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相能不能看出一个人的富贵,这个问题老百姓争论了几千年。有人把相面先生的话当成金科玉律,也有人觉得那纯属骗人的把戏。要弄清楚这件事,得先把“面相”到底指什么说个明白。所谓面相,就是凭一个人的脸型、五官、气色、纹路这些外部样子,去推断他的性格、运势以及钱财地位。这套东西在古代叫相术,也叫相人之术。
翻开历史书看,相术在中国流传得非常久。早在春秋战国那会儿,就已经有人专门给人看相了。《左传》里记载过好几个凭长相判断人命运的故事。到了汉朝,相术更是流行,朝廷选官的时候,长相都被当成一个参考项。唐朝出了个袁天罡,宋朝有个麻衣道者,据说看相看得极准。传说袁天罡见到年幼的武则天,说她要是女子,日后必为天下之主。后来武则天真当了皇帝,这个故事就传得更神了。明朝的《麻衣相法》成了一部流传极广的书,里面把人的脸分成一百多个部位,每个部位都对应一种命运。天庭饱满主贵,地阁方圆主富,鼻梁挺直主财运,耳垂厚大主福气,这些说法直到今天还有一大堆人信。
可是仔细琢磨就会发现,这套东西经不起推敲。先说那个武则天的故事。史书是后人写的,武则天已经当上皇帝了,再回头补一段幼年看相的情节,那不是先有结果再编过程么。类似的故事在史书里一抓一大把,都是先知道结局,再给结局配一个看相的开头。这类记载的可信度,实在高不哪里去。
再看相书本身的逻辑。《麻衣相法》说天庭饱满的人贵,可什么样才算饱满,书上只有模糊的描述。同一个额头,张先生看觉得饱满,李先生看觉得一般,标准攥在看相人自己手里。更麻烦的是,相书上还留着一句后路,叫“相不独论”。意思是不能光凭一个部位下,得把脸上的所有部位综合起来看。这话听着挺严谨,实际上给看相人留足了圆场的空间。他要是说你要发财,结果你没发财,他可以说是别的部位把财运压住了。他要是没说你要发财,结果你发了财,他可以说你别的部位其实带着财,只是当时没看出来。反正横竖都有说法,输的永远是去算命的人。
再举几个具体的反例。朱元璋的长相,史书上描述得相当吓人,下巴往前伸,脸型像个鞋底子,按相书的标准,这脸谈不上端正。可他偏偏当了皇帝,开创了大明江山。马云年轻时去应聘工作,因为长相被拒绝过好几回,按一般的审美标准,他的脸也谈不上富贵相。可后来他成了中国最有钱的那批人之一。反过来,长相端正的人混得潦倒的,比比皆是。监狱里关着的不少经济罪犯,年轻时个个西装革履,眉目清朗,公司破产前的老板们脸也都长得规规矩矩。可见脸和富贵之间,找不出一条稳定的对应规律。
那么问题就来了,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信面相呢。这里头的缘故值得说透。第一个缘故是心理层面的,叫确认偏误。人记住的,永远是算准的那几次,算不准的,转头就忘。王阿姨十年前找先生看相,先生说她儿子有出息。十年后她儿子考上了公务员,王阿姨逢人就讲那个先生算得神。至于先生当年还说过她家要注意车马灾祸,结果屁事没有,她一个字都不提。这样下来,在王阿姨的印象里,那位先生就是神仙。
第二个缘故是看相人确实会察言观色。真正靠这行吃饭的老手,功夫不在相书上,而在眼睛和嘴上。来算命的人一进门,穿着打扮、神态动作、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把自己的处境交代了大半。一个中年妇女愁眉苦脸地进来问婚姻,多半是家里出了状况。一个小老板问生意,多半是最近不顺。看相人先说几句模棱两可的话,试探对方的反应,再顺着反应往深里说。这套技术在心理学上叫冷读,国外有不少研究专门分析过。说白了,不是面相准,是看相人从你身上读出的信息准。

第三个缘故就扎心了,穷人富人脸上的差别,确实存在,但因果是反的。长期营养不良的人,脸色发黄,皮肤粗糙,牙齿不齐,头发干枯。长期干重体力活的人,手上老茧厚,脸上皱纹深,背也驼。天天操心房租水电的人,眉头拧着,眼角下垂,看着就疲惫。反过来,吃得好的、睡得足的、不操心的,皮肤有光泽,气色红润,表情舒展。所以一个有经验的观察者,光看脸就能大概判断一个人的生活水准。但这不是脸决定命运,是生活水准刻在了脸上。要是一个人发财了,日子好过了,脸慢慢就舒展了,气色也上去了。相书上说的“气色主近期运势”,说白了就是这个道理,最近日子过得怎么样,脸上挂着的。
现代科学也对脸做过研究。心理学界做过不少实验,让人看陌生面孔的照片,然后预测这些人的收入、职位、信用水平。结果显示,人凭脸做出的判断,准确率略高于瞎猜,但离可靠差得远。比如面部宽高比偏大的男性,在一些统计里显得更强势,可这种相关性极弱,放在具体个人身上基本没用。还有一些研究发现,脸上显出的健康信息确实有点参考价值,比如气色差可能提示身体有毛病,身体有毛病确实会影响挣钱。可这跟相书上那套部位论命,完全是两码事。
还有一个现象值得注意,就是自我实现的预言。一个人被先生断言有贵人相,日后必成大器,他听完心里踏实,干事更有底气,谈生意更敢开口,失败了也觉得只是暂时不顺。这种心态确实会提高成功的概率。反过来,一个人被断言命薄福浅,他可能从此畏首畏尾,机会摆在眼前也不敢伸手。这么一看,看相这个行为本身,有时候真的能影响一个人的走向。但起作用的是那句话给人的心理暗示,不是脸上的骨头和纹路。
再者说,富贵这个概念本身也在变。古代说的富贵,指当官以及家里田产多。今天的富贵,可能是创办公司成功,可能是抓住某个风口,可能是赶上拆迁。发财的路子变了千遍,脸可没跟着变。要是面相真管用,那相术大师们自己应该个个富可敌国才对。现实情况是,不少靠看相发财的人,钱是靠看相这门生意挣的,不是靠自己的面相挣的。这个事实本身就够说明问题了。
香港台湾那边,相术一度跟风水命理捆在一起,形成了庞大的生意链条。写字楼里的老板办公室,讲究朝向以及摆设。请大师看一局,收费几万到几十万不等。有些企业家年年请人看相,公司照样倒闭。当年的某些首富,身边常驻着相术顾问,生意该出事还是出事。要是脸上的学问真能定富贵,这些花了大价钱的人不至于栽得那么惨。
那普通人在生活里,到底该怎么对待看脸这件事。倒也不必一棍子打死。看脸识人这件事,人天天都在做,这是刻在本能里的。面试官看应聘者顺不顺眼,相亲看对方长相是否舒服,客户看业务员是否可信,全是看脸。心理学研究也证实,人在几秒钟内形成的印象,会影响之后的判断。但清醒的人心里得有数,这个印象只是个起点,不是。真正靠谱的做法,是看一个人怎么做事,怎么对家人,钱是怎么挣的又是怎么花的,遇到麻烦时候的第一反应是什么。这些行为层面的信息,比脸上那几两肉可靠得多。
还有一层也得说清楚。相术能流传两千年,靠的不是灵验,靠的是人心里的两个需求。一个是想提前知道未来,一个是想给自己当前的处境找个解释。日子过得不顺的人,特别容易信命,因为信命可以减轻自责,把责任推给老天爷。日子过得好的人,也容易信命,因为信命能安慰自己,让财富显得是天意而非运气。看相这门生意,两头通吃,所以一直饿不死。街边摆摊的先生,一个客户收几十块,一天下来比不少上班族挣得还多。
拿最近几十年的社会变迁看,最能说明脸决定不了命。上世纪八十年代,全国上下几乎人人都穷,那时候的脸按相书标准,一大半都是苦相。可同一批人里,后来有人成了企业家,有人当了学者,有人安安稳稳过完一辈子。脸没变,时代变了,命运就跟着变了。要是面相真有那本事,它应该能预测出谁赶上改革开放发了财,可没有任何一个相术大师提前说过这些。别的不讲,光是这一点,就够把“面相定富贵”的说法摔在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