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街拐角那间挂着褪色布帘的小铺面里,终年弥漫着陈年毛边纸受潮发霉的苦味。陆爻把磨得发亮的石砚稳稳放在桌角,又把细羊毫笔在清水碗里浸软。铺子门口立着一块桐木招牌,上面用黑漆写着“通书推演,依辰择吉”八个楷字。镇上的人不管修造、嫁娶、迁居还是开市,总喜欢把生辰八字写在红纸条上送入铺子。陆爻今年十七岁,身形偏瘦,单衣袖口总是沾着擦不净的淡墨渍。老掌柜周先生咳疾缠身,常年半躺在后堂的竹藤椅上,把前柜的所有零碎杂务全丢给陆爻打理。铺子里的青石板缝里长满了暗绿的青苔,每逢阴雨连绵,墙角就会渗出水珠。
下个月是农历七月。民间常把七月看作多事的月份,不仅有中元普度,还有立秋处暑两个节气交错,各家各户的动土安坟都得格外小心。陆爻把厚重的天元通书摊开在梨木案台上,手指划过泛黄的纸页。鉴于七月初三正值闭日,铺子里积压的几张庚帖就只能往后顺延。西街开槽坊的赵掌柜清早就迈入铺门,把一包用油麻纸包着的核桃酥搁在柜面,嘴里念叨着要给自家的分号选个动土的好时辰。
陆爻没有马上搭话,只是把那包点心往旁边推了推,伸出右手把赵掌柜递上的红帖展开。帖子上写着赵家少东家的生年干支。陆爻把算盘从桌斗深处取出,手指在算珠上飞快拨动,算珠撞击出清脆连贯的声响。赵家少东家属木,分号的朝向偏偏坐西朝东,金木相克,挑选时辰就要极大程度上避开庚申辛酉两天。
“如果把日子定在下个月初八,刚好赶上定日,并且那天的月德贵人落在正东方向。”陆爻把沾着朱砂的毛笔拎起,悬在半空,语调平静地对赵掌柜开腔,“初八卯时开工,最契合宅院主人的命盘。如果换成十一日,虽然也是黄道,但鉴于当天与属相相冲,就不是那么适宜了。”
赵掌柜听罢,眼角的褶子舒展开,把头连连点动,嘴里念叨着少东家脾气急躁,初八动工正好合心意。陆爻把写好日课的红纸叠成三折,用浆糊把封口粘住,交到赵掌柜手心里。赵掌柜留下六十文铜钱,把两扇褪色的木门推开,踩着石板路上的积水快步走入晨雾。
送走第一位主顾,陆爻没有歇息。他把铜钱一枚枚码放整齐,装入柜台下面的陶罐。陶罐里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随后,他把后堂的小风炉生起,用松木炭把茶铫子里的水煨沸,给周先生端出一碗浓酽的六堡茶。老先生咳嗽了几声,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转动,把视线落在陆爻身上。
“有关于渡口张家的亲事,你给挑妥当了没?”老掌柜的声音粗粝沙哑,听着像两块粗糙的青瓦相互摩擦。
“正推着呢。”陆爻低声应答,把茶碗搁在藤椅旁的高几上,“张家姑娘是腊月生的,性子偏阴寒,男方又是跑船的火命。这择日的规矩,要把两边属相的生克死绝全都理顺,我打算把日子压在下个月二十二。”
周先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手伸入棉袄夹层摸出烟杆,用火石把碎烟丝点着,慢吞吞地吐出一口青灰色浓烟。老先生的特性就是话少,做推演一辈子,总觉得凡事只要点破三成便足够,剩下七成全凭天命。陆爻明白老人的脾性,便不再多言,转身重新回到外间的大柜台后坐定。
外头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老街两旁的瓦檐不停往下滴水,把泥地砸出一个个小坑。陆爻盯着门槛发呆,脑子里转动的却不是渡口张家的嫁娶,也不是赵掌柜的分号动土,而是他自己藏在夹层木箱里的半张残图以及三两碎银。
陆爻并非土生土长的镇上人。八年前的大水把他冲到渡口浅滩,是周先生把他捡回铺子养大。周先生教他识字算卦,教他看二十八宿与建除十二神,教他辨认紫白飞星的运行轨道。镇上所有人都称他为择日少年,只要邻里有了难断的日子,都愿意找他排盘推演。可陆爻心里一直把那场大水记着。他依稀记得自己原本的家在江水更上游的一座山城,城门口立着两只巨大的石雕貔貅。他想回返上游寻找亲族,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许多年,随着年岁渐长,愈发像春天的荒草一样疯长。
下个月,是整整八年里罕见的水涨平槽之期。依照水志记载,下月下旬会有一艘由府城直发上游的大驳船经停本镇码头。船期只有一天,错过这一天,再想逆流而上就得等明年开春。陆爻要给自己择一个离开的日子。
他把厚宣纸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下自己的八字。他的生辰在冬月,水旺木漂。要想顺顺当当踏上归程,必须依靠下个月水势平稳、风向转顺的特定日子。他把七月每一天的干支、值日星宿、胎神占方以及九星运转全都罗列在草纸上,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如同布阵的蚂蚁。
七月十六是望日,潮头最险,不适宜行舟。七月十九日落危宿,有倾覆之险,断不能选。陆爻眉头微皱,用手指轻轻揉揉发胀的太阳穴,把笔锋移向七月二十三。七月二十三庚申,建除利于开行,风向偏东,顺风顺水。然而那天申子辰三合水局,对于他的水旺八字而言,水势过盛,反倒有漂泊无依的兆头。
他把草纸团成一团,扔进脚边的竹篾纸篓,深深吸入一口潮湿的空气。择日这门行当,给旁人选日子容易,鉴于旁人求的不过是平安发财,只要避开凶煞便能交差;给自己选日子却极难,私心掺杂其中,每一处微小的冲克都会在推演中被极大程度上放大,让人举棋不定。
正午时分,雨稍微停歇。街上传出木屐踩过石板的笃笃声。豆腐坊的李寡妇跨过高门槛,手里提着一个装有两块新鲜白豆腐的柳条筐。她把柳条筐搁在长凳上,用蓝布围裙擦着湿漉漉的双手,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意。
“小陆先生,把铺子里的通书翻翻看。”李寡妇的声音尖细,打破了堂屋的死寂,“我家后院那个老石磨,磨眼滑了,下个月想把它起出重新錾凿。这挪石磨动土的事,究竟哪一天适宜?”
陆爻把身子坐正,拿出一面黄铜罗盘,把盘面调平。石磨属于重器,落地多年吸纳地气,一旦挪动就牵涉到白虎星位。李寡妇属羊,后院位于艮方。陆爻把罗盘上的指针定死,仔细打量二十四山的方位,随后把视线转回桌案上的旧册子。
“下个月初六不行,初六白虎占磨,如果乱动,容易把家里人碰伤跌伤。”陆爻用极平缓的语调把缘故讲出,“到了下个月十四,虽然是黄道日,但那天冲羊,契合别人的运势,却不契合你的属相。唯有下个月十七,天月二德并临,辰时三刻动工,把旧磨盘从底座上撬起,先在坑里洒三把生糯米,随后再让石匠开凿,就能保全家无灾无病。”
李寡妇听得极为认真,把每一个字都牢记在心,连连道谢。她把那两块白豆腐推向柜台里侧,坚持不收算金,随后欢天喜地迈出铺子。陆爻看着那两块冒着豆腥热气的豆腐,伸手把它们端入后厨的水缸边上,顺便把水缸里水瓢的位置扶正。
生活就是这些由红纸、黄历、生老病死堆叠而成的零碎细节。镇上的人依附着日子活着,日子被通书分割成一个个吉凶交织的格子,每一步都有规矩约束。陆爻重新走回案前,把那把老算盘重新抓入手心。算珠翻飞,噼啪作响。
他算出了别人的平安,算出了别人的顺遂,但他必须在下个月的三十个格子里,抠出一个契合自己的缝隙。周先生在里屋剧烈地咳嗽起来,伴随着痰盂被踢碰的钝响。陆爻马上迈步走入内室,用干棉布把老人嘴角的白沫擦掉,又把老人的枯瘦脊背轻轻拍抚。
“你想走?”老人浑浊的眼睛突然定住,死死盯着陆爻的脸。
陆爻的手指僵硬了片刻,随即恢复如常,把痰盂端起倒入后沟,又换了热水重新放好。
“铺子里的账目我整理清楚了。”陆爻没有否认,把声音压得很低,“下个月的日课帖,我也替各家各户拟定了大半。西街赵家的动土、渡口张家的迎亲,还有后街周裁缝给老母亲修寿坟的日子,我都用朱砂批注在通书后头,分门别类,一丝不乱。”
周先生把布满老年斑的枯手搭在藤椅扶手上,指甲缝里全是陈年烟油的黑迹。老人看着房梁上挂着的风干艾草,长长叹出一口气,那叹气声在昏暗的房里显得尤为沉重。
“干我们这一行的,最忌讳给自己择吉。”周先生缓缓转过头,把目光投向窗棂外阴沉沉的天空,“择日择日,择的是天时,改的是人心。如果心念不正,即便选了六合大吉的时辰,也敌不过路上的一块绊脚石。鉴于你心意已决,老夫不拦你。但你把第七卷压箱底的那本残历翻开看看,里头有我年轻时批注的三句话。”
陆爻依言走向墙角的红木大柜。大柜上挂着一把生铜大锁,钥匙就悬在柜角的一根红线上。陆爻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伴随着咯噔一声脆响,柜门被他拉开。柜底沉睡着一股浓重的樟脑以及松脂味。他把最底下一层用鹿皮包裹的书卷捧出,小心翼翼地把绑绳解开。
翻开第七卷,纸页薄如蝉翼,边缘早已被蠹虫蛀蚀出许多细密的小孔。在那泛黄脆弱的纸页末端,周先生用极蝇头的簪花小楷写着三行批注:其一,日辰再吉,不敌水势无常;其二,人算周全,难容天机偶漏;其三,下月之期,当退思退,莫强求全。

陆爻把指尖覆在那三行字上,久久不曾挪动。他能看懂老先生的心思。老先生是在劝他放弃回返上游的打算。八年前那场洪灾吞没了沿江十三个县镇,上游老家早就不复旧貌,亲族多半也已失散。即便凭借一艘客船抵达彼处,面对的也极可能只是一片残砖碎瓦与荒草堆。
然而少年的心思犹如深井底部的泉眼,水流虽细,却从不停歇。陆爻把鹿皮卷合上,重新放归原处,把铜锁重新扣死。他重新坐回前柜,把砚台里的黑墨再次研磨细腻。
雨越下越密集,整个青石板长街都被水雾笼罩。天色过早地暗淡下来,铺子里的光线逐渐微弱。陆爻把黄铜油灯点燃,灯芯爆出一朵微小的灯花。火苗在风中晃动,把他的影子投射在背后的木板墙上,拉得细长而曲折。
到了傍晚,街坊四邻的门板纷纷合拢,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此起彼伏地传出。陆爻依然端坐在案台前。他取出一张崭新的红纸,用剪子把红纸裁成长宽各三寸见方的方块。他要把下个月所有能够离开的潜在日子,全部用六壬神课重新推演一遍。
第一张纸,他写下“七月初二”。那天神煞尚可,但鉴于月建逢破,船老大定然不会在那天拔锚起航,此日当弃。
第二张纸,他写下“七月十一”。那天虽然诸事皆平,水流平缓,但渡口码头有官盐转运,整条江面会被水营官船封锁两日,民船根本无法通航,此日亦不可用。
第三张纸,他写下“七月二十一”。这一天是少见的吉日,天德合与岁禄同临,按推算理应是一帆风顺。然而陆爻凭借自己的八字排盘,发现二十一日那天,自己的生肖偏偏落在了空亡之地。身处空亡,一切谋求如水中捞月,看似顺遂,实则终无所获。
写到这里,纸篓里已经塞满了废弃的纸条。油灯里的菜油渐渐见底,灯草焦黑,散发出刺鼻的烟味。陆爻没有停下,他拿起铜簪子把灯芯挑起少许,让微弱的火光继续照亮面前的推演图。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七月二十七”。
七月二十七,干支丁亥。亥为登明,水之归宿,也是江道通畅的象征。按照通书的记录,这一天既非天干受克之期,也没有大耗大杀星宿盘踞江道。更为关键的是,下月二十七是老掌柜周先生的七十大寿。按照镇上的规矩,寿辰当天,铺子里会整日闭门谢客,四方邻里会送来寿桃寿面,老掌柜会在堂屋宴请几位老友。到时候铺子里人声杂乱,老先生的精神也会极大程度上被宾客分散。
陆爻如果选在这一天的清晨离开,把行囊挂在肩头,悄悄穿过后巷走向渡口码头,就不会惊动任何人。他能够赶在第一缕晨光穿透江雾之前,踏上那艘挂着双帆的逆水大船。
他把七月二十七这个日子写在最后一张红纸的正中央。少年的手指微微颤抖,笔尖悬在纸面上,一滴朱砂墨终于忍不住滴落,在那个日子的右下方晕染出一团鲜艳刺目的红斑。
这团红斑让他心头一跳。在择日家的眼里,朱砂落纸成煞,绝非吉兆。但他马上摇了摇头,把这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压制下去。他觉得自己读了太多的神煞凶吉,已经被那些条条框框束缚住了手脚。如果凡事都要强求十全十美,那他这辈子就只能困在这个潮湿微黑的小铺子里,把一具又一具青春肉身熬成周先生那样的干枯皮囊。
他把这张写着七月二十七的红纸压在砚台最底下。随后,他站起身,把两扇厚重的杉木门板合拢,插上横木门闩。
屋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桌上那盏孤灯还在顽强地吐着豆大的光晕。陆爻借着这微光,走到后院的柴房,把藏在柴堆深处的粗麻布行囊拖出查看。包袱皮有些返潮,他把里面的半张残图拿出来摊平。那是一幅用土纸手绘的江防图,残存的部分标着“白水驿”、“三江口”以及“铜锣峡”等几个地名。图的右下角,还盖着半方模糊不清的紫泥私章。
他把残图重新折叠整齐,用油布严密包裹好,与那三两碎银放在一处。做完这一切,他又走向周先生的卧房。老先生已经沉沉睡去,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呼噜声,胸口随着呼吸起伏,干瘪得像是一架破旧的风箱。
陆爻在床沿坐了片刻。他伸出手,把滑落到床沿的薄被轻轻拉起,盖在周先生露出的枯瘦肩头。老人的白发散乱在枕套上,显得衰老不堪。陆爻心头泛起一阵酸涩,但他随即把脸别过去。他把床头的尿壶拎出倒净,又把桌上凉透的药汤端出倒掉,换上一碗清晨刚熬好的温水。
走出卧房,陆爻把铺子里所有的账本聚拢在长案上。他重新坐回案前,把算盘拨回原位,开始清点铺子这半年来所有的出入银钱。
毛边纸买入七刀,耗铜钱二百一十文;徽州松烟墨块进货三锭,耗银八分;朱砂两合,耗钱六十文;给周先生抓白术、茯苓以及川贝,前后花去三两二钱银子。柜台下存留的现钱,除去日常采买嚼谷,还剩制钱一千四百枚,碎银一两六分。陆爻拿出一本硬皮折子,把这些数字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字迹端正整肃。
随后,他又把厚宣纸翻出十多张,开始伏案书写。他要在离开之前,把下个月整个三十天里,镇上可能用得上的琐碎日子全部排定出来。
七月初一,开日,适宜出行,但忌嫁娶;七月初二,闭日,诸事不宜,唯宜修造猪栏牛圈;七月初三,破日,大利破土拆屋,不利开门做买卖;七月初四,危日,不可登高爬梯,防范失足……
他写得极慢极仔细,把每一个日子的冲克生肖、利弊方位全都批注在下方,甚至连哪一天应该避开哪些煞气,都用朱笔圈点出来。笔尖在粗糙的毛边纸上摩擦,发出极其微弱沙沙的声响,与外头瓦檐滴水的节奏交叠在一起。
长夜慢慢流逝。江风穿过窗纸破损的细孔钻进屋子,把油灯吹得忽明忽暗。陆爻把被风吹散的纸张逐一拢起,用黄铜镇尺压实。他的肩膀有些酸痛,眼睛也干涩得发红,但他没有停笔。
等到他把最后一张写着七月三十日的吉凶册子订成小册时,窗外的雾气中已经透出灰白的光芒。晨鸡在深巷深处报晓,鸣叫声清脆而辽远。
陆爻放下毛笔,把两只手掌交叉在一起,使劲拉伸了一下僵硬的指节。他站起身,把桌上的油灯吹灭,一缕细细的青烟升起,消散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他重新走到门前,把横木门闩轻轻抬起,推开半扇木门。新鲜冰凉的空气扑面灌入,带着江水独有的泥腥味。长街上的石板路依然潮湿,几片被夜雨打落的泡桐树黄叶贴在青石板上,无人打扫。
陆爻跨过门槛,站在铺子门前的台阶上。他抬头望向长街尽头的天空。灰白色的云层在缓缓移动,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丝淡红的朝霞。
下个月就要到了。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距离七月二十七,只剩下整整二十七天的时间。二十七天后,他会把那张写满字迹的小册子放在周先生的枕边,把账本锁进大柜,随后拎着布包袱走出这条小巷,奔向渡口码头。
江面隐隐传来客船离岸时的铜锣声,沉闷浑厚,在清晨的薄雾中回荡开来。陆爻立在门阶上,双手插在单衣宽大的袖笼里,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纳了千层底的黑布鞋。鞋底边缘沾着昨夜铺子里的黄泥,他抬起脚,在门槛边凸起的青石角上用力蹭了蹭,把那块黏硬的干泥刮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