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把那本红皮旧黄历翻到四月十二那天的时候,日头正好照在堂屋当中的八仙桌上。光线穿透窗棂上糊着的陈年桑皮纸,把桌面上沉积的烟油子照得泛出一层暗沉沉的亮光。老孙眯缝着那双昏花的老眼,手指头沾了一点唾沫星子,把那页薄脆得如同干枯蝉翼一般的草纸轻轻往上揭。这本黄历是他自己印出来的,封面用的是最便宜的红晶纸,受了潮气就会把手指肚染得通红,里头的内芯则是从河西造纸作坊拉回的毛边纸,粗糙得很,甚至还能在纸浆里头找寻到没有化开的稻草碎屑。按理说,他在这间土坯屋子里摆弄铅字版已经有三十个年头,闭着眼睛伸手摸上一摸,也能摸清哪一个格子里放着“大吉”,哪一个凹槽里码着“凶煞”。可是眼下这一页,却把老孙整个人给定在了八仙桌跟前。
那一页干支排在癸卯年丁巳月甲子日,节气刚过立夏。纸页正当中的吉神凶煞方位下面,用粗笨的四号黑体铅字端端正正印着一排小字。宜那一栏里头空空荡荡,只写了“闭斋”两个字,而在忌那一栏,赫然排列着六个字,把老孙吓得眼皮子直抽搐。上头清清楚楚写着:忌阅历,忌信历。
老孙以为自己昨晚喝下的半斤烧酒还没散劲,摘下鼻梁上挂着的铁腿老花镜,扯起粗布衣角使劲擦了擦镜片,又把眼眶揉得生疼,重新凑上前细看。墨迹黑沉沉的,笔画压进草纸纤维里头,凹陷下去一道深痕,确实就是那六个字。老孙这辈子见过忌出行的,见过忌动土的,也见过忌嫁娶、忌纳婿、忌安葬甚至忌剃头的,可从来没听说过翻看历书本子还得挑日子,更没见过哪一本历书会明明白白把忌讳自身白纸黑字印在纸面上。这算什么名堂。黄历上头写着忌看黄历,如果今天真是不适宜翻看黄历的日子,那自己此刻把这页纸摊在太阳光底下,算不算已经破了戒,遭了忌讳。如果自己没有破戒,那就必须证明这一页写的话全是胡说八道,可如果这一页写的是胡说八道,那整本历书其余三百六十四天所写的宜忌,岂不全成了放屁。
老孙把旱烟袋从腰带上拔下,塞进一捏焦黄的碎烟叶,擦着火柴点上。烟雾在堂屋里头慢吞吞升腾,绕着梁上悬挂的风干老玉米打转。他心里头犯嘀咕,凭借自己这三十年排字的熟练手艺,断然不会犯下这种低级糊涂。他转身迈步走向西厢房的工坊。屋里头弥漫着一股子柴油以及松香墨混合的刺鼻气味,那台笨重的老式手扳铸铁圆盘印刷机趴在阴影当中,机身上落满了黑乎乎的油垢。老孙把油灯挑亮,走到靠墙那一排密密麻麻的铅字架跟前。
铅字架按照偏旁部首码放,老孙顺着“日”字旁以及“言”字旁摸索。昨晚排版的情形一点点浮现脑海。昨夜下着春雨,屋檐水滴滴答答响个没完,他贪了两口酒,把铅字从字盒里一枚枚夹出,卡进铁夹板。当时手腕发酸,脑袋发懵,模模糊糊记得“忌开市”那三个字磨损得厉害,缺了半边膀子,他就伸手去废字篓里胡乱翻找替代品。那只废字篓是他从县城老印刷厂倒闭清仓时低价拉回的破烂,里头堆积着民国年间甚至清末留下来的杂牌铅字,许多字样早已经没人认得。难道昨晚黑灯瞎火,自己顺手从废字堆里抓出了这几个要命的字块,并且严丝合缝排了进去。
老孙端起煤油灯,在铅字架底下的油泥堆里扒拉。果不其然,在那个掉了漆的铁皮盒子里,他翻出了几枚沾满陈年墨渣的铅字条,翻转过来一瞧,正是“阅历”以及“信历”的字模。字模边缘倒角圆润,质地坚硬,根本不是现代铅锑合金的特性,倒像是老辈人用纯铅混合生铁铸造的古物,透着一股子阴凉沁骨的寒意。老孙打了个哆嗦,手一抖,铅字块掉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当啷声。
更要命的缘故在于,这批黄历根本不是印出来搁在家里当废纸的。鉴于今年开春早,四乡八镇的庄稼人都等着定农时、挑日子操办春耕以及起房盖屋,早在三天之前,老孙就已经把印好的头一千册红皮黄历,交给走村串巷的货郎张瞎子以及赶大集的行商分批趸走了。如今这批书恐怕早就摆在各家各户的灶王爷神龛旁边,或者塞在庄稼汉的枕头底下。如果等到四月十二那天,全镇的老少爷们早起翻开这页,看见这句黄历忌黄历的鬼话,这小小的青石镇岂不是要炸开锅。
老孙再也坐不住了。他把桌上的旧黄历卷成一个纸筒,死死攥在手心里,迈步出了院门。清晨的青石镇笼罩在湿漉漉的水汽当中,湿气黏在脸上有些发凉。老孙急匆匆踩着石板路,直奔文昌阁底下的老茶铺。文昌阁脚下的“聚贤居”茶铺是全镇消息最灵通的地界,镇上的阴阳先生周半仙每天早晨都要坐在靠窗的茶座上,要上一壶便宜的茉莉花碎茶,就着两根刚出锅的炸油条,给四邻八方赶来的人排八字、批流年。
老孙迈过茶铺那道被鞋底磨得发亮的门槛时,周半仙正把油条往嘴里送,半截山羊胡子随着咀嚼一抖一抖。老孙几步跨到八仙桌旁,粗声粗气把周半仙面前的白瓷茶碗往旁边一推,顺势把手里的红皮黄历拍在桌面上,直拍得桌腿上的木楔子一阵乱颤。
“周先生,你先别忙着嚼油条,你把这页纸给我仔细瞧瞧。”老孙喘着粗气说。
周半仙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险些把嘴里的油条面渣呛进气管。他瞪了老孙一眼,慢悠悠掏出一块脏得看不出本色的蓝布帕子擦了擦油腻的手指,接着从长袍马褂的袖筒里摸出那副用铜丝绑着镜腿的玳瑁壳老花镜戴上。周半仙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顺着老孙压在桌面的地方把黄历抹平,目光落在四月十二那一页上。
周半仙初始神色散漫,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乱弹调子,可是当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滑到忌字底下那一排小字时,调子戛然而止。他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连带着那三绺山羊胡子都僵在半空中。他把脑袋往前伸,鼻尖几乎贴到了粗糙的毛边纸上,反复读了三遍,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老孙头,你这是从哪个古墓地洞里刨出来的野路子。”周半仙压低了嗓门,声音里头带着颤音,“黄历乃是顺天应时的物件,上奉天运,下察地理,讲究的就是一个信字。百姓凭借黄历知晓寒暑避开灾祸,你这书上写着忌阅历,又写着忌信历,这岂不是自己把自己的嘴巴给抽肿了。你这简直就是把祖师爷的牌位扔进了茅坑里。”
老孙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拉开长凳坐下,压低声音说:“我如果晓得这是怎么一回事,还会大清早跑来寻你么。昨晚排版出了岔子,把废字盒里的老铅字给拼了进去。我眼下就想问你一句,如果到了这一天,这黄历到底还算不算数。人到底是看它,还是不看它。”
周半仙把老花镜摘下,拿在手里不停摩挲,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他当了四十年的阴阳先生,手里翻烂了七八本康熙朝以及乾隆朝传下来的老统天历法,肚子里装满了五行生克、紫白九星的口诀,可偏偏应付不来眼前这荒唐透顶的悖论。
“这事极其麻烦,内里的门道凶险得很。”周半仙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咂巴着嘴唇,“你看,如果老百姓遵从黄历的告诫,信奉黄历的指引,那么既然黄历写着忌阅历、忌信历,大家伙就必须在四月十二这一天闭上眼睛,绝不碰历书一下,并且断然不能相信历书上说的每一个字。可是,如果大家伙果真不看黄历,也不信黄历,那大家伙又是依靠什么晓得四月十二这天必须不看、不信的呢。归根结底,大家伙还是因为看了黄历并且深信黄历,才决定不去看不去信。这不就成了自己揪着自己的头发想要离开地面么。”
老孙听得脑门青筋直蹦,猛地一拍大腿:“周先生,你别跟我绕这些酸不拉唧的弯弯绕。我就问你,四月十二那天,有人来找你择日子,你这门面是开还是不开。你的历书是翻还是不翻。”
周半仙被问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了半天,手里的玳瑁老花镜差点掉进豆腐脑碗里。这当口,茶铺里几个常客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端着茶碗凑了过来。在集市口肉铺当掌柜的张屠户生得虎背熊腰,腰里系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手里还拎着一柄磨得雪亮的剔骨尖刀。他把大脑袋凑到两人中间,铜铃大眼往黄历上一扫,虽然认不得几个大字,但听到“忌信历”三个字,嗓门马上扯开了。
“老孙,你这本破书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张屠户扯着大嗓门嚷嚷起来,“老子原本定在四月十二那天清晨,给西庄王大户家杀两头大肥猪办喜事。杀猪动刀是白虎凶事,向来得凭黄历挑一个压得住煞气的时辰。如果照你书上这说法,当天忌看历书,老子看了算违忌,不看又挑不准时辰,万一白虎冲了喜堂,这笔烂账算在谁的头上。更混账的是,万一那天老子信了你这句忌信历,那我手里的剔骨刀到底还能不能落下去。”
旁边修钟表的陈瞎子虽然眼睛不好使,耳朵却灵光得很。他把手里捧着的一只座钟发条盒顿在桌角上,冷笑了一声搭话:“张屠户,你这猪肉脑子转不过弯。这纸上既然写着忌信历,那就说明整页的话都是放屁。既然整页的话都是放屁,那这句忌信历本身也是放屁。既然这句忌信历本身是放屁,那你就该反过来理解,也就是应当看历、应当信历。可你一旦应当看历、应当信历,你就必须遵从这页纸的规矩,而这页纸的规矩又是不准你看、不准你信。依我看,这根本不是日子的好坏,这是老孙在字模里头下了迷魂药,要把全镇人的脑筋都给搅成糨糊。”
围观的茶客越来越多,豆腐坊的刘寡妇、粮栈的赵掌柜以及学堂里的落第秀才全都围拢成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众人七嘴八舌,唾沫星子在清晨微寒的空气里乱飞。原本平静无事的青石小镇,瞬间被这六个莫名其妙的铅字撕开了一个大窟窿。有人主张把老孙摊子上的历书全收拢起来一把火烧干净,来个眼不见心不烦;有人却觉得这是老天爷借老孙的手降下的天机异象,说明四月十二那天乃是天地阴阳大混乱的混沌之日,凡人稍有动作就会大难临头,所以干脆那天全镇人都不许下床,闭门绝食,等过了子时再说话。
老孙听着这些吵吵嚷嚷的言语,只觉得胸口发闷,脑袋嗡嗡作响。他一把抓起桌上那本惹了天大祸事的黄历,看也不看众人,拨开人群逃也似的冲出了茶铺。
日头渐渐升到了半空中,阳光把青石板路面晒得泛出白光。老孙失魂落魄走向自家小院,步子迈得又沉又硬。一路上,他看见王记杂货铺的伙计正把一叠新买的红皮黄历往柜台顶上码;看见走街串巷的货郎担子挑着红纸包裹的历书从巷子那头走过;还看见路边老太太手里捏着历书,正借着太阳光查看哪天适宜给小孙子缝制肚兜。老孙的心脏抽搐得厉害,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个印书的手艺人,而变成了一个怀揣着火药桶的恶徒。

回到土坯老宅,老孙把院门从里头死死栓上。他走到后院的天井边,一屁股瘫坐在石碾子上,呼哧呼哧喘粗气。院子里安静得很,唯独那两只芦花老母鸡在墙角扒拉泥土寻找草籽。老孙盯着那台笨重的印刷机发呆。他突然想起死去了三十年的老父亲。他父亲当年是省城大印刷局里有名的挑字工,临死前拉着他的手,反反复复叮嘱过一句话:字块这东西是有神明的,尤其是排历书,那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纲纪,天理人事全在这些小铅疙瘩里头摆着,手底下如果乱了分寸,把神魔凶吉给颠倒了,是要折阳寿的。
当时年轻气盛的老孙根本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在他眼里,铅字不过是铅、锑、锡熔化之后倒进模具冷却出来的金属硬块,字块本身没有灵性,全是人手把它码在盒子里,刷上黑油墨,拿白纸死死压出来的印痕。所谓的吉凶宜忌,也是历代钦天监那些吃饱了撑着的文官凭借古代推步之术编排出来的程式,今年抄去年,去年抄前年,换一换干支,挪一挪节气,年年岁岁不过是那一套哄骗愚民按部就班过日子的老把戏。
可是眼下,这块从破铜烂铁堆里翻出来的古老字模,却像是一个从旧纸堆里钻出来的嘲弄者,狠狠一巴掌抽在他的脸上。黄历自古以来都是给人定规矩的,教人何时动工,何时休养,何时出门,何时进退。千百年来,老百姓被这些密密麻麻的宜忌框在方寸之间,甚至连剪指甲、扫院子都要低头看一眼黄历上的脸色。然而这本荒诞的黄历,却在自身里头塞进了一根骨头,它用自己的权威命令所有人否定它的权威。这种如同毒蛇咬住自己尾巴彻底吞噬的怪物,把人心里头那点依靠规矩换取的踏实感,给咬得粉碎。
老孙从石碾子上站起身,挽起衣袖,走进了堆满存货的柴房。柴房阴暗潮湿,角落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尚未挑出去发售的黄历,一共是三捆,每捆六十本,再加上零散在木箱面上的几册,刚好是一百八十四本。红晶纸封面在幽暗的光线里泛着妖异的暗红,宛如一堆凝固的血块。
老孙咬了咬牙,下定决心不能再让这些邪门玩意流落出去害人。他回厨房抱出一捆干柴,架在天井当中的泥地上,又从西厢房拎出一桶黑乎乎的废柴油浇在柴火上。他掏出火柴,刺啦一声划着,扔进了柴堆。轰的一声,火苗子猛地窜起半人高,黑烟滚滚升上天空。
老孙转身冲进柴房,抱起第一捆红皮黄历,迈开大步走向火堆,双臂一扬,整捆书重重砸进了火海当中。红晶纸遇火马上蜷曲,露出里头焦黄的毛边纸内页。火舌像一条条贪婪的舌头,迅速把纸张舔舐得发黑、发焦,白色的灰烬顺着滚热的气流打着旋儿飞散在天井四周。老孙站在火堆旁边,眼珠子被火光映得通红。他看着那些印着黑字的纸页在烈焰中化为灰烬,心里头稍微感到了一丝松弛。
就在这时,厚重的院门突然被人在外头砸得震天响,伴随着急促的砸门声,邻居孙二勇的大嗓门穿透木板门缝飘了进来。
“老孙大叔,你快开门。大事不好了,前街出人命官司了。”
老孙手一抖,手里的第二捆黄历险些掉在地上。他急忙扔下手里的书卷,小跑着跨过天井,把横在门板上的木闩拉开。门一开,孙二勇满头大汗冲了进来,险些把老孙撞个趔趄。孙二勇手里也紧紧攥着一本红皮黄历,书角已经被手汗浸得稀烂。
“二勇,你慌慌张张叫唤个什么劲,哪家出人命了。”老孙抓住孙二勇的胳膊问。
孙二勇上气不接下气,指着镇街的方向:“就是张屠户。今天早上在文昌阁听了周半仙以及陈瞎子那一通胡诌,张屠户回去越想越别扭。王大户家派人来催他去杀猪,张屠户心里头忌惮着四月十二忌阅历忌信历那句话,精神恍恍惚惚。他到了王家猪圈,把那头二百八十斤的大黑猪捆在条凳上,刀子扎下去的时候手腕子发抖,没扎中颈门大动脉,反倒把大黑猪给激疯了。那黑猪挣脱了麻绳,带着浑身血迹冲进院子,把王大户八十岁的老娘给撞翻在门槛上,老太太当场背过气去,眼下郎中正在扎针抢救,满院子的人都在骂你这本历书是个丧门星。”
老孙听得两腿发软,身子晃了晃,靠在门框上才勉强站稳。他看着孙二勇手里攥着的那本红皮书,惨笑了一声:“张屠户不是说不信么,他既然动手杀猪,说明他没信那句忌信历,既然没信,出了事又凭什么赖在书头上。”
孙二勇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把手里的历书翻得哗哗响:“大叔,你这就不明白了。张屠户如果真的一丁点都不信,他手底下就不会抖。他之所以手抖,就是鉴于他想要假装不信,可心里头偏偏又害怕违背了禁忌。大家伙活了这么多年,做事情图的就是黄历上写着的大吉大利四个字。哪怕上头写着今天忌出门,大家伙缩在屋里不出门,心里头也是踏实的。可你印出这么一本教人不能信它自己的鬼玩意,大家伙心里头没了底细,脚底下悬了空,走起路来谁能不打晃。现在不光是张屠户,粮栈赵掌柜不敢开门卸粮,豆腐房刘寡妇不敢下豆点卤,全镇人手里捏着这本历书,就像手里捧着个烫手的炭盆,扔也不是,留也不是。”
老孙转头看着天井里熊熊燃烧的火堆。滚滚浓烟里,无数焦黑的纸蝶翻飞上升,落在瓦楞上,落在老母鸡的羽毛上。火光噼里啪啦作响,把整座土坯小院烤得灼热难耐。老孙长叹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烧了,全烧了。”老孙喃喃自语,迈步走回火堆旁,把剩下的一百八十四本黄历一捆接一捆往火海里扔,“我不印了,往后再也不摆弄这些害人玩意了。”
孙二勇站在火堆旁边,眼睁睁看着厚厚的纸页被烈火吞噬,神色复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本已经被汗水浸透的残破历书,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扔进火里,可手抬到半空中,又迟疑着缩了回来。
“大叔,你把家里的存货全烧成灰,可卖出去那一千多本,你烧得完么。”孙二勇低声嘀咕,“就算你把全镇的黄历都给收回来烧光了,那四月十二那天到底还是不是丁巳月甲子日。老天爷到底还忌不忌讳老百姓看黄历。这些规矩一旦让人看进了眼里,落进了心里,就算把纸页烧成了飞灰,脑子里的字迹难道还能被火给烤没了。”
老孙没有回答。他抓起靠在墙根的一柄铁锨,把火堆深处尚未燃尽的焦黑纸页用力铲起翻个面,让空气灌进去,激起一阵更旺的赤红火苗。热浪扑在他的老脸上,把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照得如同刀刻斧凿一般清晰。黑灰落在他的头发上、胡须上,把他染成了一个半黑半白的怪人。
院门外头的青石街上,喧嚣的嘈杂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有牲口的嘶鸣声,有妇人的哭骂声,还有货郎铜锣凌乱无序的敲击声。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头顶,把万事万物的阴影死死压在脚底板下,毫无躲闪的余地。
整整烧了一个时辰,火堆才慢慢熄灭下去。天井正中央留下一大堆泛着青白光芒的滚烫纸灰,风一吹,灰屑漫天飞扬,落满了水缸的木盖,也落满了那台冷冰冰的铸铁圆盘印刷机。
孙二勇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溜走了。老孙一个人孤零零立在寂静无声的天井里,手里握着那柄铁锨,站得两条小腿肚直打颤。他把铁锨靠在石碾子旁边,拖着沉重的步子迈进灶房。他掀开水缸盖子,舀出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进干得冒烟的嗓子眼里。水很凉,带着一股子深井水特有的泥腥味。
喝完水,老孙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走到灶台跟前。他把灶膛里的柴火吹燃,往铁锅里舀了两碗清水。水烧开之后,他从挂在梁上的竹篮里抓出一把干挂面扔进滚水里,又顺手从咸菜坛子里捞出半个腌得发黑的咸鸭蛋摆在青花土碗的边缘。
面条在铁锅里翻滚着白色的泡沫,热气蒸腾而上,把屋顶低矮的椽木熏得一片湿润。老孙拿长竹筷把面条挑进土碗里,端着碗走回堂屋。他坐在八仙桌前,把那半只咸鸭蛋的蛋黄用筷子头挑破,就着白生生的面条,一口接一口慢吞吞咽下肚去。
屋外头的日头慢慢往西边偏斜,院子里的槐树拉出一条细长暗淡的阴影。堂屋的八仙桌上空空如也,那张发霉的草纸以及桌面上暗沉的烟油,全都被老孙刚才顺手用抹布抹了个干净,连一丝水痕都没留下。老孙吃完了最后一根面条,端起粗瓷大碗把锅里的面汤喝得一滴不剩。他把碗筷轻轻搁在桌子中央,站起身走到柴房门口,伸手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柴房角落里空空如也,连一片碎纸渣都没剩下,唯独墙角那块被黄历压了许久的青砖地上,留着一圈四四方方的浅白色印子。老孙看了一眼那道方方正正的印迹,随后把柴房的木门拉拢,插上了门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