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这两个词大概是老百姓嘴边挂得最久的富贵相说法了。老一辈的人看人,先瞧额头,再看下巴,额头的位置在相书上叫天庭,下巴那块叫地阁,天庭主早年运势,地阁管晚年光景。一个人如果额头宽阔饱满,皮肤又润泽,就会被夸一句天庭饱满,意思是他年轻时候就有出息,读书做事都顺当。地阁讲的是下颌部位,如果下巴敦厚有肉,方方正正,那就是地阁方圆,说明这个人晚年能守得住钱财,儿孙也孝顺。这两句话搁在一起,等于把一个人的一生从早到晚都夸遍了,所以媒婆说媒的时候最爱把这套词搬出来,先把对方家孩子夸成一副富贵模样,事情就好谈了。
除了这两句,还有一个词叫面如满月。月亮到了十五那天圆滚滚的,挂在天上又亮堂又周正,拿这个比喻人脸,说的就是脸盘圆润、气色红润的模样。古时候形容美人或者贵人,常说面如满月、目若朗星,前半句讲脸型,后半句讲眼睛。眼睛这一块,富贵相的讲究特别多,比如目若朗星,说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看着就有精神。还有凤目、龙目这样的说法,凤目指的是眼形细长、眼尾微微上挑,古代史书里写帝王将相,动不动就写他凤目龙颜,好像不这么写就显不出这个人的贵气。三国演义里描写刘备两耳垂肩、双手过膝、目能自顾其耳,这一段是夸张的写法,可它反映出来的标准很实在,那就是耳朵要大、要厚,尤其是耳垂要长要垂,古人管这叫双珠朝海,说耳垂像两颗珠子朝着海面垂下去,这样的人有福。
鼻子的词也有不少。鼻梁挺直、鼻头圆润有肉,这叫鼻若悬胆,悬着的胆是饱满下垂的形状,拿它比鼻子,说的是鼻梁直、鼻头厚实,这样的鼻子主财。相书上管鼻头叫准头,管鼻梁叫年上寿上,准头丰隆这个说法专指鼻头肉厚饱满,认为这样的人赚钱的本事大,存钱的本事也大。山根这个词指的是两眼之间鼻梁的起点,山根高隆被认为是早年发达的迹象,山根塌陷则被看成要多经历些坎坷。印堂也在这一带,两眉之间那小块地方叫印堂,印堂开阔、印堂光亮,全是好词,影视剧里算命先生掐指一算,说一声客官印堂发亮,必有喜事,靠的就是这块地方在民间信仰里的分量。反过来印堂发黑就成了倒楣的代名词,这在水浒传等旧小说里出现过不知道多少回。
眉毛的讲究同样细。眉清目秀是夸一个人眉毛长得清楚整齐、眼睛长得干净漂亮,这个词如今用的范围广了,不再专指富贵,可它最初的底子确实带着命理的色彩。眉毛讲究疏密有致,讲究过目上扬,也就是眉毛尾巴稍微往上挑一点,被认为有威仪、能掌权。还有一个词叫剑眉,眉毛像两把短剑斜插上去,武将的画像常这么画。唇齿这边,唇红齿白是老词,说的是嘴唇颜色红润、牙齿洁白整齐,这样的人身体好、运道好。口方唇厚,说的是嘴的轮廓端正、嘴唇厚实,古人认为嘴唇厚的人忠厚,嘴巴四方的人能守住秘密也能守住财。
法令纹这个词如今人人听得懂,就是嘴角两边往下走的那两道纹路。年轻时候不显,年纪大了就出来了。相书上认为法令纹宜深宜长,纹路清晰深刻的人有威严,能管得住人,做官做东家都压得住场面,但是又说法令纹不能入口,纹路要是延伸到嘴角里面去了,反而不好。这种一套一套的讲法,说到底就是把脸上的沟沟坎坎全都编上吉凶的号,让人不管长成什么样,都能被归进某一格里去。
骨相也是一大类词。头角峥嵘,说的是额头上方两个骨头隆起来,像山头一样凸出,被认为少年得志。天庭骨、佐串骨、太阳骨,这些名目在冰鉴这本书里都有罗列,曾国藩相传写过这本讲相人的书,里面把人的骨相分成九类,一处处考究,什么五岳朝归、什么三停平等,五岳指的是额、鼻、下巴、两颧这五个部位,五岳朝归的意思是这五个部位都朝着一个中心拱卫,彼此呼应,脸上像藏着山川的格局。三停说的是把脸竖着分三段,从发际到眉毛是上停,眉毛到鼻尖是中停,鼻尖到下巴是下停,三停平等指这三段长度差不多,比例匀称,被认为是富贵命的底子。脸上三个部分长短不齐的,就说命里要多绕些弯路。

气色类的好词更多。容光焕发、神采奕奕、满面红光、面若桃花、神清气爽,这些词不在专门讲相面的书里也常见,它们描述的其实是同一类状态,就是一个人身体好、心情好、睡得好、吃得香,脸上自然透出来的那股润泽劲儿。面泛红光的人多半血压不低、精神头足,在温饱成问题的年代,能吃上一顿饱饭、脸上有点血色,本身就是富的证明,所以红光满面这个词背后的逻辑特别朴素,穷人是面黄肌瘦,富人才红光满面。养尊处优这个成语不说脸,说的是日子,可日子好了脸就跟着好,一个整天在地里刨食的人和一个锦衣玉食的人,站在一起不用开口,脸上的皮肤、神情、姿态全都把底细交代了。面皮白净、肌肤胜雪,这些词能变成夸人的话,正是因为干粗活的人晒得黑,晒不黑的人自然是干活少的人,干活少的人自然家里有钱。
接下来把一些流传广的词单独拿出来说说。一个是虎头燕颔,虎一样的脑袋,燕子一样的下巴,后汉书里描写班超的相,说这个相万里封侯,班超后来投笔从戎,果然在西域立下大功,这个故事把虎头燕颔这个标签打得牢牢的。一个是河目海口,眼睛像河水那样长而清,嘴巴像海口那样宽阔有容,这个词专门用来形容大人物器量大。还有一个词叫龟息鹤形,说的是呼吸绵长、体态挺拔,道教的书里拿它形容长寿有福之人。另外像眉宇轩昂、气宇轩昂,讲的已经不是五官长相本身,而是眉眼之间透出来的那股气势,这股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是人跟人一打照面就能感觉到,站在一位久居人上的老爷面前,跟站在一位长年受气的伙计面前,那完全是两种感觉。
把这些词摆在一起看,规律其实很清楚。第一,几乎所有富贵相的词都在夸圆润、饱满、厚实、有肉,天庭要饱满,耳垂要厚,鼻头要隆,地阁要圆,脸上没肉的一律被排除在富贵相外头。这个审美的来历跟生活状态直接挂钩,长期吃不饱的人脸上没肉、颧骨凸出、面色蜡黄,脸上能长肉还透着光泽的,日子必然过得去。第二,这些词夸亮泽、夸气血,皮肤润、眼睛亮、嘴唇红,全是健康状态的体现。第三,这些词讲究对称、匀称、端正,三停平等、五岳朝归、鼻直口方,说穿了就是五官没毛病,古人把端正当成命好的一部分。第四,这些词里头藏着力量的影子,剑眉、虎头、龙目、燕颔,全是猛兽和利器的比喻,因为富贵不光是吃得饱,还包括压得住人,压得住人的人,长相要带几分威势。
古时候相面这件事,士农工商各阶层都信。皇帝选官,科举取士之外还有看相的路子,达官贵人家里养着会相面的门客,媒人说亲要相看姑娘小伙,买卖雇佣也要相看伙计,一个人生意的成与败、婚事的成与不成、前程的高与低,全有可能因为一张脸被改写。正因为看相的人多,形容富贵面相的词才被造得这么密集、这么讲究,书面上有冰鉴、麻衣相法、柳庄相法这些书一层层地铺陈,口头上有面带三分福、一脸富态这样的话一代代往下传。富态这个词今天还在用,说谁富态,就是说他体态丰润、面相宽厚,听着就是夸人。福相也是常用的,说谁生了一副福相,即使这个人眼下并不阔绰,这话里头也带着一种预期,就是这脸长对了,好日子在后头。
这些说法有没有道理,得分两头说。一头是它的来路,前面已经讲清楚了,富贵相的词实际上是对健康、营养、生活状态的经验性,在普遍贫困的年代,这个的准确度不低,脸上有肉有光的人,家里大概率确实殷实。另一头是它的去向,把这些词当真去断定一个人的前程,那就靠不住了,长相是爹妈给的、饭食养的,前程还得靠本事、靠机会、靠时代,历史上长相奇伟而一事无成的人车载斗量,长相寒酸而干成大事的人同样不少,司马相如发迹之前穷得当垆卖酒,朱元璋的画像一副鞋拔子脸,这两位一位成了大文学家,一位成了开国皇帝,脸都没帮上什么忙。
如今这些词的用法早就松散了。婚恋场合里长辈们还是会念叨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挑男女朋友先看面相。职场上老江湖看新人,还是会说这小伙子眼神正、印堂亮,是个实在人。影视剧里给贵人选演员,导演还是会挑国字脸、浓眉大眼、天庭饱满的那一型,观众不用解释,一看这张脸就默认他是正面人物、是大人物。这些年流行小脸、尖下巴、高鼻梁的审美,跟传统富贵相的圆厚路线不太一样,可一到年画上、一到婚礼上、一到寺庙里的塑像上,饱满圆润的标准立刻又回来了,弥勒佛那种两耳垂肩、满面堆笑、肚大面阔的造像,把中国民间对福相的全部想象都集中到了一张脸上。年画上的娃娃个个脑袋圆、耳朵大、腮帮子鼓,画师手里的笔几千年来一直守着同一套富贵相的规矩。
一句话收住: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这八个字,今天你随便走进一家县城的照相馆,墙上挂着的满月娃娃照,用的还是这套老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