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看一个人有没有富贵命,头一件事就是端详那张脸。
翻开相书,从《麻衣神相》到《柳庄相法》,讲的都是脸上的门道。额头要饱满,天庭要宽阔,两耳要厚实有轮,鼻梁要挺直丰隆。这些说法流传了上千年,市井百姓信,达官贵人也信。皇帝选官,有时还真能看脸。唐代的科举考试之后,吏部还有一道铨选程序,看的就是身、言、书、判四项,其中“身”这一项,说的就是体貌丰伟。一个人长得端正大气,在古人眼里就是福气的底子。
天庭饱满是怎么回事
相书把人的额头叫天庭。天庭在面部的最上方,古人认为这个位置主早年运势,也主一个人的智慧以及祖上根基。天庭饱满,就是额头圆润突出,不凹陷,不窄小,皮肤还得有光泽。相书里讲“天庭饱满吃官饭”,意思是额头长得好的人,能吃上皇粮。
历史上有个说法,汉高祖刘邦额头高隆,属于日角之相。什么叫日角?就是额头的左边突出一块,像太阳升起的样子。相书认为这是帝王之相。史书描写刘邦,说他隆准而龙颜,美须髯。隆准是高鼻梁,龙颜就是额头饱满开阔。这种描写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后人附会的,现在说不清。但可以肯定的是,古代史官写开国皇帝的相貌,一定会往贵相上靠。
额头窄小凹陷的人,在相书里被认为早年辛苦,祖业不丰。这说法搁在今天看,其实也有点生活经验的影子。一个人营养好,气血足,额头自然饱满有光。一个人长期吃不饱睡不好,面色枯槁,额头也显得单薄。古人不懂营养学,但他们会看气色。气色好的,多半家境不差,气色差的,多半操劳贫困。就这么简单的事实,被相书包装成了一套天命理论。
地阁方圆与晚年运
额头主早年,下巴主晚年。相书把下巴以及两腮的部位叫地阁。地阁方圆,就是说下巴要有肉,方方正正,不能尖削。尖嘴猴腮这个词,在相书体系里就是穷相。地阁宽厚的人,被认为晚年安稳,家业丰厚,子孙孝顺。
为什么古人这么看重下巴?还是那个生活逻辑。下巴有肉,说明这个人吃得好,心宽体胖。一个人要是长期忧愁劳碌,两腮先瘦下去。脸瘦了,相书就说这人晚运不济。这其实把因果弄反了。不是脸型决定命运,是生活状态决定脸型。但古人不管这个,他们看见富人多半圆脸富态,就认定圆脸是富相,照着这个标准去找富贵脸,越找越觉得准。
唐朝人以丰腴为美,跟这个观念有直接关系。杨贵妃的丰腴,在唐人眼里不光是美,还是福相。那个年代粮食金贵,普通人想胖都胖不起来,能胖本身就是身份的证明。所以唐代的俑、唐代的画,贵族女子个个面如满月,体态丰盈。审美背后站着的,是赤裸裸的经济实力。
鼻子是财帛宫
相书把鼻子叫财帛宫,管一个人的财运。好鼻子有三个标准,山根要挺,鼻梁要直,鼻头要有肉。山根是两眼之间的那个位置,相书认为山根高的人有主见,能担事,中年发达。鼻头圆润丰厚,叫准头丰隆,这样的人会理财,钱财聚得住。
鼻孔也有讲究。鼻孔仰露,就是从正面能看见鼻孔,相书说这是漏财之相,赚多少花多少。鼻翼要饱满收紧,像两个夹子,把财夹住。这套说法在民间影响极大,至今还有人相亲的时候偷偷看对方鼻子。
鼻相的说法同样经不起推敲,但它背后的观察不全是瞎编。鼻梁挺直的人,五官立体,看上去精神,人一精神,别人就愿意托付事情,机会自然多一些。这算是相术里藏着的那么一点心理学。古人把这点点观察放大成定命的铁律,加上一堆神神叨叨的术语,就把一门粗浅的经验学变成了玄学。
耳朵与眉毛
耳朵在相书里主福气和寿命。耳朵的讲究非常多。耳垂要厚要长,耳廓要分明,耳朵的颜色要白润,最好是比脸还白一点。耳垂厚长,民间叫有福之相,佛的造像个个大耳垂肩,就是照着这个标准塑的。刘备双手过膝,两耳垂肩,罗贯中写这个,就是照着富贵相的模子来的。
耳朵还有一个说法,叫耳高于眉。耳朵的上沿如果跟眉毛齐平甚至更高,就是贵人之相。科学家也有个观察,说耳朵一辈子都在长,年纪越大耳朵越长。这么看,大耳朵确实跟长寿沾点边,但那是长出来的结果,不是天生的原因。相书不管这个顺序,看见长寿的人耳朵大,就写耳大者寿,一写就是定论。
眉毛主兄弟宫,也主性情。眉要清秀,毛要顺,不能散乱。眉头带箭,就是眉毛逆着长,相书说这样的人脾气躁,跟兄弟不和睦。眉毛过目,就是眉毛比眼睛长,被认为聪明有才华。剑眉星目这个词,说的就是武将贵相。民间说眉毛一根长过眼,其人必富贵,话糙理糙,可这话就是能传下来。
眼睛藏神
相术里眼睛的地位极高,叫监察官。相书说看相先看神,神就藏在眼睛里。好的眼睛要黑白分明,要藏神,不能露。什么叫露?就是眼珠凸出,或者眼神飘忽乱瞟。古人说目光如炬是贵相,鼠目寸光是贱相,眼睛滴溜乱转的人不可信。
这条例外地有点科学根据。眼睛确实是人身上最难掩饰的部位,一个人心里有没有底气,是慌张还是镇定,眼神一眼就能瞧出来。做买卖的人挑伙计,官府挑差役,都要看眼神。眼神沉稳的人给人靠得住的感觉,办事确实容易成。眼睛的相,一半是玄学,一半是老江湖的阅人术。
还有一种说法叫龙眼凤目。眼形细长,眼尾上挑,黑白分明,这就是龙眼,主大贵。眼大而圆,含情脉脉,叫凤目,主富贵还有才情。相书给每种眼形都配了命运,牛眼、虎眼、鹤眼、鱼眼、蛇眼,名目繁多,每一眼都有一套说辞。

嘴与法令
嘴在相书里叫出纳宫,主管食禄,也就是一个人能不能吃上饭,吃上好饭。好的嘴形,要棱角分明,唇色红润,嘴角上扬。嘴角上扬的人,看着就在笑,相书说这是天性乐观,食禄不愁。嘴唇过薄的人,被认为刻薄寡恩。嘴唇厚的人,被认为忠厚老实。
法令纹是从鼻翼两侧延伸到嘴角的纹路。相书说三十岁之前法令纹不宜太深,太深就是操劳命。四十岁之后法令纹才渐渐显出来,这是正常的富贵之相。法令纹深长清晰的人,能掌权,能管人。古代当官的、当掌柜的,年纪上来脸上都有这两道纹,相书就把这两道纹跟权力划了等号。同样还是那个逻辑,生活状态长在了脸上,脸又被当成了命的证据。
人中与下巴的痣
人中是鼻子底下那道沟。相书说人中要深要长要清晰,人中长的人寿命长,子孙多。人中歪斜浅平的人,子嗣艰难。这个说法在民间根深蒂固,相亲的时候老太太还爱看这一条。
痣相也有一整套学问。眉里藏珠,就是眉毛里长痣,主聪明富贵。下巴长痣,主不动产多,晚年有靠。耳垂长痣,主财。头顶长痣的人,据说一生逢凶化吉。额头正中长痣,相书里叫吉痣,主贵。当然也不是所有的痣都好,长在眼下叫泪痣,主劳苦,长在嘴角下叫口是非痣,主口舌纠纷。
富贵相背后的真逻辑
把这些相术条文摊开看,会发现一个规律。所有的富贵相,说的都是一种脸:饱满,圆润,有肉,有光泽。所有的贫贱相,说的都是另一种脸:尖削,凹陷,枯槁,多纹。这个规律指向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事实,富贵相就是吃好喝好、不用干重活的脸,贫贱相就是挨饿受累、风吹日晒的脸。
古人也未必全看不明白这层。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话,叫有心无相,相由心生,有相无心,相由心灭。意思是相不是死的,心变相就变。一个人心善行正,脸会慢慢变得舒展厚道。一个人心术不正,再好的底子也会越长越刻薄。这句话把相术的门撬开了一条缝,承认脸是果,不是因。
还有一句话叫相不独论。光看一个部位定不了吉凶,得把五官、气色、骨相、神态合在一块儿综合着断。真懂行的相士,嘴上说天机,眼睛里看的是对方的穿着、谈吐、气度、手上的茧。所谓铁口直断,多半是察言观色加话术试探。他先说一句模棱两可的话,盯着你的反应,你一点头,他就顺着往下编。
相术与科举官场
科举时代,面相真真切切影响过人的前程。明代选庶吉士,有观其状貌一项。乾隆年间有个叫刘凤诰的进士,殿试考了第三名,本来该进探花,可他一只眼睛有毛病,乾隆不大愿意,出对子考他,说独眼不登龙虎榜。刘凤诰对,半月依旧照乾坤。乾隆又出一联,东启明西长庚南箕北斗谁是摘星汉。他对,春牡丹夏芍药秋菊冬梅臣本探花郎。乾隆这才点了他的探花。这个故事能流传,正说明相貌在仕途上是个真实存在的门槛。
清代的捐官、选官,同样看重仪表。吏部月选官缺,身有残缺的往往吃亏。长相端正在这个体系里就是硬通货。反过来,长得不像贵人的,就算有才,也常被压一头。左宗棠个子矮,年轻时没少吃这个亏,后来他自己也承认,仪表这东西在官场上就是本钱。
女人的富贵相
给女人看相,古代另有一套标准。女子以面圆为贵,脸颊圆润,额头饱满,这就是有福的太太相。相书说女人面部三停均匀,旺夫益子。颧骨高在男相里可能主权贵,在女相里就成了克夫之相,女人颧骨高,杀夫不用刀,这句民谚把多少女人钉在了耻辱柱上。腰细臀圆,主多子。手软如棉,主享福。
这些标准明摆着是为男权社会量身定做的。女人被要求圆润富态、性情温顺、能生养、能旺夫,全是从男性利益出发描画的脸谱。至于女人自己想活成什么样,相书里没有这一页。
相书的文字游戏
细读相书,会发现大量的断语两头堵。说一个人早岁蹉跎,晚景荣昌,如果你年轻时顺,他就不提这话,如果你年轻时倒霉,他就说你看晚运来了吧。说父贤子孝,若家里真出事了,就说面相里早有显示,只是当时没细看。算准了是先生神,算不准是你时辰报错,横竖不吃亏。
还有一种话术叫冷读。进门先看你鞋上有没有泥,衣裳是不是绸的,手上有没有茧,说话口音是哪里的,把家底摸个七八成,再开口说面相。乡野走方的相士靠这个吃饭,能把一个陌生人说得一愣一愣的。这不叫看相,这叫江湖阅历。
留到今天的痕迹
相术作为一门学问早就破了产,可它的词汇还活在我们嘴边。夸人有福气,说他天庭饱满。说人愁苦,说他印堂发黑。形容奸诈,说他獐头鼠目。形容正气,说他方面大耳。这些词已经脱离了算命的语境,变成了日常语言的一部分。
今天的科学解释很简单。脸由骨骼、肌肉、脂肪、皮肤构成,这些受基因、营养、激素、生活习惯影响。长期熬夜的人眼眶发青,长期操劳的人法令纹深,营养好的人面部饱满。脸上的信息是真的,但这些信息反映的是过去的生活,不是未来的命。
一个人脸圆额宽,可能只是家里伙食好。一个人眉眼带笑,可能只是心态平和。要说相由心生这四个字,倒真站得住,不过是心理状态的写照,不是老天爷的判词。古人把生活刻在脸上的痕迹读成了天命,这套体系闹哄哄运转了两千年,帝王用它,百姓用它,媒婆用它,考官也用它,最后留下满纸的饱满、丰隆、方圆,还有一地鸡毛的悲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