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在筹备婚礼翻阅通书或者请人合八字的时候,常常会冒出一个疑问:择日方法到底忌不忌嫁娶呢?
这件事情说起来其实相当繁琐,大家平常在老黄历上面见到的忌嫁娶,并不是说择日这项技术本身排斥结婚这件事,而是各种择日推算门派在制定推演步骤的时候,把婚姻嫁娶当成了最为敏感凶险的一项大事来对待。古人把红白喜事看得极重,白事讲究入土为安,红事讲究开枝散叶,因此在所有的择课门类当中,嫁娶择日的规矩不仅最繁重,而且禁忌的煞曜也最多。如果有人拿着一本老历书翻看,发现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头居然有大半都在纸面上标注着忌嫁娶,心里肯定会泛嘀咕,怀疑择日这套体系是不是专门卡着新人不让成亲。其实不然,这种密集的忌字,缘故在于择日体系是由好几套完全不同的阴阳五行模型硬生生拼接在一起的,每套模型都有自己的忌辰,一旦统合到同一本历书上,就把日子切得稀碎。
老百姓所接触到的择日技术,底层大多是依靠建除十二神系统来排布的。古人凭借北斗七星斗柄的指向来定建星,从建、除、满、平、定、执、破、危、成、收、开、闭一路排下去。单单在这一层算法里头,建日就被当成一气之始,属于尊位,老规矩认为凡人不能在这个节点上抢夺天威,如果不加避讳就容易把气数冲垮,所以建日忌嫁娶;破日则是日支冲动月令的大凶时间,象征着分裂以及崩解,嫁娶遇上破日,在民间口诀里叫作破散离别,属于无论如何都要躲开的日子;还有闭日,代表天地气机闭塞不通,如果男女在闭日拜堂,就被视为生机不通、绝嗣不生,因此也是极力避讳的。光是建除十二神这一项,十二天里头就要去掉至少四五天。到了开日、成日或者定日,大家才觉得这些日子在气数特性上比较稳健,适宜把两个家族联结起来。但是就算遇上了成日,择日师傅还得把二十八宿的吉凶轮流罩上去,宿度逢角、房、尾、室、壁就算吉利,一旦轮到亢、氐、箕、虚、鬼、柳,就又属于凶象,老历书马上就会在其下方再次打上忌嫁娶的戳子。
除了建除与星宿,民间最害怕的还有杂煞。只要把旧书堆里的神煞一一扒开,大家就会发现针对嫁娶的禁忌简直多到数不清。最有名气的就是红砂大败日,俗语说三十六宫都是吉,一生只怕女红砂,孟月酉日、仲月巳日、季月丑日,只要撞上就被称作大红砂,老先生们往往看都不看就直接把这个日子剔除。还有所谓的杨公十三忌,不管男女双方生辰八字生得多好,杨公忌日一律不能动工动土,更不能把花轿抬进门,因为老辈人把这些日子看作岁气凝滞、百事皆休的绝路。另外有关于四季交接的四绝日以及四离日,也就是春分、秋分、夏至、冬至的前一日叫四离,立春、立夏、立秋、立冬的前一日叫四绝,在阴阳转化的枢纽点上,五行之气处在枯竭交替的当口,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办婚礼,古人认为就会极大程度地削弱子嗣家运。这一层层网筛筛下来,原本看起来平平常常的一个好天气,马上就变得处处都是暗礁。
更深层的一套择日逻辑,是把新郎以及新娘的生辰生肖完完全全捆绑进去的天干地支合冲刑害。许多人问择日方法忌嫁娶吗,其实根本原因是他没明白择日从来都不是看单向的黄历,而是看人以及日子的对接。一本印刷好的通用黄历,就算上面印着宜嫁娶三个大字,如果这一天的地支刚好把新郎的年支或者新娘的属相给冲克了,那这天在具体先生的手里,就马上变成了特大禁忌。比如新娘属马,结婚选在子日,哪怕全天下的通书都说子日是黄道吉日,对这位姑娘来说也是岁星正冲的地支灾祸,根本不能用。不仅属相不能相冲,择日界还专门针对女子设立了极其苛刻的女命行嫁月口诀。女子行嫁分大利月、小利月、翁姑月、父母月、夫主月以及自身月。如果媒人挑了一个好日子,可是推算下来却排在了翁姑月,而男方的公公婆婆健在,那这个日子就成了大忌,除非新娘下轿拜堂的时候把公公婆婆暂时请出正厅避煞,不然按照民间说法就会把长辈的气运伤到。这些复杂得令人眼花缭乱的讲究,全部被折叠在择日方法的细枝末节里,让人产生一种整套方法都在跟嫁娶作对的错觉。
民间用来推演婚期的还有一个嫁娶周堂图,很多人对这个工具望而生畏。嫁娶周堂依靠月份的大小来把干支循环排成一个圆盘,上面写着翁、姑、弟、妹、夫、妇、灶、第八个字。如果赶在大月或者小月的某一天,推算下来的落脚点正好砸在翁字或者姑字上,那就属于犯翁姑;如果落在夫字上,就叫犯夫主;落在妇字上,直接就是把新娘自己摆在了煞位上。只有轮到灶位或者第位,也就是所谓的无煞状态,日子才能被老先生首肯放行。很多不懂这个规矩的年轻人挑了一个国庆长假或者五一假期的周末,兴高采烈跑去问长辈,长辈把图纸一排,发现周堂值妇,立刻摇头摆手说这天忌嫁娶。年轻人心里不痛快,觉得这择日方法分明是处处刁难婚姻,殊不知这套图谱之所以把周堂之煞分得这么细,缘故是古代大家庭聚族而居,婆媳关系以及家庭健康在传统宗法里极其微妙脆弱,前人凭借设立这些周堂凶位,本质上是在用神秘禁忌的手段来试图消解未来家庭内部的潜在摩擦。
到了更高级一点的推算法门,比如造历常用的三合派、正五行派以及天星择日派,忌嫁娶的门道就更有技术性了。正五行择日不看那些满天乱飞的杂毛小煞,而是把结婚日课当作一个新生命的八字来批。日课的年、月、日、时四柱排开之后,最忌讳的是财官印食出现偏枯或者死绝。对于女子而言,官星代表丈夫,如果选出来的日课四柱里头官星被刑冲得七零八落,或者官星落在了绝地、墓库,正五行先生就会断定这一天克夫,必须忌嫁娶;对于男子而言,财星代表妻子,四柱如果出现比肩劫财成群、把日支财星围着克伐的格局,这在行话里叫作群比夺财,自然也是极忌嫁娶的凶课。而且日课四柱讲究中和纯粹,最忌讳地支相刑相破,子卯相刑、寅巳申三刑、丑未戌三刑,一旦在日课的四个字里凑齐了,老法师就会把笔一扔,直接判定大凶。这种鉴于五行生克推导出来的忌讳,外行人看不懂门道,只看到先生在红纸上写下某日忌嫁娶的评语,就会觉得择日这门学问好像处处都在找茬。
除了五行刑冲,三煞也是择日方法里头极难绕开的一个大坎。申子辰年或者月份,煞在南方巳午未;寅午戌年或者月份,煞在北方亥子丑;巳酉丑年或者月份,煞在东方寅卯辰;亥卯未年或者月份,煞在西方申酉戌。三煞包含了劫煞、灾煞以及岁煞。普通人修造盖房子需要避开三煞所占的山向,而嫁娶则需要避开三煞所占的日子以及新人出阁的朝向。如果一个姑娘出嫁,花轿出门往正南走,而当年当月南方正坐着岁煞以及劫煞,在老派先生看来,这就是把新人直接往煞神嘴里送,这种日子在择日口诀里头也是明明白白标注为忌嫁娶的。另外还有阴府太岁、伏兵大祸、孤鸾寡宿这些让人听起来心里发毛的词眼。孤鸾煞把乙巳、丁巳、辛亥、戊申几个特定干支罗列出来,说这几天结婚容易孤独终老;寡宿神煞则鉴于出生的年支来推算,如果日课的时辰刚好踏进了寡宿的宫位,老先生也会把这堂课打入冷宫。
正是因为市面上的择日流派实在太多,各自的立论依据又大相径庭,才造就了老百姓眼里择日方法处处都忌嫁娶的古怪现象。打个比方,建除派可能觉得某一天是除日,能去旧迎新,算是极好的成亲日子;但是如果把这一天放到丛辰派的典籍里一查,发现这天恰好犯了白虎占中宫,白虎星如果占在中堂或者床帐,老规矩认为就会伤及新人,于是丛辰派马上大呼不能用;转过头去问奇门遁甲派的师傅,奇门盘起出来一看,虽然天盘星神很好,但是八门当中正好死门落宫,或者遇到了天蓬星带凶神,奇门先生也会告诉你这日子不契合办喜事;要是再去请教搞紫白飞星的择日师,五黄大煞要是刚好飞临新人即将入住的新房方位,这天同样不能催动。这就导致了一个极端荒谬的现实状况:把天底下所有的择日派系摆在一起,任何一个日子拿出来,至少有两到三个派系能从各自的书架里翻出几条恶煞神灵,证明这一天绝对忌嫁娶。老百姓周旋在这些派别之间,往往被吓得晕头转向,觉得天底下似乎就没有一个能平平安安办婚礼的日子。

清代康熙乾隆年间,朝廷鉴于民间各路择日术士胡乱生造神煞、搞得百姓嫁娶丧葬无所适从的混乱局面,特地组织了一批学者以及钦天监官员,编纂了一部卷帙浩繁的大书叫作《协纪辨方书》。这部官修巨著把当时社会上流传的成百上千种神煞里里外外梳理了一遍,狠狠扫荡了一大堆荒诞不经的禁忌。编书的学者明确指出来,许多杂煞根本没有五行运行的天文学以及历法理据,全都是江湖术士凭借主观臆造出来的恐吓工具。比如所谓的望日忌嫁娶,很多人说月圆之时容易阴阳相亢,所以十五这天忌嫁娶,但是朝廷修书的官员直接把这种说法斥为谬论,认为月圆象征完满,只要不犯正冲破败,根本不需要硬性避讳。又比如民间把黑道凶日看作洪水猛兽,认为天刑、朱雀、白虎、天牢、玄武、勾陈这六黑道值日就绝对忌嫁娶,而《协纪辨方书》直接点明,神煞有大有小,如果有天德、月德、天恩、母仓或者岁德这些大吉星照临,小小的黑道凶神早就被吉气给化解掉了,根本构不成忌嫁娶的实质危险。
清代学者的这番辨析,揭示了择日学内部一个非常核心的原则,叫作吉凶相抵、大吉压小凶。只懂得抱着通书死记硬背忌嫁娶三个字的,大多是半吊子先生或者被字面意思吓坏的外行。在成熟的择日师傅眼里,择日方法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机械禁忌,而是一种动态的权衡。只要日子的大格局没有伤到新人的根本命理,比如既没有犯本命真冲,也没有犯岁破、月破这等动摇根基的大破败,那么很多书本上记载的所谓忌嫁娶,都是能够依靠特定的操作来化解或者忽略的。比如白虎神煞犯了,古人就用红纸画一只麒麟贴在门楣上,或者请一块麒麟到此的灵符,意思是用麒麟祥瑞来把白虎压制住;如果日课遇到了一点轻微的刑克,师傅就会凭借调整迎亲出阁的具体时辰,用一个能够生旺夫星或者妻星的时辰,把日柱上的小瑕疵给生生补救回来。
民间甚至还有偷日或者避凶借日的变通办法。在南方很多地方的客家或者闽南风俗里,如果当年双方家庭有特殊变故,比如长辈病危需要冲喜,或者年轻人工作调动急着要成亲,但是翻遍历书在几个月之内全都是各种忌嫁娶,老先生就会把目光投向立春前后的岁末空当,或者把目光落在大寒到立春之间的几天,在民俗说法里,这段时间诸神上天朝玉皇,人间百无禁忌,哪怕日历上印着凶神恶煞,也可以作为听天由命的吉日来用。还有一种说法是在每月的一些特殊日子里,天帝巡视,凶神潜伏,就算遇到黄历注明的忌嫁娶,懂行的人只要把仪式步骤做一些隐蔽的颠倒,也能顺顺当当地把婚礼办下来。这些民俗经验反过来证明,择日方法里的忌嫁娶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的死命令,它更像是一套风险提示清单。
所以回过头来看择日方法忌嫁娶吗这个疑问,答案就很清楚了。择日方法并不是去主动排斥嫁娶,而是把人世间两个异姓家族合并、男女交合生息这件事,视作极易招致阴阳失调的高风险行为,因此在算法设计上层层设防,给出了密密麻麻的预警信号。老通书上满篇的忌嫁娶,本质上是信息聚合后产生的概率叠加现象。一本通书里把十二建星、二十八宿、黄黑道、生肖冲克、九星飞宫全数印在一块儿,由于没有针对任何一个具体的人,它只能把所有可能犯煞的概率无差别地印刷在日期下方,好让买书的人自己对照着去挑选。如果一个日子对属鼠的人有利,但对属马的人有冲,那么通书为了保险起见,就只能把忌嫁娶的字眼给打上去,这并不代表属鼠的人在这天就真的不能办喜事。
许多现代人筹备婚事的时候,经常被两边老人请来的不同择日先生搞得晕头转向。男方找的先生根据三合派排出了一个大吉大利的日子,女方请的八字先生拿过去一看,却指着某个冷门神煞大惊失色,说这天分明犯了煞翁姑或者犯了冷退,绝对忌嫁娶;两家老人为此闹得不可开交,新人夹在中间苦不堪言。这种情况的出现,不是婚姻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这套择日体系实在太庞杂了,不同流派互相打架,彼此之间缺乏统一的度量衡。民国时期的学者在研究民间方术时就统计过,如果严格按照市面上所有择日门派的书本禁忌去一项一项扣除,一年到头根本连半天适宜结婚的日子都筛不出来。
择日这件事从汉代的日书发展到唐代的司天监,再到明清的通书万年历,它的推算框架在两千多年里被无限地叠床架屋。每一个朝代的江湖术士为了树立自己的门派权威,往往都会在旧有的神煞之外再凭空发明几个新的神煞,并且把嫁娶作为推销其理论的主要阵地。因为办丧事人家悲痛,没心思跟你细细扯皮;盖房子工期长,偶尔倒霉也很难说清是哪天动工的责任;唯独结婚是全家族聚光灯照着的大喜事,一旦婚后有个风吹草动、磕磕绊绊,老百姓最容易归咎于当初迎亲的日子选得不对。于是术士们就拼命把嫁娶的禁忌往严苛里编造,把各种孤辰寡宿、阴阳差错、天罗地网通通往里面塞,借此来显示自己择日功夫的精妙深奥。这种长期的文化堆积,最终造成了后世所看到的翻开历书到处都在忌嫁娶的局面。
如果真的需要凭借择日方法来操办喜事,最清醒的态度是明白其抓大放小的取舍逻辑。择日的大原则向来是年月为外围,日时为枢纽。只要岁星没有正冲命宫,日子没有犯破日四废,天干地支没有把夫妻双方的八字核心用神彻底打烂,剩下的那些什么建除凶煞、鸡飞狗跳的小神小煞,大多只是古代方士用来衬托吉凶张力的点缀。老一辈有经验的通书先生在替人择吉的时候,往往先看新娘的生辰,把行嫁大利月确定下来,然后在这个月里避开破日以及三煞,再挑一个新人都不犯正冲的清爽干支,配上一个生旺财官的时辰,这堂嫁娶吉课就算立住了。至于老黄历上面印着的那些密密麻麻的杂煞凶神,先生根本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提起朱砂笔就在红纸上批出天作之合的大吉评语。
现实里头那些为了通书上几个小字而吵得不可开交的家庭,很多时候本末倒置了。把日子选得再完美无瑕,如果男女双方心性不合、三观撕裂,婚后的日子照样过得一地鸡毛;相反,很多在当年因为各种客观条件限制、随便找了个周末就把花轿抬进门或者领了结婚证的夫妻,两人同心协力操持生计,一辈子也过得和和睦睦、儿孙满堂。择吉的初衷是给迈入新阶段的人们提供一份心安理得的秩序感,古人凭借繁复的仪式把日子郑重其事地选出来,本质上是在用敬畏的心情对待婚姻这份契约。当择日方法退化成到处吓唬人、动不动就以大凶大忌来阻碍现实生活的枷锁时,它就已经背离了先民创立这门学问时祈求风调雨顺、人丁安康的原始用意。
所以说,择日方法并不是为了忌嫁娶而存在的,而是嫁娶这桩俗世大事在千百年的历法演变中,被过度寄托了规避灾祸的心理诉求,从而把一整套原本用来指导农耕以及岁时运作的五行干支,硬生生雕琢成了一张布满明枪暗箭的禁忌罗网。明白了这个根源,普通人在面对黄历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忌嫁娶字样时,也就能够释怀了。婚姻能不能长久,归根结底系在男女两个活生生的人身上,而不是被印刷在老皇历某一行干支下面的那几个朱红墨字所能一手遮天的。在老家乡下那些老择日先生的抽屉里,其实常年备着好几本不同版本的通书,遇到这本上面写着忌嫁娶,他就翻开另一本写着宜订盟或者纳采的册子给东家看,只要东家高高兴兴把红包递过去,这日子就顺顺当当定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