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词里的字眼落在乳名上,天生带着平仄与柔光。李清照写“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一个“露”字可作乳名,小露、露儿,舌尖一抵上颚,音就滑出来,像清晨挂在草尖的水珠。晏几道有“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唤作“微雨”便极轻,轻到不像在叫人,像在唤一场春天的毛毛雨。乳名不登大雅之堂,却最贴身,一辈子被母亲、被祖母、被最亲的人在耳边喊来喊去,选字时不能只看意思,还要看音是否顺,气是否匀。
宋词的节奏对乳名影响极深。小令短促,长调绵长,乳名多取两字或三字,叠字尤多。晏殊写“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取“燕归”二字,叫起来有归家的暖意;取“花落”就不妥,落字音重,带着下沉之气,乳名里少见。苏轼“人间有味是清欢”,清欢二字被无数人拿来当乳名,清是水色,欢是笑声,组合在一起不腻不淡,分寸恰好。宋词里藏着大量这样现成的双字词,不是生造的,是经过平仄打磨的,放进乳名里,天然带韵。
平仄的讲究在乳名里比大名更微妙。大名常三字,平仄交错即可;乳名短,两字若全是仄声,喊起来像跺脚,全是平声又飘得抓不住。宋词恰好提供了无数平仄合宜的搭配。周邦彦“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清圆是平平,风荷是平平,都不错,但“清圆”更圆润,适合女孩;“风荷”带一点筋骨,适合男孩。仄平组合最上口,如柳永“杨柳岸,晓风残月”,晓风是仄平,叫起来有顿挫又收得住。平平组合软糯,适合幼时;仄仄组合急促,乳名里极少,除非配一个平声尾字,如“念远”改作“念念”就顺了。
叠字乳名与宋词的关系更深。词牌本身就有叠字,如《字字双》《声声慢》。李清照的《声声慢》开篇十四个叠字,“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凄凄惨惨不宜,但“寻寻”作乳名却有趣,寻字带辶,有寻找、探求的动感,叠成寻寻,稚气里透着一股不满足的好奇。辛弃疾“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媚好二字,叠作“媚媚”或“好好”,前者太艳,后者太泛,不如取“吴音”里的“音音”,音字有音乐、声音的意思,叫起来像一串小铃铛。叠字乳名的好处是重复中产生亲昵,声母韵母相同,喊一声像在人心上轻轻点了两下。
宋词中表示时辰、天气、节气的字,入乳名极佳。秦观“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纤云可作乳名,纤字细,云字轻,合起来是一抹薄云。飞星也不错,星字亮,飞字动,男孩女孩都可用,只是“星”字在乳名里用得多了些,不如“纤云”别致。贺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烟草二字,烟是朦胧,草是生机,但“烟草”在今天有歧义,取“烟儿”即可。黄时雨三字拆开,黄黄、时雨,时雨尤其好,应时而至的雨,有德性,作乳名显得这孩子的到来是恰逢其时。
宋词里写颜色的字,入乳名能添画面感。周邦彦“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初阳是淡金色,“初阳”二字作乳名,早晨的光,不刺眼,温暖而新。李清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绿肥红瘦太艳,但“绿儿”清亮,“红儿”俗了些,不如取“知否”的“知知”,知是明白、懂得,叠字有喃喃自语的憨态。张先“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云破月来四个字拆出“破月”或“月来”,月来最妙,月亮自己走来了,作乳名有意趣,叫起来也上口,平仄是仄平。
动词入乳名在宋词里能找到许多范例。苏轼“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吟啸太狂,徐行太文,但“行行”可作乳名,行字有行走、行动之意,叠起来像个永远在路上的小人儿。欧阳修“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春山二字作乳名极好,春是季节,山是远意,合起来稳重又开阔,男孩用得多。范仲淹“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碧云、寒烟都可入名,碧云清贵,寒烟萧瑟,乳名里寒字不宜,取“烟儿”便柔了。
宋词中的器物、花木、鸟兽,也是乳名取材的宝库。晏殊“槛菊愁烟兰泣露”,菊、兰、露三字都可单独作乳名,菊儿朴素,兰儿文气,露儿晶莹。柳永“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杨柳岸拆出“柳儿”“岸岸”,岸字入乳名少见,但叠字“岸岸”有靠岸的安稳感,适合夜里爱哭的孩子,喊一声像在说“到家了”。姜夔“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波心作乳名,波是水纹,心是内核,合起来是水中央那一点温柔的动荡,女孩子用极灵。
乳名还要考虑与姓氏的搭配。宋词里有些字单看极好,配上某些姓氏就拗口或产生不好的谐音。比如“清欢”作乳名,配“史”姓就不妙,“史清欢”与“死清欢”近音,需避开。“微雨”配“雷”姓,雷微雨,雷声大雨点小的意思,长辈会忌讳。“燕归”配“赵”姓,赵燕归,有“赵燕”之典,不太妥帖。但配“林”姓就极顺,林微雨、林燕归,像词里的句子。姓氏是定数,乳名是变数,变数要绕着定数走,音与义都要通盘考虑。
宋词长调中藏着一些三字词,可直接作乳名。李清照“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星河转三字太悲,但“星河”作乳名很好,星是亮点,河是长流,叫起来开阔。苏轼“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仿佛二字虚渺,不宜;三更作乳名却有趣,三更是深夜,有静谧感,叫“更更”或“三三”都可,三三最简单,写起来三笔,喊起来脆生生。辛弃疾“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挑灯、梦回都可入名,梦回二字最有意思,梦里回去的地方,乳名里带一点怅惘,反而显得珍重。
乳名用字不必太雅,太雅了不像乳名,像小字或别号。宋词里那些稍带口语感的词反而更合适。李清照“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怎生二字是当时口语,“生”字可作乳名尾字,如“莲生”“云生”“雨生”,生字有生命力,又带点野趣。柳永“针线闲拈伴伊坐”,伴伊二字,伊是那个人,伴是陪伴,作乳名“伴伴”或“伊伊”都亲昵,伊伊在江南一带方言里喊起来尤其软。秦观“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金风、玉露都可拆用,玉露比金风更润,露字在前面说过,加一个玉字,成了“玉露”,像秋日清晨的露水,干净而有贵气。
声调上,乳名最好以平声或上声收尾,去声收尾会显得硬。宋词里很多字是去声,但配一个平声字就能化解。比如“梦”是去声,单作乳名喊起来像命令,配“儿”成“梦儿”就软了。“雁”是去声,配“来”成“雁来”,平声收尾,温暖。“竹”是入声,在普通话里作阳平,但某些方言里仍短促,配“子”成“竹子”或叠作“竹竹”都可。入声字在宋词里大量存在,现在普通话没有入声,入声字多归入去声或阳平,选字时要注意方言区的发音习惯。吴语区、粤语区、闽语区的人,乳名里用入声字会特别有味道,如“月”“雪”“落”“叶”,在普通话里“月儿”尚可,“叶叶”平平,在粤语里“叶叶”短促清亮,像两片叶子碰了一下。

宋词中写婴儿、幼儿的句子不多,但写童心、写纯真的不少。辛弃疾“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亡赖是可爱调皮,溪头、莲蓬都可入乳名。莲蓬作乳名,“蓬蓬”有蓬松茂盛之感,比“莲莲”更活泼。卧剥二字太动感,取“剥剥”倒像个贪吃的小名。苏轼“彩索身轻长趁燕,红窗睡重不闻莺”,趁燕、闻莺都是好字眼,闻莺作乳名,听黄莺叫的意思,雅而不隔,女孩用尤佳,叫“莺莺”的人不少,但“闻莺”更特别,一个动作加上一个对象,有画面。
乳名还要经得起时间。孩子长大了,乳名多半只在家人之间用,所以乳名可以稚气,但不宜太甜腻。太甜腻的名字,三岁叫尚可,三十岁再被老母亲喊一声,会有些尴尬。宋词里那些清淡的字就经得起时间。“清欢”三岁叫是清欢,五十岁被叫清欢也不违和,因为清欢本身是一种人生态度。“微雨”也是,孩子时叫微雨像个小水珠,成年后叫微雨像一段记忆。“燕归”小时候是归巢的小燕子,老了叫燕归是落叶归根的意味。选乳名时不妨想象一下,这名字在人生的不同阶段被喊出来,是否都妥帖。
宋词中表示季节的字入乳名,有时间的层次感。春天有“春水”“春山”“春草”,夏天有“夏蝉”“荷风”“榴花”,秋天有“秋月”“桂子”“霜叶”,冬天有“冬雪”“寒梅”“冰花”。这些字宋词里都有,如李煜“春花秋月何时了”,春花秋月都可入名,春花略俗,秋月清冷。寇准“波渺渺,柳依依”,波渺渺的“渺渺”作乳名,水波辽阔的样子,叠字有辽远感,但“渺”字有渺小之意,用作乳名倒也不差,自谦里带着诗意。柳依依的“依依”是叠字名里用得极多的,依是依靠、依恋,叠字喊起来像在撒娇,且平声收尾,柔软到底。
从宋词里取乳名,不能生硬地截取,要顺着词意和音韵去挑。有些句子很美,但拆出的字不适合做名字。比如“凄凄惨惨戚戚”,字字都重,带着愁苦,乳名要喜气,不能沾这种情绪。“冷冷清清”也一样,清冷二字单看尚可,但叠字“清清”太素,“冷冷”更不宜。“怒发冲冠”这类豪放词里的字,入乳名要谨慎,“怒”“冲”“冠”都硬,除非配极软的字来平衡,如“冠儿”,但“冠”字在今天有歧义,不如不用。
宋词婉约派的作品是乳名取材的主要来源。温庭筠、韦庄、冯延巳、晏殊、晏几道、柳永、秦观、周邦彦、李清照、姜夔、吴文英,这些人的词里多的是温润的字眼。豪放派里苏轼、辛弃疾也有不少柔情的句子,如苏轼的“明月夜,短松冈”,明月、松冈都可入名,松冈有山野之气,男孩用沉稳。辛弃疾的“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星如雨三字作乳名,星雨或如雨都行,如雨尤其好,像雨一样落下来,多而美,且仄仄声配一个儿化音“如雨儿”就软了。
方言发音对乳名的影响不可忽视。宋词用字多是当时的通语,但今天各地读法不同。“清欢”在普通话里是qīng huān,粤语里读cing1 fun1,吴语里读chin huoe,都算顺口。“微雨”在普通话里wēi yǔ,上声收尾,在某些北方方言里“雨”读去声,就有些硬,可改作“微鱼儿”化解。“燕归”在闽南语里读ian kui,韵母相近,喊起来像唱歌。选乳名时,要用家里最常用的方言和普通话各喊几遍,看是否都顺,有没有产生不好的谐音。宋词字眼经过数百年,很多字在方言里有固定发音,往往比普通话更有韵味。
乳名中还有一个特殊的类型,就是单字乳名。宋词里有些字单独拿出来作乳名极好,比如“月”“云”“星”“露”“风”“雨”“荷”“兰”“梅”“雪”,这些字单用不显单薄,因为本身意象饱满。李清照“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云、雁、月、楼都可单用,楼字作乳名少见,但“楼楼”叠字在江南一带有人用,取登高望远之意。“雁”字作单名,叫“雁雁”比单字更亲。单字乳名在喊的时候往往要加一个尾音,儿化或者“子”“头”,如“月儿”“云儿”“梅子”,这是宋词单字入乳名后自然的加工。
宋词里还有一些冷僻但极美的字,入乳名会显得独特。比如“汀”字,柳永“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之前有“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堤沙的“沙”字可作乳名,“沙沙”像细雨声。“汀”字出现在范仲淹“岸芷汀兰,郁郁青青”,汀是水边平地,作乳名“汀汀”清亮而少见。再如“苹”字,晏殊“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碧苔的“苔”字,李清照“苔痕上阶绿”,苔字有幽静之气,作乳名“苔儿”或“苔苔”,别致但不孤僻。这些字用的人少,撞名概率低,且都有明确的宋词出处,文化底蕴足。
乳名的性别倾向在宋词取材中要留意。有些字中性,如云、月、星、露、风、雨、清、明、安、宁,男女皆可。有些字偏柔,如荷、兰、梅、烟、梦、微、纤、柔、香,多用于女孩。有些字偏刚,如峰、岩、松、剑、帆、舟、行、远,多用于男孩。但不必拘泥,女孩叫“行行”也灵动,男孩叫“安安”也温厚。宋词里许多字是可以跨越性别的,关键是看配什么尾字。比如“风”,女孩叫“风儿”轻盈,男孩叫“风子”硬朗。“月”,女孩叫“月月”柔美,男孩叫“月生”文气。
从宋词取乳名,还有一种方法是从词牌名里化用。词牌名本身就是宋词的一部分,很多词牌名极美,如《浣溪沙》《蝶恋花》《临江仙》《鹧鸪天》《菩萨蛮》《西江月》《虞美人》《点绛唇》。直接拿词牌名作乳名稍长,但可以拆字或取意。浣溪沙的“浣”字可作乳名,“浣浣”有洗涤的洁净感。蝶恋花的“蝶”字,“蝶儿”轻盈。临江仙的“临”字,“临临”或“临儿”都可。鹧鸪天的“鹧鸪”二字太具体,但“天天”作乳名,取鹧鸪天里“天”字,反而简单大气。西江月的“江月”作乳名极好,江是长流,月是永恒,组合起来有“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的意境。点绛唇的“绛”字是深红色,“绛绛”作乳名,色彩浓而不艳,适合皮肤白的孩子。
宋词中的地名入乳名也有先例。姜夔“扬州慢”,扬州是地名,但“扬扬”可作乳名,扬有飞扬、上扬之意。柳永“望海潮”,海潮二字拆出“潮儿”,潮有潮汐的规律感。辛弃疾“京口北固亭怀古”,北固的“固”字,“固固”有稳固之意,但略硬,不如“亭”字,“亭亭”有亭亭玉立的姿态,女孩用极佳。苏轼“赤壁怀古”,赤壁的“壁”字不宜,但“赤”字作乳名“赤赤”或“赤儿”,有赤诚之心,且色彩鲜明。
写到这里,宋词乳名取字的方法大致有几种路径。一是直接取用现成的双字词,如清欢、微雨、燕归、风荷、星河、春山、秋月、江月、松冈、碧云。二是拆句取单字再加尾字或叠字,如露儿、云儿、行行、音音、汀汀、苔儿、绛绛、扬扬。三是化用词意自创组合,如取“水面清圆”的清圆,取“云破月来”的月来,取“梅子黄时雨”的时雨。四是借词牌名拆字,如浣浣、蝶儿、天天、江月、绛绛。五是取词中表示时辰天气节气的字,如初阳、晚照、晴岚、暮雪、晓风、夜雨。这些方法彼此交叉,可以灵活运用。
乳名最终要落到喊的人嘴里,落到听的人耳里。宋词的字眼是文人千锤百炼过的,平仄、意蕴、画面感都经得起推敲。从里面找乳名,等于站在一个巨大的语料库前,随手一摘都是带着词牌韵脚的。孩子长大后若问起乳名的出处,可以翻开宋词指给他看,这名字从哪一句里来,当时是什么天气,什么心情。这样的乳名,就不是随口叫叫的符号,而是一粒词的种子,种在生命里,慢慢长出平仄的枝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