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一本厚重的老黄历,泛黄纸页上密密麻麻印满的干支节气与红黑小字,总能在不经意间把人拉回到旧时中国人对时间与天地秩序的敬畏之中。
如果仔细翻检中国人的日常生活,就会发现民间对于年历纸页的依赖其实深入到了骨髓。许多人只要逢着修造房屋、婚丧嫁娶、迁徙搬家甚至剃头出门,总要先伸手把挂在墙壁上的通书或者手撕年历扯开几页,认真核算那一天究竟是不是黄道吉日。这种择日行为绝对不单单是占卜算命那么简单,骨子里其实是一整套把天文星象、农耕时序、阴阳五行以及社会礼仪全部揉碎了重新织就的民俗知识网络。
中国人对于时间的理解,从来不是一条冷冰冰、匀速往前跑的直线,而是把岁月看成充满吉凶休咎、带有不同性情脾气的活物。天道运行在某一个时刻可能会对某些事情格外温和慈悲,在另一个时辰又会对某些行为表现出苛刻以及排斥,这种奇特的观念就构成了整本黄历的核心框架。
追溯这套学问的源头,可以一直摸到上古时期的干支纪日。殷商时期的甲骨文上面,刻写得最多的内容之一就是用十天干以及十二地支互相配对出来的六十甲子。古人依靠把甲子、乙丑、丙寅一直排到癸亥的循环,给天地间每一个日出日落都贴上专属的代号。后来阴阳家把五行相生相克的道理掺和进来,给每个干支都赋予了金木水火土的五行属性。再往后,历代掌管天文推步的钦天监官吏,又把太阳在天球黄道上面的运动位置、月亮的圆缺朔望、二十四节气以及二十八星宿的运转轨迹全部编织进历书当中。官府每年都会把编纂好的历书正式颁发给全天下百姓,这就是所谓的皇历,也就是民间口耳相传的老黄历。
老黄历之所以被老百姓称作黄历,一个非常直接的缘故就在于里面最受关注的内容永远是黄道黑道的推算。在古代天文学当中,黄道原本是古人观察太阳一年之内在星空背景当中穿梭所经过的虚拟视轨迹。然而在择吉家眼里,黄道被赋予了神煞轮流值守的神秘色彩。民间传说天空中存在着十二位轮值神煞,它们每天依照固定次序轮番接替值班。这十二位神煞当中,青龙、明堂、金匮、天德、玉堂、司命属于吉神,它们当值的日子就被尊称为黄道吉日;天刑、朱雀、白虎、天牢、玄武、勾陈属于凶神,它们值班的日子就叫作黑道凶日。
为了把这十二个神煞的轮值规律牢牢记住,老民间的历算先生琢磨出了一句口诀,叫作道远几时通达路遥何日还乡。如果把这句话里的十二个汉字拆开来看,每一个字的声旁或者部首里都藏着吉凶的密码。凡是带着走之底、双人旁或者日字旁的字,对应的神煞就是黄道,代表着吉利;凡是那些偏旁带着凶险或者阻滞意味的字,对应的就是黑道神煞。只要懂得依靠当日的地支以及当月的月建进行顺推,随手掐一掐指节,就能把当天到底是明堂值日还是朱雀值日推算得一清二楚。
老黄历的编纂者们显然觉得单单依靠黄黑道十二神还远远不够精细。老百姓日常生活里要处理的琐碎事务千头万绪,下地播种跟上梁盖房需要的吉凶判定完全不同,娶媳妇过门跟挖坑下葬更是两码事。鉴于这种繁复的日常需求,黄历里头又引入了建除十二神这套极其庞大的判断体系。建除十二神按照建、除、满、平、定、执、破、危、成、收、开、闭的严密顺序,每天轮替一个字,周而复始。
每一个字在黄历上都代表着一种专门的气运走向。建日是万物萌生以及新气象建立的开端,通常适宜外出上任或者谋划大事,但是民间老规矩往往忌讳在建日破土修坟,缘故在于建日刚健,把新土挖开会动了地气。除日意味着除旧布新、扫除晦气,老百姓最喜欢选在除日打扫庭院、沐浴理发、吃药看病,借着天地之间这股涤荡污浊的气机把身上的病根以及倒霉气运统统赶出门外。
满日代表圆满以及丰盈,集市上的买卖人特别看重满日,通常会把货架堆得满满当当,或者选在满日开张营业,盼着财源滚滚;但是满日绝对不能用来修造水渠或者动土开沟,水满则溢,在这一天去动水路就极容易引发水患。平日讲究平稳安详,适宜修路、修缮门窗、涂抹墙壁,但是不适宜打官司或者发兵争斗。定日有着尘埃落定、契约稳固的特性,旧时民间订立婚约、签订租田契约或者盖印画押,只要契合定日的气场,买卖双方心里就觉得这桩生意再也不会反悔变卦。
执日代表威仪以及执行,抓捕盗贼、收缴租税在执日最为得力,但是如果把结婚嫁娶放在执日,民间就会担心夫妻日后性格刚烈互相争权。破日听起来就带着一股杀伐破碎的戾气,老黄历上对于破日的忌讳写得极为严厉,万事皆忌,唯独适宜拆除旧房屋、砸毁危险的废弃墙垣,或者依靠动手术把体内的疮痈毒瘤给割除干净。危日有着登高涉险的意味,虽然听起来危险,可是古人认为危楼高耸,把梁木架上屋顶反倒适宜,只是绝对不能涉水渡船或者登山攀岩。
成日意味着功成名就,黄历里几乎把所有好事都往成日上面堆,举凡成亲、开市、入学、求官,只要逢着成日都算上吉。收日适宜把粮食收进仓库、把钱财存入钱庄、买进田产牛马,但是如果选在收日安葬死者,就会犯了把死气留在家中的大忌讳。开日是门户大开、万事通达的天地之门,求财、出行、动工都格外顺利,唯独忌讳埋葬,怕的是把阴宅的门打开关不上。闭日代表天地之气闭塞潜藏,民间喜欢在闭日修筑堤坝、堵塞鼠洞、建造谷仓,但是开市做生意或者求医问药在闭日则是绝对禁止的。
光是把建除十二神以及黄黑道搞清楚,在老通书里头还只能算看懂了皮毛。老黄历的每一张纸页上方,通常还密密麻麻排布着二十八星宿的吉凶轮流表。角木蛟、亢金龙、氐土貉、房日兔、心月狐、尾火虎、箕水豹,这东方青龙七宿一字排开;斗木獬、牛金牛、女土蝠、虚日鼠、危月燕、室火猪、壁水獝,属于北方玄武七宿;奎木狼、娄金狗、胃土彘、昴日鸡、毕月乌、觜火猴、参水猿,构成了西方白虎七宿;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星日马、张月鹿、翼火蛇、轸水蚓,则是南方朱雀七宿。古人把每一个星宿都赋予了一首七言打油诗,明确指出某星宿值日的时候可以盖房,某星宿当值的时候绝对不能裁衣做裳。
比如碰上奎星当值,老黄历上往往写着奎星造作得高官,堂前荣贵代代传,如果谁家在这个日子动工起造,后代子孙就极容易科举中榜;可要是碰到了鬼宿值日,黄历的小字马上就会警告鬼星起造卒未央,堂前不见主人郎,买卖动土统统不能碰,唯有入庙祭祀神明才算勉强契合。
如果家里怀了身孕的小媳妇要生产,老黄历上的另一项参数就会被全家老小盯得死死的,那就是胎神占方。古人坚信天地之间有一位主管胎儿孕育以及安康的神灵,每天都会在民宅里游走停留。黄历在每一天的小格子里面,必定会用极细的字迹注明房床炉外正南、门房碓外西南或者厨灶门外正北这类文字。这些文字把胎神当天栖息的地方交待得清清楚楚。
如果黄历写着胎神在碓磨,家里人那天就绝对不能去碰石磨或者用木杵春米;如果写着胎神占房床,家里的大人马上就会告诫所有亲眷,千万不能把铁钉钉在床架子上,不能用剪刀在床上裁衣服,甚至连把床铺挪动三寸都算犯了大忌讳。民间深信只要不知不觉间冲撞或者伤害了胎神所寄宿的器物,生出来的婴儿身上就会带着青紫色的胎记,严重的甚至会导致胎动不安以及早产流产。这种禁忌在现代医学看来属于缺乏科学实据的牵强附会,可是在缺医少药的旧时代,老百姓就是凭借着这套写在黄历上的繁琐规矩,小心翼翼地把孕妇以及腹中婴儿给护卫起来,在极大程度上降低了孕妇在干重体力活时可能遭受的身体损伤。
再往深处推究,老黄历里头还藏着一整套有关方位吉凶的精微算计。中国传统年历从来不把时间跟空间割裂开来对待。每一年开春之前,翻开年历的第一页,首先映入眼帘的必然是一幅巨大的九宫飞星图以及年神方位图。图上清清楚楚标明了这一年的太岁坐在哪一个方位,岁破又冲着哪一个方位,还有最让老百姓胆战心惊的三煞方位究竟落在哪几个地支的头上。

民间有句老话叫作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这句话在现实的年历择吉规矩里有着极其可怕的约束力。如果那一年是子年,太岁就坐在正北方子位,正南方的午位就是岁破方。这一年如果要建房盖舍,房子的朝向如果正好对着岁破方,或者要在正北方动土打地基,年历上就会朱笔批注大凶。除了太岁以及岁破,灾煞、劫煞、岁煞这三煞汇聚的方向更是民间绝对不敢轻易招惹的死角。哪怕是自家庭院里挖一口水井、修一座猪圈,只要那个方位契合当年的三煞所指,工匠们如果手里拿着黄历,就会马上把手里的铁锹锄头放下来,坚决不肯动工,非得等到下一年度星宿方位移转过去之后,才肯重新接下这桩活计。
哪怕是在同一天之内,十二个时辰的吉凶分配也呈现出千差万别的变化。老黄历每一页的最底下一层,总是规整地排着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个大格子。每一个时辰底下都清清楚楚标注着吉或者凶,有的时辰后面还会跟着天乙贵人、福星贵人、喜神、财神、鹤神在某一个方位的详细指引。
如果一个出门做买卖的商人准备出远门运送货物,他不仅要挑选一个适宜出行的日子,还要在黄历上细看当天清晨到底哪一个时辰能跟财神的方向对应上。如果是辰时适宜出门,并且喜神在正东方,他就会在辰时刚刚敲过梆子的时候整装出发,而且迈出大门之后的第一步,必须特意把身子面向正东方走上几十步,民间管这个讲究叫做出门迎喜神。如果碰上五不遇时的时辰,黄历就会用小字写明此乃时干克日干,哪怕当天是个难得的黄道吉日,在这个特定的时辰里也不能动用人马,否则办事情就极容易半路翻车、徒劳无功。
旧时代民间对于通书年历的依赖,催生出了极具中国特色的年历印制与流传历史。在宋代以前,官历的管辖权力抓得极紧,私自编印历书甚至会被官府打入大牢治重罪。到了明清时期,鉴于民间的实际需求实在太过庞大,钦天监干脆在每一年秋天把下一年的历稿分发给各个行省的官方书局,允许各地的书坊依照官板进行翻刻,并且在后面附上大量的民俗杂占以及医术药方。
清代乾隆皇帝登基之后,鉴于乾隆皇帝的名讳叫作弘历,民间通行的皇历这两个字犯了皇家的大忌讳,官府不得不下令把皇历正式改称为时宪书或者通书。民间百姓私底下觉得叫时宪书过于文绉绉,索性就把这本包含着四季农时、干支冲克以及黄道吉日的厚书直截了当地叫成了老黄历。
福建沿海以及广东一带的书坊,在晚清以及民国年间把通书的编刻推向了鼎盛。福建建阳以及广东佛山出产的通书,厚度堪比一块大青砖,里头不仅有每天的宜忌,还把二十四山向、诸葛马前课、周公解梦、春牛图、地母经以及看手相算骨重的杂学一股脑全给塞了进去。每年腊月,挑着担子的货郎就把新印出来的年历送到各个村落。每家每户的主事人哪怕平日里舍不得割二两猪肉,到了腊月也必定要掏出几枚铜板,把一本散发着浓郁松烟墨香味的新年历买回家,恭恭敬敬地摆在堂屋神龛的旁边,或者端端正正挂在灶王爷神位前头的木柱子上。
等到民国中期,西方传入的阳历公历开始在中国推行,年历的形式马上发生了很大变化。老百姓在生活里需要用阳历去应付学校上课、工厂发薪水以及政府机构的公文往来,可是在自家地里种棉花、割稻子,或者给儿女操办婚礼的时候,骨子里信奉的依旧是老祖宗流传下来的那套阴阳节气与黄道宜忌。
聪明的印刷商人看准了这个商机,开始把公历月份牌以及传统黄历巧妙结合在一起。月份牌的正面往往画着穿旗袍的摩登女郎、历史演义故事或者吉庆有余的胖娃娃,而底下的日期表格里,公历数字旁边必定密密麻麻地注着阴历初几、干支纪日以及宜嫁娶、忌移徙之类的大白话。这种中西合璧的年历形式,极大程度上契合了近代城镇居民的生活节奏。
到了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中国北方以及南方的大部分家庭里,最常见的年历形式变成了红白双色的手撕挂历。那种挂历用薄薄的打字纸或者新闻纸单面印刷,上面用极其醒目的大红粗体字印着公历日期以及星期几,而在那个红数字的底下,一定会留出三分之一的版面,用极其规整的五号铅字把农历月日、节气交节时刻、本日干支、值日星宿以及宜忌内容原原本本地印出来。
很多家庭每天清晨起床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伸出手把昨天的日历纸刺啦一声扯下来。被扯下来的旧日历纸老百姓也舍不得随手扔进火炉,往往把它叠得整整齐齐,留在桌子角上当草稿纸,或者在背面用圆珠笔写下今天去集市买油盐酱醋花掉了几块几毛钱。如果哪一天家里正好要给大儿子操办定亲的大事,撕日历的老人就会提前十天半个月在那一页的宜忌栏上画上几个红圈圈,嘴里一遍又一遍对着家里年轻人念叨,说这一天契合六合吉星,天德贵人也落在堂屋里,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日子。
老黄历里头那些密密麻麻的宜忌推演,虽然披着一层神秘玄奥的外衣,但如果把它那一层层神煞的外壳彻底剥开,露出来的核心其实是古代中国人处理人与自然环境关系的一整套生存经验。春分秋分、夏至冬至这些节气本来就是大自然物候交替的客观关口;雷雨季节忌动土,冰冻时节忌砌墙,伏天忌远行暴晒,深冬忌涉水渡江,这些常识一旦被老黄历赋予了神煞吉凶的禁忌色彩,反倒在民间形成了一种不容违抗的强大约束力。
旧时代的乡下老百姓大多不识几个大字,你如果跟他讲天地运行的轨道,讲流体力学或者气象统计,他根本听不明白;但是你只要把一本老黄历摊在他眼前,用手指头指着上面的黑体小字告诉他,今天冲生肖属牛的人,煞气在正西,今天破土修墙家里人就会生病遭灾,他马上就会心生敬畏,老老实实把泥瓦活计推迟几天再干。这种依靠神煞吉凶来规范日常生产生活的手段,在客观上让传统农业社会的秩序得以井井有条地维系下去。
到了今天这个信息时代,手机以及电脑里的电子日历早就把传统的手撕纸历给挤到了边缘角落。年轻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就能查阅到未来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公历日期。然而让人觉得十分奇妙的是,各大应用市场上下载量居高不下的日历软件,点开界面之后,最核心的位置依然规规矩矩地保留着黄历的模块。今日宜祈福、开市、纳采,今日忌安葬、破土、作灶,这些在旧纸页上躺了上千年的老字眼,如今依靠发光的液晶显示屏以及一行行计算机代码,继续呈现在现代都市白领的眼前。
甚至连许多平时嘴上说着崇尚现代科学的年轻人,在面临买房签约、公司开张或者选定婚礼殿堂的关键节点时,也会不由自主地掏出手机打开万年历软件,非要挑一个满屏都是宜字的红道日子心里才觉得安稳踏实。这种行为已经很难简单地用迷信来概括,它更像是一种融进民族集体潜意识里的文化习惯。中国人总觉得办大事必须讲究一个天地合谐的仪式感,而黄历年历恰好为这种仪式感提供了最现成也最权威的依据。
哪怕是在最现代化的写字楼里,如果一个年轻人在挑选工位的时候,偶然听见旁边年长的同事念叨一句今年这个朝向冲太岁,他挪动办公椅的时候心里大概率也会下意识地泛起一丝嘀咕。老黄历就是这样一种奇特的存在,它既古老得布满了尘封的蛛丝马迹,又顽固地活在现代中国人柴米油盐的琐碎光阴里。
昨天邻居张大爷家里准备给新买的二手小轿车上牌照,老头儿大清早就戴着老花镜,坐在门槛上把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旧黄历捧在膝盖上。他用粗糙的大拇指顺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一行一行往下摸,嘴里咬着铅笔头,嘟囔着今天是个成日,地支不冲马,又契合出行安车的好气象,这才放心地把铅笔横在耳朵上,站起身来拍打干净裤腿上的尘土,叫上儿子出门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