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取名,本是中国人的老传统。旧时读书人给儿女起名,案头常摆一部《毛诗》,翻到哪页有眼缘,便取哪句。这法子朴素,却暗合一个道理:名字是从诗里长出来的,不是硬凑出来的。
龙凤胎起名,比单胎多一层讲究。一男一女,同胎而生,命里带着呼应。名字若各起各的,容易散;若强求对仗,又容易俗。用《诗经》来解这个题,恰有天然的优势——诗三百里本就有许多成双成对的意象,有“麟之趾”就有“凤于飞”,有“关雎”就有“鹊巢”,有“南有乔木”就有“北山有李”。这些对子不是后人硬配的,是诗里本来就有的阴阳互文。
思路之一:同篇取字,血脉相连
龙凤胎最紧的纽带,是同出一胞。名字从同一首诗里出来,便有了相同的根。
《诗经·大雅·卷阿》第九、十章,是中国文学里最早把凤凰写透的段落: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
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菶菶萋萋,雝雝喈喈。
男孩可取“朝阳”,女孩可取“菶萋”。朝阳是旭日初升,阳气充沛;菶萋是草木茂盛,阴柔滋润。两个名字同出一诗,一刚一柔,一明一润,放在一起念,声调也搭——朝(阴平)阳(阳平)上扬,菶(上声)萋(阴平)婉转。男孩名里有“阳”,女孩名里有“萋”,恰好暗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的句子,梧桐引凤,朝阳育桐,互为因果。
《诗经·周南·桃夭》也是龙凤胎的好出处: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男孩取“灼华”,女孩取“其华”,或男孩取“宜室”,女孩取“宜家”。但“灼华”二字太盛,命理上恐有早发早谢之忧,不如将“灼”字化开,男孩叫“华灼”,女孩叫“华其”,读起来“华”字叠在中间,像两人共用一个姓之后的字辈。不过这类取名要留意声调,“华灼”二字都是仄声,略显急促,可在中间加一字缓冲,如“华之灼”“华其灼”,又失了简洁。
更稳妥的是《诗经·小雅·斯干》。这首诗写宫室落成,其中连用几个比喻写儿女:
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
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
“弄璋”“弄瓦”是旧时生男生女的代称,直接用不免落入俗套。但可拆开另解:男孩取“载璋”,女孩取“载裼”。璋是玉器,裼是襁褓之衣,一刚一柔。且“载”字有承载、开始之意,用在名字里,有“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意味。不过“裼”字生僻,日常读写不便,可改为“载衣”或“载裳”,女孩名“载裳”,男孩名“载璋”,同字不同器,呼应的味道就出来了。
思路之二:异篇对仗,阴阳互文
同篇取字,胜在根脉一致;异篇对仗,胜在气象开阔。诗经三百篇,可互为镜像的句子极多。
男孩取《小雅·鹤鸣》的“鹤鸣”,女孩取《邶风·燕燕》的“燕飞”。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是君子之德;燕燕于飞,差池其羽,是女子之态。一鸣一飞,一静一动,放在一起,有“鹤唳云端,燕剪春风”的画面感。且“鹤”字阳刚,“燕”字温柔,声调上“鹤鸣”为入声加阳平,干净利落;“燕飞”为去声加阴平,轻快悠扬。
男孩取《秦风·蒹葭》的“溯洄”,女孩取《周南·汉广》的“汉广”。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是逆流而上的执着;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是烟波浩渺的怅惘。两个名字都有水的意象,但一个在河的上游,一个在江的南岸,似远实近。不过“溯洄”二字偏文气,若担心日常使用不便,男孩可单取“溯”字,配一个平声字,如“溯川”“溯之”;女孩“汉广”可化为“汉之广”,但三字名如今不多见,取“广汉”又失了原意,不如取《汉广》里另一句“南有乔木”的“南乔”,男孩“溯川”,女孩“南乔”,川与乔,水与木,也是一阴一阳。
更高明的对仗,是取同一意象的不同状态。男孩取《小雅·采薇》的“杨柳”,女孩取《陈风·东门之杨》的“东杨”。杨柳依依,是离别之态;东门之杨,其叶牂牂,是繁盛之姿。同是杨树,一在道旁,一在门东,一含情,一有荫。但“杨柳”二字连用,太像植物名,不如将“柳”字与“依依”拆开,男孩叫“柳依”,女孩叫“杨其”——“杨其”出自“东门之杨,其叶牂牂”,取“其”字作衬,读起来轻巧。这样“柳依”与“杨其”,姓氏在前,中间一字为木,末字一虚一实,既有呼应,又不呆板。
思路之三:五行补益,诗中藏字
风水生肖之学,讲究命理缺什么补什么。龙凤胎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八字相同,五行缺项也一样,补起来倒不麻烦。关键在于如何把五行补进《诗经》的名字里,而不露痕迹。

若八字缺木,男孩取《诗经·鄘风·定之方中》的“树榛”,女孩取“椅桐”。这首诗写卫文公营建宫室,末段连用多种树木:“树之榛栗,椅桐梓漆,爰伐琴瑟。”榛、栗、椅、桐、梓、漆,全是木字旁的字。男孩“树榛”,女孩“椅桐”,木气充沛,且出自同一首诗,同根同源。若嫌“椅”字有歧义,女孩可改取“桐”字,与男孩“榛”字相对,榛桐皆木,一实一虚,一野一雅。
若八字缺水,男孩取《诗经·卫风·河广》的“河广”,女孩取《诗经·郑风·溱洧》的“溱洧”。河广二字大气磅礴,“谁谓河广,一苇杭之”,有渡河之志;溱洧是郑国两条水名,三月上巳,士女秉兰,是温柔之乡。但“溱洧”二字太生僻,日常使用困难,可改为“溱”字单用,或取“洧”字配“水”,叫“洧水”又太直白。不如换一种思路,从《诗经·小雅·白华》取“滮池”,从《诗经·大雅·灵台》取“灵沼”。男孩“滮池”,女孩“灵沼”,都是水畔之景,一野一灵,且有“池沼”相连的意味。但“滮”字罕见,可用“彪”字替代,写成“彪池”,既保留了水意,又添了虎虎生气,对男孩来说更合适。
若八字缺火,男孩取《诗经·豳风·七月》的“流火”,女孩取《诗经·小雅·大田》的“田畯”。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是夏末秋初的星象;田畯至喜,是农官带来的丰收之喜。但“流火”二字有流逝之意,不如取“七月”的“七”字,男孩叫“七曜”,女孩叫“九畹”——“九畹”出自《离骚》,不是《诗经》,但《诗经·郑风·东门之墠》有“有践家室”,不取也罢。更妥帖的是男孩取《诗经·小雅·车攻》的“萧萧马鸣”之“萧鸣”,女孩取《诗经·郑风·野有蔓草》的“有美一人,清扬婉兮”之“婉兮”。“萧”字本有草头,可补木火;“婉”字温润,可补水土。但这与五行补益的关系已不直接,属于从诗中取字后再看五行,而非先定五行再找字。
思路之四:生肖属相,诗中意象
龙凤胎的生肖相同,起名时若能合于生肖喜忌,也是一重讲究。比如属龙的孩子,名字里宜有水、有日、有星、有云,忌土、忌山、忌石。属鸡的孩子,宜有米、有豆、有虫、有木,忌金、忌刀、忌水。
若龙凤胎属龙,男孩可从《诗经·小雅·湛露》取“湛露”,女孩从《诗经·召南·小星》取“星言”。湛湛露斯,匪阳不晞,是龙得水则兴;星言夙驾,说于桑田,是龙得星则灵。露与星,都是天象,一在地,一在天,一润一明,相映成趣。
若龙凤胎属鸡,男孩可从《诗经·王风·君子于役》取“鸡栖”,女孩从《诗经·郑风·风雨》取“鸡鸣”。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这是黄昏时分的乡村图景;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这是风雨之中的守候。男孩“鸡栖”,有归巢之安;女孩“鸡鸣”,有报晓之勤。但“鸡”字入名,今人多有忌讳,不妨化用:男孩取“栖于埘”的“于埘”,女孩取“鸡鸣不已”的“鸣已”。于埘是鸡栖之所,鸣已是报晓之声,一静一动,且“埘”字有土旁,“鸣”字有口旁,生肖上鸡喜土喜口,也算暗合。
思路之五:音韵搭配,声气相求
龙凤胎的名字,除了字义、出处、五行之外,还要看音韵。两人名字放在一起念,声调要错落,声母韵母要避重,最好能形成一种“念完一个想接另一个”的节奏。
《诗经·周南·关雎》开头四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男孩取“雎鸠”的“鸠”字,配一个平声字,如“鸠洲”——鸠是鸟,洲是水中小岛,声调为阴平加阴平,太过平淡。不如男孩取“在河”的“在河”,女孩取“之洲”的“之洲”。在河为仄平,之洲为平平,连起来“在河之洲”恰好是原诗第二句,念出来像一句暗语。但“在”字入名不常见,可改为“载河”——“载”字在《诗经》中极常见,有开始、承载之意,“载河”为仄平,“之洲”为平平,一仄一平,连读顺口。
另一个思路是叠字。龙凤胎名字里各含一个叠字,念起来有回环之美。《诗经·周南·螽斯》:“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男孩取“振振”,女孩取“诜诜”,都是叠字,且都出自同一首诗。振振是仁厚之貌,诜诜是众多之貌,一阳一阴,一刚一柔。但叠字名在现代社会容易被误认为小名,不如将叠字拆开,男孩叫“振斯”,女孩叫“诜兮”——“振斯”为仄平,“诜兮”为平平,声调上仍有叠字的余韵,又不至于太幼稚。
《诗经·秦风·小戎》有“厌厌良人,秩秩德音”,男孩取“秩秩”,女孩取“厌厌”,也是叠字对。秩秩是清明有序,厌厌是安静和悦,一刚一柔。但“厌”字今义不佳,可改取“德音”的“德音”二字给女孩,男孩取“良人”的“良人”。良人为仄平,德音为平平,一实一虚,倒也相称。
思路之六:反用其意,以避不祥
《诗经》里有些句子,字面美,但原意或背景不吉,直接取用恐有妨害。这时可以反用其意,或只取字面,不究本事。
《诗经·邶风·绿衣》是悼亡之作,“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若龙凤胎中女孩取“绿衣”,男孩取“黄里”,字面色彩鲜明,绿衣黄里本是古代礼服的颜色搭配,有华贵之象。但《绿衣》本是男子思念亡妻的诗,直接取用恐有悲戚之嫌。这时可以只取颜色,不取本事:女孩叫“绿衣”,男孩叫“黄裳”——“黄裳”出自《易经》,不是《诗经》,但《诗经·邶风·绿衣》本身有“绿衣黄裳”一句,原句是“绿兮衣兮,绿衣黄裳”。这样两人名字一绿一黄,一衣一裳,上下呼应,且避开了悼亡的典故。
《诗经·小雅·蓼莪》是孝子哀悼父母的诗,“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若取“劬劳”给男孩,虽合孝道,但“劳”字太苦。不如取“蓼莪”的“蓼”字,配一个光明字,如“蓼明”“蓼光”。但“蓼”字生僻,不如取《诗经·小雅·蓼萧》的“蓼萧”——“蓼彼萧斯,零露湑兮”,这是宴饮之乐,与《蓼莪》同名而异篇。男孩取“蓼萧”,女孩取“零露”,皆出自《蓼萧》,且“零露湑兮”本是露水清澈之貌,清新可喜。
反用其意的最高境界,是把不祥之字化为吉祥之象。《诗经·王风·兔爰》是乱世悲歌,“有兔爰爰,雉离于罗。”兔是狡兔,雉是野鸡,罗是网罗,都是困顿之象。但“爰爰”二字本是舒缓之貌,可单取“爰”字,男孩叫“爰兔”,女孩叫“离雉”,便成了野趣盎然的名字。不过“兔”字“雉”字太实,不如化为“爰爰”与“离离”——“离离”出自《诗经·王风·黍离》,“彼黍离离,彼稷之苗”,是禾苗成行之貌,有生机勃勃之意。男孩“爰爰”取兔之舒缓,女孩“离离”取黍之茂盛,一缓一盛,倒也有趣。
思路之七:姓氏融入,浑然一体
龙凤胎的名字,还要看与姓氏的搭配。有些姓本身就有诗意,可以直接与《诗经》句子连读。
姓林,男孩可叫“林栖”,女孩可叫“林下”——“林栖”出自《诗经·小雅·白驹》的“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虽非直接引句,但“林栖”二字有隐士之风;“林下”出自《诗经·卫风·淇奥》的“瞻彼淇奥,绿竹猗猗”,绿竹生林下,是幽静之景。林栖林下,一上一下,都是林中之态。
姓江,男孩可叫“江汉”,女孩可叫“江沱”——“江汉”出自《诗经·大雅·江汉》,“江汉浮浮,武夫滔滔”;“江沱”出自《诗经·召南·江有汜》,“江有沱,之子归”。江汉为阳刚之象,江沱为阴柔之态,且“汉”字“沱”字都带水旁,与姓“江”字三水相连,水势充沛。
姓陆,男孩可叫“陆离”,女孩可叫“陆苹”——“陆离”出自《楚辞》,不是《诗经》,但《诗经·豳风·东山》有“仓庚于飞,熠耀其羽”,熠耀即陆离之貌;“陆苹”出自《诗经·小雅·鹿鸣》的“呦呦鹿鸣,食野之苹”。陆离有光彩纷繁之意,陆苹有野趣清新之态,一繁一简,相得益彰。
姓白,男孩可叫“白驹”,女孩可叫“白茅”——“白驹”出自《诗经·小雅·白驹》,“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白茅”出自《诗经·召南·野有死麕》,“白茅纯束,有女如玉”。白驹是贤者之喻,白茅是祭品之洁,一贵一素,且都与“白”字浑然一体,念起来像诗句本身。
龙凤胎用《诗经》起名,说到底不过一句话:让两个名字从同一片土壤里长出来,却开出不同的花。男孩的名字里可以有风、有山、有玉、有鹤,女孩的名字里可以有露、有水、有草、有燕。但两人之间,总要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或同出一篇,或同取一象,或同含一字,或同押一韵。这根线不必太紧,太紧了像对联;也不必太松,太松了像路人。最好的状态是:分开念,各是各的名字;合起来念,是一句诗。
《诗经》里现成的句子,可用“凤凰于飞,翙翙其羽”给龙凤胎起名。男孩“于飞”,女孩“其羽”,出自《大雅·卷阿》同一章。凤凰于飞,是凤与凰相偕而飞;翙翙其羽,是翅膀扇动之声。一个“飞”字,一个“羽”字,飞是动作,羽是载体,缺一不可。男孩名有阳刚之气,女孩名有轻盈之态,合起来“于飞其羽”四个字,便是凤凰振翅的画面。这样的名字,念多少遍也不腻,写多少回也不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