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手机里的日历软件或者翻开案头那本边缘起毛的红皮老黄历,“忌”字后面罗列的密密麻麻的词条总能让人心里犯嘀咕。
很多人早晨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顺手把手机屏幕划开,看一眼今天到底适宜干什么,又有哪些事情碰都不能碰。在所有热门搜索的黄历词汇里面,“忌”字底下出现的条目往往比“宜”还要引人注目。老祖宗传下来的这套择吉讲究,说到底不是教人怎么捡便宜,而是教人怎么把风险躲过去。大家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防备心思,宁可信其有,也不想平白无故给自己添堵。如果今天黄历上面赫然写着忌出行,哪怕机票早就订好了,出门登机的时候心里也难免咯噔一下,走路都要比平时多留两分神。
在今日黄历的热门查询榜单上,排在最前面的忌讳事情,头一个往往就是“忌搬家”,老底子的书里面把它写成“忌移徙”或者“忌入宅”。在老辈人的脑子里,搬家可不是雇一辆货车把包裹家具运走那么轻巧,搬家意味着把整个活人居住的生气场硬生生拔出来,换到一个陌生的地界去重新扎根。如果黄历显示今天忌入宅,大家普遍觉得这一天的干支气场冲撞了家宅神煞。很多人家选在这一天搬家,就会把老宅子积攒下的好运气给冲散,甚至有人说会招惹游荡的阴煞进门。有些讲究人哪怕东西全都运过去了,要是发现今天忌搬迁,他们宁可把铺盖卷扔在地上不铺开,也不在这一天点火开灶。他们一定要把锅碗瓢盆和神位留到第二天的吉时,才肯正儿八经把炉灶的火点起来,把第一壶热水烧沸,这就是民俗里常说的温锅。
紧接着排在第二位的热门大忌,绝对是“忌嫁娶”。结婚办喜事是两家并一家的头等大事,谁都盼着顺风顺水、白头偕老。如果黄历上面标着忌嫁娶,普通人家哪怕酒店订金被扣掉,也得咬牙把婚期往后推延。有关于这一天的星宿神煞,民间历法里头最提防的就是“红砂日”或者“孤鸾煞”。老话常讲三十六宫都是神,红砂披发不饶人。如果把迎亲的轿子或者婚车队安排在忌嫁娶的破日出门,老一辈人就会念叨夫妻以后容易吵架拌嘴,日子过不踏实,甚至还会有中途散伙的晦气。所以大家在翻看今日黄历的时候,只要瞧见忌嫁娶三个字,哪怕天气再怎么晴空万里,两家老人也会把新人死死按在家里,绝不肯在这一天去民政局领证盖章,生怕把往后几十年的安生日子给搭进去。
再有一个在生意人圈子里被天天盯着的,就是“忌开市”或者“忌开张”。做买卖的人求的就是一个财源滚滚,对今日黄历里头的忌讳看得比谁都重。开市这一天代表着财门大开,要是黄历上写着忌开市,那就代表当天的日课犯了耗气伤财的凶煞。如果强行把店铺的卷帘门拉上去,把迎宾的红绸子剪断,在风水先生嘴里,这就叫引贼入室、财气外泄。很多老板如果碰上这种日子,宁可把店门虚掩着,门外挂个内部整理的牌子,也不肯把收银机电源插上接第一笔单子。他们非要把门面晾上一整天,一直等到转天黄历换了成日或者开日,才把鞭炮碎屑扫干净,把第一批客人请进店里,依靠这个办法求个买卖兴隆。
除开这些人生大事,还有一些琐碎的日常动作,如果写在黄历的“忌”字栏里,也常常让现代人抓耳挠腮。其中搜索频率极大程度蹿升的一项,叫做“忌安床”。很多年轻人自己租房子或者新房装好了,新买的席梦思床垫送货到家,工人抬进屋就要往床架子上搁。老家打过来的电话马上就会追问今天能不能安床。鉴于老历法里的规矩,床是人生息养神、繁衍后代的根本所在,床底下有床母神照看。如果黄历显示今天忌安床,老人就会说把床位摆正了会犯冲,睡在上面容易失眠多梦,甚至身体一天天垮下去。有些小年轻不信邪,非要把床头靠墙放正,结果家里长辈硬是会把床垫斜着支起来,底下垫上两块砖头,借口说这不算正式安床,非得挑一个安床大吉的时辰,才肯把床体摆平整、把床单被套铺得工工整整。
另外一个经常把人整懵的词条是“忌动土”以及“忌修造”。很多在城里买商品房的人,以为这个词单单是针对乡下盖瓦房、挖地基而言的,其实根本不是这回事。在民间通胜历书里,动土修造意味着把沉睡在泥土木石里的地脉惊动了,最忌讳撞上太岁头上的土或者三煞方。如果黄历写着今日忌修造动土,有些老派的装修师傅接到了活儿,也绝不肯在这一天用电钻在墙上打第一个膨胀螺丝,更不敢用大铁锤把非承重墙砸倒。他们通常会把工具箱扔在玄关,空手坐着抽闷烟。如果业主催得急,师傅也顶多拿扫帚扫扫地皮,绝对不敢把带有锋利尖角的工具往地面泥土或者墙体里头凿。大家心里都犯忌讳,生怕这一锤子砸下去,把隐藏的凶星砸醒,导致工地上有人从脚手架上跌落,或者让房主家后续官司不断。
顺着往下看,今日黄历里头还有个吓人的热门词,叫做“忌安葬”或者“忌破土”。生老病死避不开,可是如果老人走了,出殡的日子正好撞上黄历里的重丧日或者忌安葬日,主家就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阴阳堪舆的讲究里面,安葬犯了忌讳,就不单单是逝者入土不安稳的问题,还会把灾祸往下传,连累到后代子孙的运势。如果今天的干支冲克了逝者的生肖,或者本身就是个破日,阴阳先生哪怕把灵柩在冰棺里多冷冻几天,也坚决不让铁锹把泥土挖开第一道缝。他们宁可多花钱把出殡的队伍压在灵堂里头念经守夜,也必须熬过这个犯忌的时辰,挑一个神煞退避、利于后人的吉日吉时,才把棺木送上山,把墓穴填平。
出行在外的人,对“忌出行”以及“忌远行”这三个字也非常敏感。古时候交通不灵便,出门一趟全凭两只脚或者畜生拉车,走水路还得看风浪脸色,山匪盗贼又多,出门一趟弄不好命就丢在半道上了,所以老黄历里头把忌出行的日子卡得死死的。古人把这些日子叫做受死日或者穷嘴日。如果今天黄历忌远行,古人是坚决不把鞋带系紧出城门的。搁在当今社会,大家天天挤高铁挤飞机,虽然不能说黄历一写忌出行就把差旅全取消掉,但很多跑长途的货车司机以及跑外勤的商务人员,看到这几个字,心里依旧会多一层提防。司机师傅出车前会比平时多花半个钟头,把刹车皮、机油以及胎压仔仔细细检查一遍,把挂在后视镜上的平安符用红绳再缠紧两圈。他们在高速路上开车也会把车速压得低一些,尽量不去跟前方的货车较劲超车,依靠这种小心谨慎把黄历上暗示的灾咎给躲开。
在黄历的热门忌讳名单里,还有两个看起来特别文绉绉、现代人容易看串行的词,叫做“忌纳采”以及“忌问名”。这属于婚嫁六礼里头的前奏,说白了就是提亲、下聘礼以及交换生辰八字。有的人心想,大操大办的正式婚礼我不选这一天,两家人坐下来私底下吃顿饭、把聘金数额定下来总归没事吧。但在老一辈媒人嘴里,这是绝对行不通的。纳采代表着两家气运第一次正式搭线,如果碰上忌纳采的日子,就说明这天的星宿相位带着猜忌以及刑克。如果男方把装满礼金的红箱子抬到女方家里,保不齐当场就会为了彩礼的数目或者婚礼的细节吵得面红耳赤,直接把一桩原本登对的婚事给搅黄了。所以遇到忌纳采的日子,哪怕准新郎把西装穿戴得笔挺,媒人也会把他死死拦在大门里头,把礼品盒暂且塞回柜子里,坚决不肯在这一天迈出第一步。
除开这些大张旗鼓的事务,连平日里伺候身体的细小事情,在黄历上也有很多不近人情的“忌”。比方说“忌剃头”以及“忌理发”。许多人觉得头发长了想剪就剪,哪来那么多讲究。可是黄历里经常会冷不丁冒出一句忌剃头。特别是在传统民俗比较深厚的地方,老人会搬出老通胜历法,说某一天属于九病日,如果把脑袋上的头发剪掉了,容易受风寒,甚至把头顶上的元神火给剪灭了。更有甚至,民间还有“忌针灸”的说法,如果去翻《黄帝内经》里面的太乙人神占位,就会发现古人把人神在人体内各部位的游走规律算得很细。哪一天人神走到了手指尖,哪一天人神到了肚脐眼,如果今天的黄历写着忌针灸,懂规矩的老中医如果接诊,就不会把银针往特定穴位上猛扎,他们宁可用艾灸熏熏,或者改用推拿把经络疏通,依靠这种方式避开人神所在的部位,生怕一针下去把病人的元气给泻掉了。

还有个常常在换季时候被大家搜出来的条目,叫做“忌裁衣”。现代人买成衣穿,很少自己扯布找裁缝了,但这个词在网购退换货或者定制西装行业依然被很多讲究人暗暗在意。古时候做衣服成本极高,一匹土布要织好几个月,染色还要看老天爷脸色。如果今天忌裁衣,说明当天的五行金气或者剪刀的煞气太重。如果把剪刀卡嚓剪进布料里,不是把尺寸量错剪短了,就是把衣服做得歪歪斜斜,穿在身上不仅不契合身形,还容易招惹晦气。老裁缝师傅如果看见黄历上写了这三个字,就会把软尺以及大铁剪刀整整齐齐收进木盒里,关上铺子喝茶,绝不肯在这一天替新娘子把大红嫁衣开剪。
做买卖的以及在职场上打拼的人,对黄历上的“忌词讼”三个字更是退避三舍。生活里免不了有经济纠纷或者跟人扯皮撕破脸的时候,有时候委托律师要把起诉状交到法院立案庭去。如果黄历赫然标注着忌词讼,懂行的老江湖往往会把材料压上一两天。鉴于在民间择吉逻辑里,忌词讼的日子通常是官鬼星太重或者朱雀神煞猖獗的时候,如果把状纸在这一天递交上去,官司不仅打不顺溜,还极可能把小事拖成旷日持久的烂尾案子,搞不好原告还要被倒打一耙,让自己陷入极为被动的境地。他们会把材料锁在抽屉里,等到黄历上出现宜开市、宜解冤、除神值日的当口,才把案子递交上去,心里图个审理顺利、冤屈昭雪的好兆头。
不少人心里其实直犯嘀咕,这些密密麻麻写在黄历上的“忌”,到底是谁定下来的,它背后的运行机理到底是个什么路数。其实把老黄历的表皮剥开,核心依托的就是一套极其复杂的干支历法以及阴阳五行学说。古人把年、月、日、时全都用天干以及地支配成对,再加上十二建除神,也就是建、除、满、平、定、执、破、危、成、收、开、闭这十二个值日官,日复一日地在历书里轮流值班。
比如碰上“破日”,这个日子的特性就是破坏、冲撞、裂开,那自然而然就把很多事情都列入了禁区,破日当天忌结婚、忌开业、忌搬家、忌签合同,因为没有谁希望自己的新日子刚开头就四分五裂。反过来,破日也并非什么都不能干,它适宜求医看病、适宜拆毁老旧危房,因为这些事本身就需要把旧的、坏的东西给破除掉。所以大家在查看黄历忌讳的时候,不能单看表面那个凶狠的“忌”字,它本质上是古人依照万物生克制化的自然规律,给当天能量场打的一个标签。
再比如“闭日”,顾名思义就是天地闭塞、气血不通畅的日子。鉴于这种宇宙气场的特性,黄历上就会把忌出行、忌求医、忌开张列在最显眼的位置,因为道路阻滞、门户紧闭,你硬要把事情往外推,往往就费力不讨好。可是闭日偏偏适宜筑堤坝、适宜修补粮仓、适宜埋葬死者,因为这些事情本来就需要严密紧闭,不能把缝隙露在外面。很多现代人不懂这套推算体系,单单拿着个手机软件看吉凶,往往越看心里越慌张。
更不用说黄历里头还掺杂了二十八星宿的吉凶分布。比如角、亢、氐、房、心、尾、箕这些东方苍龙星宿,每一个轮值到当天的日子,都有自己独特的脾性。遇到亢金龙值日,星宿的煞气比较燥烈,黄历的“忌”字栏下面就会密密麻麻写满大桩事件的禁令;要是碰上房日兔值日,房宿是个大吉星,底下忌讳的事情就会肉眼可见地变少,大部分日常营生都能放开手脚去办。
除开星宿,还有青龙、白虎、明堂、天刑、朱雀、金匮、天德、白虎、玉堂、天牢、玄武、司命这十二神煞在黑道黄道之间颠倒轮转。所谓的黄道吉日,就是吉星高照的日子,而黑道凶日,那就是恶神值班的当口。如果今天正好撞上了天刑或者白虎这两大黑道凶神值日,黄历撰写者就会把警戒级别拉到最高,把嫁娶、动土、远行、赴任这些大事统统塞进“忌”字框里面,提醒老百姓这一天最好老老实实蹲在自个儿家里过寻常日子,千万别强出头,别去招惹飞来横祸。
民间很多老手艺人在处理黄历忌讳时,还摸索出了一套自己的规避法子,土话叫做“借日”或者“转煞”。如果家里有急事非得在忌讳的日子办不可,比如老人病危急着要入殓,或者租期到了房东非把人轰出去,实在躲不开忌搬家、忌入土的凶煞,风水先生就会依靠改变方位或者借用生肖属相的办法来把煞气避开。比如今天忌动土,那修房子的工人就绝不从正犯冲煞的东方下铲,而是绕到偏位上,先用一根红布条绑在铁锹把上,假模假式地在墙根底下铲三锹土,口里念叨着吉利话把煞神哄走,这在民俗学里被归类为一种心理上的防护仪式。
还有些时候,今日黄历上写着忌远行,但现代社会的上班族必须去赶早班的高铁出差。有些老辈人就会教晚辈一个小动作,出门前在屋门口稍微顿一顿,从容地把鞋带重新系一遍,或者往地上轻轻跺三脚,嘴里念一句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依靠这种心理暗示把心神稳定下来。这种看似有些迷信的举动,剥离掉那些神鬼色彩,其实是古人在漫长的生活经验中,面对无法掌控的自然灾难以及意外变故时,摸索出来的一套给自个儿壮胆、提醒自个儿保持警醒的心智防御手段。
时代变迁到现在,黄历从过去的雕版线装书变成了手机屏幕里的代码,但大家在每天点开应用软件那一刻,那份对今日黄历忌讳的关切神情,其实跟几百上千年前的老祖宗没有半点差别。面对未知的明天,每个人都在寻找某种确定的安全边界。大家在手机搜索框里不停地敲下“今天黄历忌什么”,心里头装着的,无非就是对灾祸的天然防备,以及对平平安安过日子的那份朴素盼望。如果黄历显示今天是个大凶大忌的破败日子,大家在行走坐卧之间,说话做事自然就会把嗓门放低一点,把脚步收敛一点,对待身边的人也会多一分宽容与谨慎。
很多人在办公室坐久了,翻开日历看到今天忌移徙,转头就会跟合租的室友商量,把原本定在今晚的搬家计划推迟到后天周六。他们把已经装满书本衣物的瓦楞纸箱重新用透明胶带封死,在箱子皮上用黑色记号笔写上各自的名字,把几袋还没拆封的挂面塞进厨房最下层的铁皮柜子,关上合租房老旧的防盗铁门,下楼拐进路边那家还亮着红灯箱的小饭馆,要了一碗加了荷包蛋的热汤面,低头大口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