔子说回家吧,鱼够吃了。龙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兔子没看懂。

夏天最热的那几天,虎中暑了。他非要去地里锄草,锄到晌午栽在垄沟里,是龙把他背回来的。龙说虎太沉,压得他差点现原形。兔子烧了绿豆汤,虎喝了一口说苦,兔子说没放苦的。虎说肯定放了。龙说没放,是你嘴里苦。虎闭着眼不再说话,胸口烫得像灶膛。兔子急得团团转,龙说我来,然后把手按在虎额头上,虎浑身打了个激灵,过了一炷香功夫,热度退了。虎睁眼看见龙的手还贴着他脑门,说你手怎么这么凉。龙说天生的。虎说夏天也凉?龙说冬天更凉。虎说你冬天别碰我。龙说行。兔子在旁边听着,想笑又没笑。虎好了以后,把他家那棵大槐树下的石桌挪了位置,说是给龙留的,以后天热龙坐那儿,树荫最厚。龙说我不怕热。虎说那你给我留的?龙说给你留的。兔子说那我呢。虎说你坐井台,井台凉快。兔子说井台没靠背。虎又做了把竹椅放井台边。兔子说这还差不多。龙说虎你干脆把院子打通算了。虎说不行,各过各的。兔子说打通了多热闹。虎说太热闹了闹心。兔子说那你给龙做风车,给我做竹椅,就不闹心?虎说那不一样。兔子问哪儿不一样。虎没答,转身进了灶房。那天晚上虎炒了盘兔草,就是苜蓿芽拌蒜泥,兔子爱吃。龙也夹了一筷子,嚼了嚼说比风好吃。虎说那你以后来蹭饭。龙说行,我每天来。虎说每天不行,初一十五。龙说那初一十五你得多炒两个菜。虎说行。兔子说我也要来。虎说你家灶台是摆着看的?兔子说摆着看的。虎叹了口气,说都来都来,吃垮了算。
秋天刮了一场怪风,把虎家屋顶的茅草掀走一半。虎爬上去修,龙站在下面说你别修了,今晚还要刮。虎说你知道要刮不早说。龙说我说了你就不修了?虎说修。龙说那我说它干什么。虎不搭理他,继续铺草。半夜风果然又来,龙站在院子里,双手朝天一托,风从他头顶分了两股,一股往东吹断三棵柳树,一股往西卷走了王寡妇家晾的衣裳。虎的屋顶安安稳稳。早上虎下来说你昨晚又现眼了。龙说没有。虎说那两股风不是你分的?龙说不是。虎说那是谁。龙说不知道。兔子在墙头探头说我知道,是龙,我半夜起来撒尿看见了。龙瞪她,兔子说瞪我也看见了。虎说以后别这样,风要吹就让它吹,你挡风,风记恨你。龙说风记恨我又怎样,它又吹不散我。虎说你别狂。龙说我不狂,我实话。兔子说你们别吵了,王寡妇来找衣裳了。王寡妇叉着腰在虎家门口骂,说哪个缺德的风把她三件红肚兜吹到村口老槐树上挂着。虎说不是我。龙说不是我。王寡妇抬头看看龙,又看看虎,最后指着兔子说是不是你跑得太快扇起来的。兔子说婶子,我要有那本事,先把您家房上的瓦也掀了。王寡妇骂骂咧咧走了。虎说兔子你嘴也厉害。兔子说近朱者赤。龙说谁是朱。虎说他是。兔子说你是。龙说我是朱,你们都是赤。三个人在院子里笑得前仰后合,风车在檐下转得吱吱响。
霜降那天,兔子收了最后一茬白菜,码在墙根晾。龙路过时踩断了一棵白菜的根,兔子追着他说你赔。龙说赔你十棵。兔子说不要,就这棵,你把它接上。龙说接上它也活不了。兔子说那你就吹口气让它活。龙蹲下来,对着那棵断根白菜吹了口气,断口处居然慢慢长出几根细须。兔子说真能活?龙说骗你的,那是须根,活不过三天。兔子说三天也行。三天后那白菜真蔫了,兔子把它切了炖粉条,龙来蹭饭时专挑白菜帮子吃。虎说你爱吃帮子。龙说脆。兔子说你爱吃帮子以后帮子都留给你。虎说我也爱吃。兔子说那你们俩分。龙说不用分,我吃头尾,他吃中间。虎说中间没味。龙说没味才是味。兔子说你们打什么哑谜。虎说没打。龙说打一个。兔子把筷子一放,说龙,你到底从哪儿来的。龙说水里。兔子说哪个水。龙说天上掉下来的水。虎说别问了,他不想说。兔子说我就想知道。龙看看虎,虎看看院墙,院墙上的牵牛花已经枯了,只剩几根干藤在风里晃。龙说兔子,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指不定哪天就走。兔子说走去哪儿。龙说回天上。兔子说天上有什么好。龙说天上没你们。兔子说那你别走。龙说有些事由不得我。虎这时候把碗一推,说走了也要把今天的锅刷了。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行,刷锅。他端着锅去井边,兔子跟过去,看见他手浸在冷水里,锅底的糊嘎巴一片片掉下来,像鱼鳞。兔子说虎不是真要你刷锅。龙说我知道。兔子说那你还刷。龙说刷锅比说话容易。兔子不吱声了,蹲在井台边看龙刷完锅,又看他把锅扣在石头上控水。龙说兔子,如果哪天我走了,风车留给你。兔子说我要风车干什么。龙说你跑得快,举着它跑。兔子鼻子一酸,说我不跑,我要让风自己吹。龙说好。
冬至那天,龙真的走了。早上起来,兔子看见龙家院子空了,风车还挂在檐下,不转。她跑去找虎,虎正在给火盆添炭,头也不抬地说知道了。兔子说你知道了?虎说昨夜起风的时候我就醒了,他在院里站到天亮。兔子说那你为什么不拦着。虎说拦不住。兔子说你去追啊,他肯定没走远。虎说追回来又能怎样,他该走的时候还得走。兔子气得把火盆里的炭夹出来一块扔到雪地里,炭嗤地一声灭了。虎抬头看她,说兔子,龙有龙的路。兔子说那我们呢。虎说我们接着过日子。兔子不说话了。过了几天,龙家檐下那架风车自己转了起来,没有风也在转,转得很慢,像在水里漂。兔子把它取下来,发现竹骨上刻了三个小字,歪歪扭扭,像龙编的那个漏底竹匾。她认了半天,认出来是“给兔子”。兔子把风车挂回原处,每天经过时看一眼。虎也来看,看完了说这风车转着费劲,我给它上点油。兔子说别上油,它自己转得挺好。虎说行。那年冬天特别长,虎把龙留下的青苔筐放在自己屋里,半夜筐子会轻轻晃几下,虎就醒着听。兔子问过虎,龙到底回天上没有。虎说回了。兔子说你确定。虎说确定,他那片云彩往西去了。兔子说哪片云彩。虎说你别问,反正是他。兔子就不再问。开春后,龙家院子钻出一片苜蓿,紫花白花开了满地,兔子割了一筐给虎送去。虎说这是龙种的。兔子说他都没住过几天。虎说他在的时候往地里吐过气。兔子说那这菜得留着自己吃。虎说对,不卖。那天虎炒了苜蓿芽拌蒜泥,兔子端了一碗放在龙家门槛上。风车转着,把碗里的热气搅成一股白线,直直地升上去。兔子看见那股白线在半空拐了个弯,往西飘走了。她说虎你看。虎抬头看了一眼,说嗯,他尝到了。兔子把碗收回来,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嚼说有点咸。虎说我没放多盐。兔子说那就是风带的盐。虎没说话,用筷子拨了拨火盆里的炭,炭灰扬起来,落在兔子的手背上,像一小片灰羽毛。兔子吹掉它,说虎,明年冬至我们包饺子吧。虎说行,包白菜馅的。兔子说龙不爱吃白菜帮子。虎说那就全用叶子包。兔子说好。两个人坐在门槛上,看那架风车慢慢转,谁也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