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辈人看手,讲究的是皮肉筋骨以及纹路气色四样合参。皮肉说的是手掌的润泽程度,筋骨说的是掌形指节的厚薄,纹路说的是掌中三才纹的变化,气色说的则是掌面上浮动的颜色。这四样里面,气色排第一,因为气色随时令以及心绪起变化,最能反映一个人当下的处境以及将要走上的运程。古书里说,掌色如凝脂,主富贵;掌色如枯骨,主贫夭。凝脂就是白而且润,摸上去滑而不腻,看起来亮而不浮。一个人若双手常年保持这种白润之色,相书上便断他有衣食无忧的底子,说是前定,意思是这等气色不是装出来或者养出来一阵子的,而是命里带来的根基。
我小时候在乡下见过一位看相的老先生,他看手不看纹,先看色。他把人的手翻过来看三处,一处是掌心,一处是指背,一处是腕上寸口。他说掌心白润的人心里安稳,指背白润的人勤快而且有恒心,寸口白润的人气血足,寿数也长。三处都白润,那就不用再看别的,这人的日子差不到哪里去。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人的手是末梢,气血要一路推到指尖才显色,中间任何一段堵了,颜色就变了。黄是脾弱,青是肝郁,赤是心火,黑是肾亏,唯有白而且润,是气血通畅,五脏各安其位的表现。五脏安,人就少病,少病就能做事,能做事就聚财,聚了财又能养身,这是一个循环,转起来就富贵了。他说得朴素,可细想却有一层道理,所谓前定,定的不是钱,定的是身体这个本钱。
从医理上讲,手掌的颜色确实能反映一些东西。掌面的皮肤薄,皮下血管丰富,血氧充足的时候,掌色就红润有光。若一个人贫血,掌色就苍白而干,那种白是死白,不是白润。相书里把死白以及白润分得很清,死白如纸,主劳苦;白润如玉,主安享。这个分别,其实就落在润字上。润是什么,润是皮肤有水分,有油脂,摸上去温软。常年操重活的人,掌上磨出茧,皮糙色暗,这在相书上叫劳碌手。常年不动手的人,掌色倒白,可是浮白无神,那叫闲散手,也不主富。真正白润的手,是动而不伤,劳而不糙,说明这人做的事动脑多过动手,出手的环境也干净体面。旧时读书人,账房先生,官宦子弟,商号掌柜,多半是这类手,所以相师看见白润之手,就往富贵上断,准确率自然不低。这不是玄妙,是经验的积累。
再说前定二字。相学里讲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德五读书,命排第一。手相在相学里属考察命格的一路,所谓先天定形,后天定色。掌形纹路生下来就定了大半,气色却是后天变化的。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白润之气色,相书认为一半天生,一半自养。天生说的是禀赋,父母给的底子好,从小气血旺,手就白润。自养说的是心性,一个人若常年忧愁焦躁,手上的颜色就慢慢发暗发青;一个人若心宽体泰,颜色就慢慢透亮。所以老相师总说,看手先看色,看色先看心。心里安稳的人,手才养得出白润来。富贵前定,定在心性上,心性定了,走的路就定了,路定了,遭遇就定了。这个说法,把玄学往前推一步,就碰到了一点朴素的因果观。
我认识一位做中医推拿的朋友,他天天摸病人的手,摸了几十年。他说他从手上能摸出一个人的生活状态,比听人自述还准。手温的人阳气足,手凉的人阳虚,手汗多的人心脾两虚,手干得起皮的人阴血亏损。他还说,日子过得顺的人,手摸上去是那种绵软里带韧劲的质感,日子过得拧巴的人,手摸上去僵硬,指节也偏紧。他的经验跟相书对得上,相书里讲手掌绵软圆润为上相,僵硬枯燥为下相。绵软圆润的手,往往就是白润的手。他说这类人来做推拿的少,因为身体底子好,轻易不劳损。来推拿的,多是手糙而紧的劳心劳力者。他说这话时笑,说富贵人连手都比别人少受罪。

古时候相书传下来不少口诀,有关于白润掌色的,比如掌白如银,富贵之人;掌色红润,财禄丰盈;掌心喷血,财帛自发。这些口诀把颜色跟钱财直接挂钩,听着简单粗暴,可是背后的逻辑值得琢磨。旧社会里,能养出一双白润之手的人,必然不从事重体力劳动,要么有产,要么有学,要么有官身。白润的手是一个阶层的标记,看手等于看门第,断富贵自然八九不离十。这一点,民间看得明白,所以那句老话才流传得开,说手白如玉,一世享福。这话与其说是命理,不如说是社会学,它记录的是那个年代阶层与肤色的关联。到了今天,体力活被机器替代了大半,脑力劳动成了主流,白领的手大多白净,可是白而润的依旧不多,因为熬夜焦虑耗气血,很多人的手是白而干燥,或者白里泛青。所以白润之色今天依旧是稀缺的,它标记的不再是有没有钱,而是有没有那份从容。
我祖母活到八十八岁,她的手到老都是白润的。她年轻时家境不错,后来家道中落,操持一大家子的生计,洗衣做饭纳鞋底,手上的活从没断过。可是她的手就是不变糙,冬天裂口子,抹一点猪油,过几天就好,掌色始终透着一种温润的白。村里老人都说她是富贵根骨没断,前辈子修来的。我后来回想,她有几个习惯,一是睡得早,天黑就歇,二是吃饭定时定量,从不贪嘴,三是心里不存事,天大的难处,睡一觉就翻篇。她那双手,其实是她那副心肠养出来的。她一世没有大富大贵,可是衣食不缺,儿孙孝顺,走的时候安安静静,没有病痛拖磨。按乡里的说法,这就是享了富贵的命。可见富贵两个字,在民间从来不只是金银财帛,还包括安饱以及善终。
相书里把双手合起来看,还有一层讲究,叫男左女右。左为先天,右为后天,两只手对照着看,能看出一个人命里的变数。有人左手白润右手粗糙,相师便断他祖上有余荫,自己白手起家,先甜后苦。有人左手粗糙右手白润,便断他出身寒微,自己挣出一片天地,先苦后甜。两手都白润的,就是祖荫厚而且自身安,一生平顺,这是最上等的格局,所谓前定,就是这个格局生下来就摆在那里。变数也讲得通,颜色会随境遇改,格局也在轮转,相学不把话说死,留了后天努力的位置,这是它比一般迷信高明的地方。
还有一点,白润不等于纯白。相书上讲,掌色以明润为贵,白里透一点淡红,是最好的,叫做桃花润,主进财。纯白无血色,反而主孤寒。白里透黄,主操劳。白里泛青,主忧思。白而且燥,起皮脱屑,主破财。所以看手色要细,差一点颜色,断语就差一大截。老相师看色都在自然光下看,灯下不看,早晨不看刚起床的手,运动后不看,饭饱酒后不看,因为这些时候气血波动大,颜色失真。要人在静坐一刻钟之后,心平气和了,摊开手,掌心朝上,手指微曲,这样看出来的颜色才作数。这些规矩,跟今天体检量血压前要静坐是一个道理,讲究的是取一个平稳状态的样本。
我自己也常看自己的手,心情好的日子,掌色确实亮一些,熬夜多的那阵子,掌色就发暗。这让我相信,手色是身心的显示屏。如果说富贵前定,那么定下的其实是那套让手保持白润的身心秩序,睡得好,吃得稳,想得开,动得勤而不伤。有了这套秩序,人不容易大起大落,日子过得细水长流,在旁人眼里就是有福之人。相由心生,手也由心生,心是那个根子,手不过是枝头的果子,看果子能倒推根子的好坏,这就是相学的全部逻辑,不神秘,只是需要耐心观察以及长期验证。
写到这里,记起那位乡下老先生的一句话。他说,手白润的人,未必个个大富,可是十有八九饿不着冻不着。手粗糙发暗的人,也有发大财的,可是发财之后往往拿身体还账。所以他劝人别光看别人的手断别人的命,回头把自己那双手养养好,睡够觉,少动气,粗活重活量力而行,养上一两年,掌色自己会变,气色变了,运数也跟着变。他说这话的时候,把手拢进袖子里,说他自己的手糙了一辈子,看了一辈子别人的富贵,最后明白一个理,富贵是养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他这句话我记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