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相富贵笔
面相富贵笔是一支被民间传说赋予了好运气数的传统毛笔，老辈人相信握着它写字的人能够沾上富贵之气，日子越过越顺当。
在旧时候的读书人家里，富贵笔往往是一件被格外看重的东西。长辈会在孩子开蒙那天，郑重其事地把一支笔交到孩子手上，嘴里念叨着吉祥话，盼着这孩子日后能考取功名，光耀门楣。笔杆选的是湘妃竹，笔头用上等狼毫，做工讲究得很。有人专门跑到庙里请和尚开光，也有人请算命先生挑一个好日子才敢动笔。这些讲究在今天看来或许有些迷信的成分，可它承载的是长辈实实在在的期盼，那份心意比什么都珍贵。
面相这门学问，在中国流传了几千年。看人先看脸，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习惯。额头饱满的人被认为有福气，下巴方圆的人被认为晚年安稳，耳朵厚实的人被认为财帛丰厚。毛笔虽然是个物件，可在面相学的语境里头，它也被人格化了。一支好笔讲究“尖、齐、圆、健”四个字，笔锋要尖，笔毛要齐，笔腹要圆，笔力要健。这四德跟做人的品德放在一起说，古书里常有这样的比方。富贵笔之所以叫富贵笔，是因为它的形制契合了面相学里头富贵的标准。
先说笔杆。面相学讲究天庭饱满，笔杆也讲究圆润饱满。好的富贵笔，笔杆粗细匀称，握在手里头不硌手，竹节的位置刚刚好。老匠人说，竹节就好比人的骨相，节与节之间的距离要疏密得当，太密显得小气，太疏显得散漫。紫竹做的杆子最受欢迎，紫色在旧时是贵气的颜色，皇帝赏赐文臣常用紫毫笔。还有用湘妃竹的，杆子上面有天然斑纹，像泪痕又像云霞，物以稀为贵，价钱也贵。笔杆的尾部有的做成宝塔形状，有的刻上如意纹，这些花样都不白做，为的是讨个吉利。
再说笔头。狼毫是最常见的，弹性好，写出来的字有筋骨。面相学里头讲究眉清目秀，毛笔也讲究毛色清亮。好的狼毫在灯底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杂毛少，锋颖足。羊毫软一些，可软有软的好处，含墨多，写大字不费力。还有兼毫，狼毫羊毫掺在一起，刚柔并济。老笔工在做富贵笔的时候，选毛这一关把得极严，要一根一根地挑，冬天兔毛夏天马尾，时节不对收来的毛就不要。因为毛是笔的根本，就好比人的根基，根基不牢，后头什么都谈不上。
笔头的形状也有说道。富贵笔的笔头讲究饱满圆润，肚大锋尖。肚大说明蓄墨足，写字的时候一气呵成，锋尖说明能收能放，笔画见精神。这跟面相学里头说的“鼻头有肉，财运自来”是一个道理。鼻梁挺直，鼻头圆润，这样的人被认为是聚财的相貌。笔头立在笔杆顶上，就好比鼻子长在脸的正中，位置要正，姿态要稳。有的富贵笔在笔头根箍上一圈金线，不光是好看，还取“金玉满堂”的口彩。
再说笔斗和挂绳。有些富贵笔的笔杆下端装一个笔斗，笔斗做成元宝形状的最多。元宝是钱财的象征，读书人虽然嘴上说视钱财如粪土，可谁不盼着家里日子宽裕呢。笔斗也有做成葫芦形状的，葫芦谐音“福禄”，一支笔把福和禄都占了。挂绳一般用红色丝线，编成络子，坠一枚小小的玉坠或者铜钱。铜钱上面四个字，招财进宝也好，恭喜发财也好，反正都是吉利话。这些细节加在一起，就让一支普通的毛笔变成了承载祝愿的物件。
写字这件事本身，也被面相学看重。古人讲“字如其人”，看一个人写的字，就能猜出这个人的性情乃至命运。笔画舒展的人心胸开阔，字迹潦草的人性情急躁，结构工整的人做事有章法。富贵笔在老辈人看来，能够助人写出好字。这个说法细想起来也有几分道理。好笔顺手，写字的人心情舒畅，字自然写得舒展。一个人天天握着好笔练字，久而久之，手腕有了功夫，心也静了下来。心静了，做事就稳当，机会来了就抓得住。所谓富贵，说到底还是人自己挣出来的，笔只是一个引子。
旧时的笔庄做生意也讲究这些门道。湖笔最有名，善琏镇的笔工代代相传，做富贵笔的手艺不外传。北京琉璃厂的笔庄，挂出去的招牌上常写着“精制富贵笔”的字样，来买笔的人络绎不绝。有赶考的书生，考前必买一支富贵笔，讨个“妙笔生花”的口彩。有做买卖的生意人，账房先生用的笔也要挑好的，说是账目清楚，财路就清楚。还有当官的人，判案写公文用的笔更要讲究，笔好字才有力，字有力威严就立得住。一支笔在手里头，写的字不一样，撑起来的气派也不一样。
富贵笔还常被当作礼物送人。孩子考上学堂，亲戚朋友送笔。新店开张，同行送笔。老友重逢，也送笔。送的笔有讲究，不能送秃头的旧笔，得送崭新的，笔杆上头最好刻上受赠人的名字，再刻一句吉利话，比如“鹏程万里”，比如“锦绣前程”。收笔的人把这物件挂在书房，天天看得见，心里头就有一股劲。这份情谊，比礼物的价钱重得多。
在文人的书斋里头，富贵笔还牵扯到笔筒笔架这些个配套的物件。笔筒多用紫檀或者瓷器，画上山水或者花鸟。笔架做成山字形，笔搁在山尖上，好比高卧林泉。笔洗要装清水，笔用完了马上洗，这是对笔的爱惜。老辈人说笔是文人的兵器，兵器要保养，笔也一样。天天把笔洗得干干净净，挂得整整齐齐，书房里头的气象就不一样。面相学讲“相由心生”，一个人住的屋子、使唤的物件都收拾得妥帖，这个人的面相慢慢也就舒展了。
从面相学的角度细看富贵笔的讲究，还能看出更多门道。笔杆直，好比人的脊梁，脊梁挺得直，人就精神，运道也旺。笔头圆，好比人的天庭，天庭饱满的人主贵。整支笔从上到下，由尖到杆，过渡自然，好比人的五官搭配得当。五官搭配得当的面相，书里头叫“清奇贵寿”。一支形制周正的笔，也可以说有“清奇贵寿”之相。老笔工把做笔的手艺叫作“相毛”，意思是给毛看相，好毛才配做富贵笔。收毛的时候看毛的光泽，摸毛的弹性，还要闻毛的气味，这跟相面先生看人的气色是一个路数。
不过话说回来，富贵笔带来的富贵，从来不是笔自己给的。笔再好，不练字，字还是写不好。面相再好，不做事，日子还是过不好。旧时候有句老话，说“笔杆子底下出功名”，功名是考出来的，考要靠写，写要靠练。富贵笔的价值在于它时时刻刻提醒握笔的人，笔下有乾坤，字里头有前程。一个人心里头存着这份念想，笔下就不敢潦草，做人就不敢马虎。念想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管着一个人的心气。心气高，走路抬头，说话有底气，别人看着就觉得这个人有出息，机会自然愿意往他身上靠。
如今的毛笔多半是机器做的，手工富贵笔越来越少了。会做全套富贵笔的老匠人，一个镇子数不出几个。年轻人嫌这行当挣不着钱，不肯学。有老匠人的儿女在外头打工，老匠人守着作坊，一天做几支笔，卖一支是一支。有收藏家专门收富贵笔，收的就是这份手艺和这份讲究。一支上好的手工富贵笔，价钱不便宜，笔杆上刻着年代和匠人的名字，跟一件艺术品差不多。买的人有的自己用，有的摆在玻璃柜子里头看，舍不得蘸墨。
富贵笔上面还能做文章。有人定制富贵笔，把生辰八字报给匠人，匠人依据八字里头五行的旺缺，选竹选毛。八字里头缺木的，就用年头久的竹子，年头久的竹子木气足。缺水的，笔头多掺一点羊毫，羊毫性子软，属阴，阴主水。这套说法信的人信得深，不信的人一笑了之。可不管信不信，定制笔的生意确实有，过年前后尤其多。图的无非是个心安。心安了，写字的手就不抖，落笔就稳，写出来的字果然好看一些。这也许就是讲究的用处，讲究把人的心先安顿好了，事情就成了一半。
写字的人对富贵笔的感情，没握过笔的人不容易体会。一支笔用了十几年，笔杆被手磨得温润发亮，笔头秃了也舍不得扔。老作家写了一辈子字，抽屉里头存着好几支用旧的笔，谁都不许动。这已经不是一支笔了，是一个伴儿。人这一辈子，能有几样物件陪自己走这么长的路呢。
有的地方还有开笔礼的风俗。小孩子六七岁，家里头办一个小仪式，桌上摆着富贵笔、墨、纸、砚，长辈握着孩子的手，在红纸上写一个“人”字。写这个字的讲究是，先学做人，再学做文章。富贵笔在孩子手里头走完第一笔，往后的几十年，这一笔的分量会越来越重。这个风俗如今在不少地方又兴了起来，学校里头也办，仪式比旧时还隆重。孩子小，不懂这些讲究，可多年以后回想起来，那一支笔，那一页红纸，会成为记忆里头亮堂的一块。
老辈人富贵笔的挑选法子，口口相传，有几句话值得记一记。看杆要看节，节匀的杆子手感正。看毛要看锋，锋尖的毛写字利。掂一掂分量，太轻的笔压不住纸，太重的笔累手腕。闻一闻气味，新笔有淡淡的竹香和墨香，有怪味的毛多半处理得不干净。最后把笔蘸了清水，在纸上画圈，线条匀净不断线的，就是好笔。这几句话土是土了些，可都是实打实的经验，挑笔的时候用得上，比说明书管用。
一支富贵笔从选料到成笔，要经过大大小小几十道工序。选竹要在冬天，冬天竹子长得慢，质地紧实。砍回来的竹子要存放两三年，让竹性稳定下来才开料。毛料要洗，要用石灰水泡，泡的时辰有数，多一分则烂，少一分则生。然后梳毛，齐毛，扎头，上胶，装杆，刻字。每一道工序都急不得。老匠人说做笔就是修性子，性子急的人做不了笔，做出来的笔也带火气。带火气的笔写字发飘，压不住纸。这话听着玄，可老师傅握着笔在纸上一试，确实能试出来差别在哪。手艺这个东西，有些地方讲不出道理，只讲得出火候。
富贵笔的故事里头，还有一段关于大画家的传闻。说是有一位画坛名家年轻时候穷，买不起好笔，拿秃笔画画，画得也好看。后来一位笔庄老板送了他一支亲手做的富贵笔，他握着这支笔画出了成名之作，从此对这支笔不离手。有人问他，是笔成就了你，还是你成就了笔。他回答，笔磨我，我磨笔，磨来磨去，就磨出了些东西。这话传开以后，笔庄的富贵笔更好卖了。故事是真是假难说清，可这道理是实在的。物件跟人相互成全，人对物件上心，物件就替人出力。
笔庄的老掌柜还讲过另一个故事。从前有个书生进京赶考，路过笔庄买了一支富贵笔。考试那天，同考的人笔头忽然掉在了纸上，满卷墨污，急得直哭。这个书生把自己的富贵笔递了过去，让他接着写。发榜那天，两个人居然一起中了。书生的富贵笔帮了人，也成全了自己。老掌柜讲完这个故事总要加一句，富贵笔的好，一半在笔上，一半在心上。心眼窄的人，握着金山也要变穷。心眼宽的人，一支笔也能写出一片天下来。
如今的富贵笔还上了网络。直播间里头，主播把一支支笔举在灯底下，讲竹子的年头，讲狼毫的产地，讲每一道工序。订单来自天南地北，有买给孩子开笔的，有买给自己练字的，也有买去送客户的。匠人在镜头后头做笔，一个直播间能涌进几万人看。有人看着看着就下了单，有人看着看着就回了老家。回老家做什么呢，跟老一辈学做笔去。手艺这个东西，看见了就忘不掉。屏幕里头那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把笔头在一锅浆水里轻轻一抡，动作干净利落，几十年的功夫全在这一抡里头。看的人心里头一动，这就是富贵笔真正的富贵之处。它把一门快要断根的手艺，又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