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腋窝里那点墨色
老辈人相看一个人,不先看脸,先看手,再看腋。手是明处的招牌,腋是暗处的底细。痣长在明处,人人看得见,说的人多,反倒不算什么;痣长在腋下这种一年到头不轻易示人的地方,说的人少,话却更沉。乡下有句老话,叫“明痣招人看,暗痣自己知”,说的就是这个理。
腋下长痣,在民间相法里归的是“隐痣”一路。所谓隐,不是藏起来不让看,是位置深、见光少。老相书里把痣分作显隐两门,显痣主外,隐痣主内;显痣看人情往来,隐痣看家底厚薄。腋窝正落在隐门里头,贴着肋,夹着臂,不抬胳膊看不见,一抬胳膊才露出来,这一露一藏之间,就成了个讲究。
江湖上跑码头的先生,看腋下痣有一句口诀传得最广:“腋下藏珠,衣食不枯。”这话说得含糊,听着像是好话,细问起来,十个人有十种解。有人说珠是财,腋下夹着珠子,是钱不外露的意思;有人说珠是子,腋窝里藏珠,是子孙满堂的意思;还有人说珠是贵人,腋下夹珠的人,一辈子总有贵人在暗处搭手。三种说法各有各的根,都从同一句口诀里长出来,谁也压不倒谁。
真正在民间站得住的说法,是把腋下痣分成左、右、上、下、前、后几个位置来论的。位置不同,话头就不同,这是相法里最讲究的一层。左腋右腋,古人讲“男左女右”,可到了痣上,这话又得反过来用。男人的痣,左主财,右主贵;女人的痣,右主财,左主福。这话听着绕,其实道理简单,男人在外求的是财路,女人在内求的是福气,财路往外走,福气往里收,一出一进,位置就分了家。
二、左腋与右腋,各说各的话
左边腋下长痣
老话讲得最直白的一句,是“左腋有痣,掌财库”。财库这个词,在民间用得重,不是指手头有几个闲钱,是指一个人能不能把钱留住。有人挣得多,花得也快,钱从手里过一遍就没了,这叫漏财;有人挣得不多,可一年年攒下来,家里总有余粮,这叫有库。左腋长痣,民间归的是后一种。
相书上还有一句更细的:“左腋痣圆,家业可传;左腋痣斜,财路多折。”圆与斜,讲的是痣的形状。圆痣在相法里算正痣,主稳;斜痣算偏痣,主变。稳的人做买卖守得住摊子,变的人做买卖敢冒风险,守得住摊子的家业能传,敢冒风险的财路多折,这话不褒不贬,是把两种人的路数说透了。
江南一带还有另一种说法,把左腋痣和姐妹联系起来。说是左腋长痣的女子,家里兄弟姐妹里必有能帮衬她的一个,多半是姐姐。这话从哪来的没人说得清,可传得广,做母亲的给女儿看痣,看到左腋有痣,心里就松一口气,觉得这孩子往后有人搭手。
北方有些地方的讲法更实在,说左腋痣主“田宅”。田宅不是指一定要有地,是讲一个人安家的本事。左腋有痣的人,成家早,安家稳,房子收拾得利索,日子过得有条理。这说法和财库之说能合上,一个管钱,一个管屋,钱留住了,屋才安得下。
右边腋下长痣
右腋的说法,民间更要绕一层。相书上写:“右腋藏痣,贵人暗助。”贵人暗助这四个字,是右腋痣最核心的话头。说的是这种人做事,明面上的帮手未必多,暗处总有一个人递一句话、搭一把手,事情就成了。
细分开来,右腋痣也分上下。痣偏腋窝上沿的,民间叫“搭肩痣”,说是主长辈缘厚,家里老人疼,外面长辈抬举。痣偏腋窝下沿的,叫“托肘痣”,说是主平辈缘厚,朋友多,遇到难处有人肯出头。搭肩托肘这两个名目,听着像说书,其实是老辈人看位置看出来的门道,腋窝上沿靠肩,肩主长辈;腋窝下沿靠肘,肘主平辈,位置对应人事,这是相法里常用的套法。
女命右腋长痣,民间另有一套话。最常听见的一句是“右腋有痣,福在婆家”。这话是老一辈口耳相传的,讲的是嫁出去以后的日子。痣在右腋,藏在里头,不露在外头,主的是进门以后的福分,不是娘家的福分。这话如今听着有些旧气,可在乡下还留着,做母亲的给女儿说亲,私下会看这一处。
还有一说,讲右腋痣主“心事重”。这种说法出自江湖相士的嘴,说是右腋有痣的人,心里存得住事,不轻易往外说。存得住事是好事,也是累事,好处是能担事,坏处是自己扛。这说法在民间传得不广,可听过的人多半认,因为身边总有这样一个人,什么事都憋着,不声不响把难处咽了。
三、位置一变,话头就变
腋下这块地方不大,可相法里分得细。同样是腋下长痣,靠近胸口的、靠近背脊的、贴着肋骨中段的,说法各不相同。老辈人看痣,讲究“一寸一位,一位一说”,位置差一寸,话头就换一套。
靠近腋窝顶端的痣,民间叫“窝顶痣”。窝顶是气聚的地方,抬胳膊时最深处的那一点。相书上说窝顶有痣主“气足”,气足的人精神头好,不易疲倦,做事有后劲。这话和医家的说法能搭上一点,腋窝顶上有腋动脉、腋静脉,是气血走的地方,民间不懂经络,可摸得到脉跳,就把气足这话安在了这里。
靠近腋窝前端、贴胸的痣,民间叫“前腋痣”或“胸腋痣”。这位置的痣,说法往“情”字上走。相书上写“前腋有痣,情多义重”,讲的是这种人重感情,朋友有难肯出力,家里有事肯担责。义重是好事,可民间还有半句话跟着:“情多易累。”重情的人容易被人情拖着走,帮了这个帮那个,自己的事反倒搁下了。
靠近腋窝后端、贴背的痣,民间叫“后腋痣”。后腋贴背,背主靠山,所以这位置的痣归的是“靠”字。老话说“后腋有痣,背有靠山”,讲的是这种人做事背后有人撑腰,遇到坎儿的时候总有人接住。撑腰的人未必是达官显贵,多半是家里的老人、本家的长辈,或者一个相交多年的老友。
贴着肋骨中段、腋窝正下的痣,民间叫“肋腋痣”。肋主护,腋主藏,肋腋之间长痣,说法归的是“守”。相书上说“肋腋有痣,守得住家”,讲的是这种人护家护得紧,家里的事不外传,家里的钱不外露,日子过得稳当。这位置的痣在民间评价颇高,因为它把守和藏两层意思都占了。
腋窝里成双成对的痣,民间叫“对痣”或“双珠”。一颗在左,一颗在右,位置大体对称。这种痣少见,所以说法也重。老话说“双珠夹腋,福寿两全”,讲的是这种人福气和寿数都占,日子过得长,福气享得久。这话听着像讨口彩,可在民间,少见的东西总被赋予重话,这是人之常情。
腋窝里偏红、偏亮的痣,民间叫“朱砂痣”。朱砂色在相法里算上品,主贵。腋下长朱砂痣,老话说“腋藏朱砂,贵人到家”,讲的是这种人容易得贵人青眼,做事有人提拔。朱砂痣的说法在各个部位都有,可讲到腋下,重点落在“藏”字上,藏在暗处的朱砂才值钱,露在明处的朱砂反倒不稀奇。
腋窝里偏黑、偏暗的痣,民间叫“墨痣”。墨痣的说法分两头,一头是“墨主沉”,讲这种人性格沉得住,不轻浮;另一头是“墨主劳”,讲这种人劳碌命,事必躬亲,闲不下来。两头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两面,沉得住是因为事多,事多是因为沉得住,绕来绕去还是一个人的性子。
四、形状颜色里的门道
民间看痣,位置是第一层,形状颜色是第二层。位置定话头,形状颜色定轻重。老辈人看痣有一句粗话:“看痣不看形,等于瞎点灯。”意思是光知道在哪儿,不知道长什么样,说了也是白说。
圆痣在相法里算正,主稳。腋下圆痣,民间说“圆如豆,福长久”,讲的是这种人日子过得平顺,少有大起大落。圆痣的好处是稳,坏处也是稳,稳的人不容易出大错,也不容易搏大彩。
长痣主变。腋下长痣,民间说法往“动”字上走,讲这种人走动多,做买卖跑外,或者一辈子换几个行当。长痣在相法里不算坏痣,可也不算好痣,全看长在什么位置。长在左腋主财路多变,长在右腋主人事多迁。
不规则痣,民间叫“散痣”或“花痣”。形状不圆不长,边缘毛毛糙糙。散痣的说法多往“杂”字上走,讲这种人事情杂,心也杂,什么事都想沾一手,可未必样样能成。这话说得不好听,可民间本来就有一句“散痣主劳”,劳碌是散痣的底色。
凸痣,就是摸上去有凸起的痣。民间叫“活痣”,说凸起的痣是活的,能长能变,主运势能动。活痣在相法里评价高,因为活的东西能变,变就有转机。腋下凸痣,老话说“腋下有活痣,越老越有势”,讲的是这种人越往后越好,年轻时候不显,年纪大了反倒立起来。

平痣,摸上去和周围皮肤齐平的痣。民间叫“死痣”,说这种痣不活,主运势定。死痣不是凶痣,是定痣,定了就不容易变,好了好一辈子,坏了坏一辈子。腋下平痣,民间说“平痣主静”,静的人守得住,也守得死,全看位置对不对。
朱砂色的痣前面说过,主贵。这里补一句细节,朱砂痣讲究“色正”,正红不带杂的才算上品,红里带褐、带紫的,民间叫“浑色”,浑色的朱砂痣说法就轻了一层,只算好看,不算贵气。
墨黑色的痣,主沉。墨黑痣讲究“色纯”,纯黑的算正,黑里带灰、带青的,民间叫“浊色”,浊色的墨痣说法往“劳”字上加重,说是劳碌里还带着烦心。
棕色的痣在民间说法里最平常,不主贵也不主凶,归的是“常”字。棕色痣的人日子过得寻常,不显山不露水,可也少有大坎。老辈人对棕色痣的评价是“平顺痣”,平顺两个字,在民间是好话。
痣上长毛,民间叫“毛痣”。毛痣在老说法里极重,一句“痣上有毛,福寿双高”传了几百年。腋下毛痣,说法更重,因为腋下本来就有毛,痣上再长毛,民间看作“毛上添毛”,主福气厚。这话传得广,可也有人不认,说腋下毛多,痣上长毛本来寻常,不必看得太重。两种说法并存,民间本来就是这样,一件事有两头话。
五、老话里的禁忌与讲究
腋下长痣,民间除了说好话,也有一层禁忌在。这层禁忌不重,可传得细,听着像碎话,其实是老辈人过日子的经验。
第一桩讲究是“不抠”。腋下痣不管长什么样,老辈人都不许抠,尤其不许拿指甲去掐。民间说法是“痣是根,抠了伤根”,讲的是痣连着人的元气,抠掉了要伤身。这话放在今天听,未必全对,可道理有一点,反复抠挖皮肤上的东西,容易发炎,这是常识。老辈人不懂发炎这个词,就用“伤根”两个字说清楚了。
第二桩讲究是“不点”。早年间有点痣的行当,拿药水点,拿线勒,把痣去掉。腋下的痣,老辈人一般不主张点。说法是“暗痣主内,点了伤内”,讲的是藏在里头的痣管的是内里的运,点掉了内里的运就乱了。这话自然当不得真,可老辈人对暗处的痣确实格外谨慎,能不动就不动。
第三桩讲究是“不问”。腋下痣不轻易给人看,也不轻易问人。民间讲“暗痣不问人,问人添烦心”,讲的是这种事问多了,各人说法不同,听多了心里乱。这讲究有它的道理,一件事十个先生说十样,听的人反倒没了主意。
第四桩讲究是“相不独论”。这是相法里最要紧的一句,腋下痣再好,也不能单看一处。老话说“一痣不定命,百相才见人”,讲的是看人要看整体,脸上的相、手上的相、走路的相、说话的相,合在一处才作数。单拿一颗腋下痣说一辈子的事,是江湖上骗饭吃的做法,正经先生不这么干。
第五桩讲究是“痣随人变”。民间信这个,说人的痣会随着日子变,颜色会深会浅,形状会大一些,运势好的时候痣色亮,运势差的时候痣色暗。这话没有凭据,可在民间传得牢,因为人总愿意相信身上的记号跟着日子走。
六、各地各说,十里不同风
腋下痣的说法,南北东西不一样,这是民间话的本相。同样一颗痣,山西人说一样,广东人说另一样,都传了几辈人,谁也说不服谁。
北方说“夹财”。华北一带讲腋下痣,最常听见的是“夹财”两个字。腋窝夹着,就是夹住了,夹住的是财。北方人做买卖的多,话头就往买卖上落,说左腋夹财主挣,右腋夹财主守,一挣一守,家业就起来了。
江南说“藏福”。江浙一带讲腋下痣,重点在“藏”字上。藏不是藏钱,是藏福气,福气藏在里头不外露,日子才过得长久。江南人讲究含蓄,话头也含蓄,不说发财,说福气,不说显贵,说安稳。
岭南说“贴身”。广东一带讲腋下痣,爱用“贴身”这个词。贴身有两层意思,一层是痣贴着身子长,一层是福气贴着人身走。岭南人说话实在,不讲大富大贵,讲贴不贴身,贴身的才是自己的。
西南说“带路”。川渝一带讲腋下痣,有一句“腋下有痣,走路有人带”。这话讲的是出门在外有人指路,遇事有人点拨。西南山路多,出门是件大事,所以话头落在“路”上,这是地理养出来的说法。
西北说“护心”。陕甘一带讲腋下痣,常和“护心”连在一起。腋窝离胸口近,老辈人觉得这一处的痣管的是心口那一点安稳,所以讲“腋下有痣,心里不慌”。西北人性子直,话也直,不说福不说财,说心里安不安。
七、相法里的几句老话
老相书里讲腋下痣,留了几句话,传得不算广,可句句有分量。
一句是“腋痣宜藏不宜露”。这话讲的是痣要藏在腋窝深处才好,露在腋窝边缘、抬胳膊就显眼的,说法就轻。藏得深,主内里厚;露在外,主外头忙。这话和前面讲的隐痣显痣是一路的。
一句是“腋痣宜小不宜大”。腋下痣以小为上,豆大的算正,指甲盖大的就嫌大了。民间说“痣大压身”,讲的是痣太大,人的担子就重。这话没有凭据,可老辈人看痣确实偏爱小的。
一句是“腋痣宜单不宜众”。一颗独痣最好,两三颗挤在一处,民间叫“聚痣”,说法就往“杂”字上走。聚痣主事多,事多则心乱,这是老辈人的看法。
一句是“腋痣宜正不宜斜”。正痣主稳,斜痣主偏,前面已经说过。相法里正斜之分,讲的是一个人走的路正不正,正路稳当,偏路有险。
一句是“腋痣宜明润不宜枯暗”。明润讲的是痣色亮、有光,枯暗讲的是痣色发灰、发死。相法里看重气色,不只看形状,明润的痣主气足,枯暗的痣主气弱。这话放在今天,其实说的还是身体状态,气色好的人,皮肤自然润。
八、痣与身,老话与今人
民间这些说法,说到底是一代代人看人看出来的话。话里有没有道理,各人心里有杆秤。老辈人讲腋下痣,讲的是一个人的性子、路数、家底,这些话未必准,可它教人怎么去看一个人,怎么去体谅一个人。
有句话在民间传得久:“痣是身上的字,字是自己写的。”这话讲得透。痣长在哪儿,是天生的,改不了;可日子怎么过,是自己走的。腋下长一颗痣,左腋也好,右腋也好,圆也好,斜也好,说到底只是一个记号,记号后头的人,才是正经要看的东西。
老辈人还有一句更实在的话:“看痣不如看人,看人不如看心。”这话是压箱底的。相法传到今天,留下来的不只是那些名目和口诀,还有这层意思:身上的记号是给人看的,心里的东西才是给自己的。
腋窝里那点墨色,抬胳膊才看得见,放下胳膊就藏起来了。藏起来的东西,未必不重要,可也不必看得太重。日子是自己过的,痣在那儿,不声不响,人往前走,它跟着走,走到哪一步,全看自己的脚。
老话讲得再全,也只是老话。听一听,想一想,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