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富贵命令_天生富贵命林绵绵

2026-11-17 09:27:23

林绵绵第一次听见“天生富贵命”这五个字,是在她家那间漏雨的旧屋里。

说这话的人是个算命先生,姓周,背着一只磨得发亮的木箱,进门时裤脚沾满泥。他受邻居老太太托付,替林绵绵的母亲看一眼新生的孩子。那时林绵绵才满月,裹在一床打了补丁的棉被里,眼睛睁得圆圆的,盯着屋顶一滴一滴往下落的雨水。

周先生把她抱在手臂上,先看脸,再看手掌,最后伸手摸了摸她的耳垂。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住,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这孩子命里带财,长大以后有吃有穿,身边也不缺贵人。”

林绵绵的母亲听了,只当是好话,赶忙给他倒了碗热水。她那时刚生完孩子不久,身子虚得厉害,连下床都要扶着墙。家里米缸见底,丈夫林志远在外地修路,已经两个月没寄钱回来。这样的日子里,谁听见一句好听话,都愿意多信一会儿。

“周先生,您说她将来能过好日子?”母亲问。

“能。”周先生说,“不过这个命,不是躺着就能来的。钱财在远处,得靠她自己走到跟前。”

那句话没人放在心上。林绵绵的母亲只把它当作安慰,周先生收了两块钱,喝完水便走了。窗外的雨还在下,屋檐滴水,正好落进床边的铁盆里,叮叮咚咚响了一整夜。

林绵绵长到三岁,林志远才回家。他没有带回多少钱,只带了一条破了口的帆布袋,里面装着两件旧衣服以及一张皱巴巴的车票。那几年工地不好找活,工钱又常常拖欠,他在外头吃了许多苦,回来时右手还缠着纱布。

林绵绵不记得父亲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记得他刚进门就把她抱起来。她被那股汗味熏得皱起鼻子,扭头躲到母亲肩后。林志远笑了,说女儿嫌弃他,等他赚到钱买了新衣服,她就不会躲了。

新衣服没能很快买成。父亲在镇上的砖厂做工,母亲替人洗衣服,家里的日子仍旧紧巴。林绵绵穿着邻家姐姐留下来的衣裳上学,衣袖长了就挽起来,鞋底开了口,母亲拿针线缝好,再塞一片旧布进去。

她从小就知道钱很要紧。

五岁那年,她在街边捡到一张十块钱。钱被雨泡过,黏在石板路上,边角破了一块。林绵绵没敢自己留下,举着钱跑去问街边卖豆腐的婆婆。婆婆认出那是刚才买菜的客人掉的,追着把钱还了回去。那位客人给了林绵绵两颗糖,她没舍得马上吃,揣在兜里带回家,分给母亲一颗。

母亲把糖纸压平,夹进她的识字本里,说绵绵是个懂事的孩子。

林绵绵读书很认真。她家里没有书桌,就趴在厨房边的小方凳上写字。煤油灯一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她常常把课本抱到窗边,就着外头的天光多看一会儿。邻居小孩放学后去河边抓鱼,她也想去,可母亲晚饭前总要有人烧火,她便留下来把柴劈小,再把米淘好。

她并不觉得自己比别人苦。村里许多人都过着一样的日子,大家把衣服穿旧,把日子过紧,谁家有了肉吃,隔壁都能闻见香味。林绵绵只知道父亲每次提起钱,声音都会低下来。母亲每次去集市买东西,总要在摊前站很久,把几家的价钱问遍,才买一小把青菜。

她读小学四年级那年,家里发生了一场火灾。

起火的是隔壁的柴房。那晚风大,火舌沿着屋顶往上窜,村里人提着水桶跑了一院子。林绵绵被母亲从被窝里拽起来,鞋都没穿好,怀里抱着家里那只装户口本和存折的铁盒。林志远赶回家时,头发上沾着灰,肩膀被烧伤了一块。

火最后扑灭了,邻居家的柴房烧成黑架子,林家的屋檐也熏黑了一半。铁盒里的存折没有损坏,里面存着父母攒了好几年的钱,总共不到两千块。林绵绵把铁盒抱得手臂发酸,直到母亲把它接过去,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

“别怕,人在就好。”母亲抱住她。

那天之后,林绵绵不再把钱看作纸上的数字。她看见父亲肩上的伤,母亲袖口的黑灰,还有邻居一家坐在路边哭。钱能补屋顶,能买药,能让人不至于在大火里什么也拿不出来。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记得比课文还清楚。

上初中时,林绵绵考进镇上的重点班。每天早晨,她要走四十分钟山路,再换一趟车。遇上下雨,路面泥泞,鞋子被泥糊得看不出颜色。父亲有时骑摩托送她一段,后来摩托坏了,家里没钱修,她就自己走。

那时班里有个叫苏小荷的女孩,家里开着粮油店,天天带着新文具。苏小荷的铅笔盒是粉红色的,盖子一按会弹出小镜子。林绵绵喜欢那个铅笔盒,却从没开口要过。她把母亲从供销社买来的铁皮盒洗干净,装上几支铅笔,照样用。

班主任姓罗,教数学,戴一副旧眼镜。他发现林绵绵成绩好,就常把她留下来讲题。林绵绵开始以为自己讲得不够好,后来才知道罗老师也在替她找奖学金。镇里有一项助学金,每年发两百块。钱不多,够交一部分书本费。林绵绵拿到通知时,第一件事是回家告诉母亲。

母亲听完后,坐在灶台前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些。

“你要好好读书。”她说,“这钱是给你的机会。”

林绵绵点点头。她把通知单折好,放进课本夹层里,睡觉时还压在枕头底下。第二天,她照常起得很早,背着书包走那条泥路。只是那一路上,她觉得脚下比往常轻快。

她初三那年,父亲在砖厂出了事故。一辆运砖的车倒车时没看见他,车轮擦过他的腿,把小腿骨撞裂了。厂里垫了医药费,却迟迟不肯谈赔偿。林志远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回家后走路一瘸一拐,家里又断了一份收入。

林绵绵的母亲每天去医院送饭,家里只有她照看弟弟。弟弟叫林小树,比她小七岁,正是爱跑爱闹的年纪。林绵绵白天上课,放学先去菜地拔草,再回家给弟弟热饭,晚上等母亲回来后才写作业。

那年她的成绩掉了几名。罗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问她是不是遇上了难处。林绵绵不想哭,便低着头说家里没什么事。罗老师没有追问,只把一张市里中学的招生简章递给她。

“你可以参加考试。考上了,有住宿补贴。”

她接过那张纸,手指捏得发白。市里离家远,住宿费、饭钱、车费都要钱。她怕父母拿不出来,也怕自己考不上后更叫人失望。那天晚上,她把招生简章放到饭桌上。父亲看完后,沉默许久,母亲则不停擦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哪儿说起。

最后林志远先开了口。

“去考。考上以后再想办法。”

林绵绵问:“家里能供得起吗?”

“能。”父亲说。

他答得很快,眼神却飘向桌角。林绵绵知道那不是实话,却没有拆穿。她决定先把试考好,钱的事以后再说。

她开始每天多做两套题。弟弟睡着以后,她就坐在门边写,油灯灭了便摸黑把书收好。她的手冻得发红,笔握久了,指节会疼。母亲有几次半夜起来,发现她还没睡,就把热水壶放到她脚边。父亲则在修养期间接了些力所能及的活,替人修农具,帮村里编竹篓,挣到一点算一点。

考试那天早晨,母亲煮了两个鸡蛋,塞进她书包。林绵绵到了考场才发现,鸡蛋被压裂了,蛋白粘在塑料袋上。她把鸡蛋吃下去,手心全是汗。

她考上了。

录取通知送到家时,林小树抱着纸跑出门,一路喊姐姐要去城里读书。父亲把通知看了三遍,母亲拿围裙擦眼泪。林绵绵站在门口,听见邻居说她命好,能上城里中学,将来肯定有出息。

她想起那个算命先生的话,第一次觉得所谓命好,也许就是有人肯在难的时候推她一把。至于命里有没有财,她暂时顾不上。她只知道自己得先把行李收拾好。

市里的学校有食堂,有宿舍,有三层楼高的图书馆。林绵绵刚去时,常常找不到教室。她把校园地图折进书包,走错路就拿出来看一眼。宿舍里另外三个女孩都来自县城,生活费比她宽裕。有个女孩每天点奶茶,喝不完就放在桌上。林绵绵从不碰,她知道一杯饮料的价钱,够她家买一袋米。

她不羡慕别人有钱,只是不愿意回到从前那种每笔开销都要盘算半天的日子。她想让母亲买菜时不用反复问价,想让父亲看病时不先问医药费,想让弟弟长大以后可以选自己喜欢的路。

她没有把这些愿望告诉同学。她只是把书读好,能省的地方就省,奖学金下来后先留一部分交住宿费,再把剩下的钱寄回家。

高一上学期,她因为营养不够晕倒过一次。校医给她量了血压,说她太瘦。室友把一盒饼干塞给她,她想推辞,对方却把盒子放到她床上。

“你先吃,等有钱再还我。”

林绵绵拿着饼干,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从小被教着不能欠人情,后来才慢慢明白,朋友之间有时不必把每一笔账都算清。她把饼干分给室友一半,剩下的放进书包,留到晚上吃。

高二时,林绵绵在学校广播站做兼职,负责整理新闻稿。每个月有一点补贴,不算多,但能买几本参考书。广播站的指导老师是位刚毕业不久的女教师,姓许。许老师做事细致,常把林绵绵写的句子改得更清楚。

“文字要让人看懂,不是把词堆得漂亮。”她说。

林绵绵听进去了。她后来写作业,越来越少用华丽的词,尽量把事情写明白。她的作文得过奖,奖品是一张书店购物卡。她把卡拿去买了两本书,一本送给罗老师,一本留给自己。罗老师收到书时,笑着说这份心意比奖状更实在。

高三那年春节,林绵绵回家过年。父亲的腿好了些,但走远路仍会疼。母亲在镇上找了一份食堂帮工,每天清晨四点起床。林小树已经长高,成绩不差,脾气却比小时候倔。他说自己不想像姐姐那样天天读书,想去学修车。

林绵绵没有反对,只问他是不是认真想过。

“想过。”林小树说,“我喜欢拆机器,拆完还能装回去。”

“那就先把中考考好,再看哪所学校教得实在。”

林小树点了头。他们姐弟俩坐在院子里,拿着橘子吃。远处有人放鞭炮,响声隔着几条巷子传来。林绵绵想起自己当年抱着铁盒跑出火场,心里忽然觉得,家里的日子虽没变得宽裕,却已经比那时稳当许多。

高考前最后一个月,父亲给她打了电话。家里那部旧手机声音很差,林志远说了几遍她才听清。父亲说砖厂要搬走,他可能又得出去找活。母亲的膝盖疼,去镇上看过一次,医生说最好再做检查。

林绵绵听着,手里的笔停了下来。她问家里还剩多少钱,父亲说不用她管。她知道他又在硬撑,便把自己存的生活费转了一部分回去。钱不多,但父亲收到了以后,给她发来一句“你安心考试”。

她那晚没有继续做题,而是走到宿舍楼外面坐了十分钟。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她看着操场边的路灯,想起小时候周先生说的那句话。钱财在远处,得靠她自己走到跟前。她觉得这话说得不算准,因为她走到今天,靠的不止是自己。母亲的缝衣针,父亲受伤后仍然编的竹篓,罗老师递来的招生简章,许老师改过的文章,还有室友放在床上的饼干,都是她脚下的路。

她把这些记在心里,然后回到宿舍,继续做题。

高考成绩公布那天,林绵绵考进了省城的一所大学,专业是会计。她原本更喜欢文学,但许老师提醒她,选择专业也要考虑生活。会计能找到稳定工作,等以后手里有了余钱,她仍然可以写东西。

林绵绵接受了这个建议。她不觉得放弃喜欢的事就等于认输。人有时得先把饭碗端稳,才有心情慢慢挑自己喜欢的东西。

大学期间,她申请了助学贷款,也做了几份兼职。她在图书馆整理书籍,给小学生补课,周末替一家小店记账。老板是个姓钱的中年人,店铺卖日用品,账目乱得像团线。林绵绵把进货单、收款本一项项理清楚,没多久就发现店里几种商品进得太多,常常压在仓库里过期。

钱老板起先不太相信她,后来按照她的建议减少进货,库存果然少了。月底算账时,店里的损耗降了下来。钱老板多给她几百块,说她做事有耐心。

林绵绵把那几百块存进银行,第一次觉得自己正在靠能力挣钱。她没有因为这份钱就变得轻松,反而更仔细地做每一笔账。她知道小店经营不容易,几百块可能是老板一家一个月的菜钱。

大三暑假,她没有回家,留在省城实习。实习单位是一家小型会计事务所,办公地点在一幢旧楼里,办公室窗户朝北,冬天很冷。她负责整理票据、核对数字、把资料送到客户公司。有人觉得这种工作琐碎,林绵绵却不嫌烦。她从父母那里见过很多因为不懂账目吃亏的人,心里明白,小事没算清楚,最后也会变成大麻烦。

事务所有个资深会计叫许师傅,和大学里的许老师没有关系。许师傅说话直,常常指出她哪里做得不仔细。林绵绵一开始有些怕他,后来发现他骂归骂,真遇上问题时会把流程讲得很清楚。她跟着他跑过不少客户,见过小饭馆老板拿着一叠发票发愁,也见过公司负责人在税务表格上反复改数字。

那段实习让林绵绵知道,工作里的贵人未必会说漂亮话。有的人只是愿意把自己会的东西教给你,愿意在你犯错时指出来,也愿意让你承担真正的任务。

毕业后,她留在事务所工作。起薪不高,但能学到东西。她租住在离公司近的一间单人房里,房间只有十几平方米,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每个月发工资,她先交房租,留出交通费和吃饭钱,再把一部分寄回家。

母亲的膝盖后来做了检查,需要调养。林绵绵劝她别再去食堂帮工,母亲不肯,说闲着更难受。两个人在电话里争了几句,最后母亲说她会少做一点,林绵绵也只好答应。她渐渐发现,钱并不能替家人决定所有事情。能做的,是把眼前的问题处理好,让他们多一些选择。

工作第三年,事务所接到一个老客户的账目整理。客户是一家经营了十几年的食品加工厂,老板姓梁,厂里员工有六十多人。公司账目多年没人认真核对,几笔应收款对不上,仓库里的原料记录也缺了不少。林绵绵跟着许师傅进厂,花了两个月梳理账本。

她发现一笔三十多万元的款项被记到了错误的客户名下。不是谁故意做假,只是经手的人换了几轮,旧账没人接手,最后越拖越乱。她把凭证找齐,逐项核对,帮工厂把问题解释清楚。梁老板请她吃饭,桌上摆了很多菜,她只夹了几筷子青菜。

梁老板问她是不是不习惯。

“我平时吃得简单,够了。”林绵绵说。

梁老板笑她像个老会计,明明还年轻,说话却像过日子很多年的人。林绵绵没有解释。她确实很早就学会了过日子,也很早就知道一顿饭值多少钱。

那年年底,事务所推荐她参加职业资格考试。她白天工作,晚上复习,常常十一点才回出租屋。楼下便利店的店员看她总在深夜买热牛奶,后来会特意把刚热好的那瓶留在柜台边。她一次次把钱递过去,店员说不用记账,林绵绵却坚持付清。

她考过了。消息出来时,她正坐在地铁上,手里拎着一袋要送给客户的资料。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给母亲打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她小时候识字就认得快,看来早有苗头。

林绵绵也笑了。

又过了两年,事务所里的许师傅准备退休。老板问林绵绵愿不愿意负责一个新项目,帮几家小企业建立日常账务流程。项目做成后,收入会比现在高一些,但要承担更多责任。林绵绵没有马上答应,她先问清楚人员安排、工作期限以及项目出问题时由谁负责。

老板看着她,打趣道:“你怎么连自己升职都先盘账?”

“事情说清楚,大家都省心。”林绵绵说。

她接下了项目。最初几个月忙得厉害,她需要在不同客户之间奔波,还要抽空带两个新人。有人觉得她太谨慎,做事慢,可账目一旦交到她手里,很少需要返工。她把每个客户的资料分开归档,建立清楚的时间表,哪些票据缺失,哪些款项要追,都记得明明白白。

慢慢地,客户开始直接找她。有人把她介绍给朋友,有人说林会计不乱承诺,答应的事就会做好。她的收入涨了一截,终于能把租住多年的小房间换成一套面积不大的公寓。房子离地铁站不远,窗户朝南,阳光能照到厨房的地砖上。

她没有买很多家具,只添了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和一台结实的洗衣机。第一次搬家时,她把那只铁皮铅笔盒也带了过去。盒子上有道浅浅的凹痕,是小时候从桌边摔下来留下的。她没舍得丢,里面仍放着几支笔。

林绵绵的父母第一次来省城,是在她搬进新公寓的第二年。父亲走路比以前稳当,但还是不敢走太久。母亲看见厨房有冰箱,打开后发现里面放着牛奶、鸡蛋和一盘洗好的水果。她问女儿一个人能不能吃完这么多,林绵绵说吃得完,吃不完就分给邻居。

母亲站在窗边看了很久。她年轻时也想过住在楼房里,后来日子一忙,那些念头就被塞进了柴米油盐里。林绵绵给她倒了杯水,说膝盖不舒服就坐下休息。母亲坐在椅子上,眼睛往房间里打量了一圈,忽然问她一个月房贷要还多少。

林绵绵如实告诉她。

“是不是压力很大?”母亲问。

“还好,我算过了。”

这不是安慰人的话,她确实算过。房贷、日常开支、父母的看病费用、给弟弟的学费,她都列在本子上,每个月留出一部分存款。她不会把所有钱花光,也不觉得有房子就算过上了富贵日子。房子是一个能关上门休息的地方,除此以外,它还是每月需要按时偿还的一笔钱。

林小树后来去读了职业学校,学汽车维修。他毕业后进了修理厂,先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手上常沾机油。林绵绵曾给他寄过一套工具,他收到后拍照发来,说这套东西比学校发的好用。

“别乱花钱。”林绵绵回他。

“是你买的,我就不算乱花。”他答。

姐弟俩隔着手机笑了一会儿。林绵绵没有告诉他,那套工具的钱,是她从奖金里拿出来的。她知道弟弟喜欢这行,也知道一套趁手的工具能让他少受点累。

几年后,林小树攒钱和朋友合开了一间修理铺。店面不大,门头上写着“树成汽修”。他把名字报给姐姐看时,林绵绵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小时候弟弟总爱拆家里的收音机,父亲为此没少训他。现在他把喜欢的事做成了生意,起码不用每天坐在不愿意待的地方。

开店前,林小树请林绵绵帮他看租约以及预算。她把合同里几处不清楚的地方标出来,提醒他押金、维修责任以及提前退租要怎么算。林小树起先嫌她太细,后来真发现房东少写了一项承诺,便老老实实改了合同。

修理铺开张那天,林绵绵请了假回去。父亲在门口摆了几张椅子,母亲端来茶水,邻居们围着看新招牌。林小树穿着工作服,脸上沾了点黑油,站在店门口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村里有人又提起周先生,说当年算得真准,林家两个孩子都争气。林绵绵听见了,没接话。她不讨厌那些好听的说法,只是不觉得有哪一个字能把一家人的日子讲完。

她三十岁那年,回老家参加一位长辈的寿宴。席间有人问她有没有结婚,接着又问她挣多少钱、买了多大的房。林绵绵回答得不多,长辈听了几句,便说她命好,年轻时苦一点,后来总会享福。

林绵绵端着茶杯,想起母亲当年在灯下缝衣服,也想起父亲腿伤之后一瘸一拐去编竹篓。她没有说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也没有说现在过得多么轻松。她只说最近工作还算稳定,父母身体比以前好些,弟弟的小店也开得不错。

这话都是真的。

席散以后,她陪母亲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母亲拿出一只旧布袋,里面装着她小时候的照片。照片被翻得发白,边角卷起。林绵绵看见自己穿着一件过大的花棉袄,坐在门槛上,脚边放着那只铁皮盒。

“这张我一直留着。”母亲说。

“我记得那件衣服,是隔壁姐姐给的。”

“你嫌袖子太长,我给你挽起来了。”

母亲说得轻描淡写,林绵绵却记得那件衣服。袖口针脚很密,里边还缝了一小块蓝布。母亲总是这样,家里缺什么,她就找旧东西补上。补得不漂亮,但足够结实。

照片收回布袋时,林绵绵接过来,答应带回省城扫描一份,再把原件送回来。母亲不明白扫描有什么用,林绵绵解释了两句,母亲听完只说别弄坏就好。

那天晚上,林绵绵睡在旧房间里。屋顶早已重新修过,墙上挂着一只走时不准的钟。她躺在床上,听见厨房里水龙头滴了一声,和小时候那场雨有些相似。她翻了个身,起床把水龙头拧紧,再回到床上。

第二天一早,她陪父亲去镇上复查腿伤。医院挂号处排着长队,父亲坐在椅子上等,母亲在一旁剥橘子。林绵绵拿着检查单,按顺序走完每个窗口。医生说恢复得还可以,提醒他别再做重活。父亲点头,转头问女儿挂号费多少钱。

“已经交过了。”林绵绵说。

“那你别老替我付。”

“这次我付,下次你自己买菜。”

父亲听了笑起来,说买菜还付得起。母亲把橘子分成三瓣,父亲吃一瓣,林绵绵吃一瓣,最后一瓣留给母亲。她看着他们坐在医院走廊里,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抱着铁盒的孩子。那时她以为只要有足够的钱,家里就不会再害怕。

后来她才知道,钱能解决许多具体的麻烦,却不能替人把一辈子都安排好。该做的检查还得做,腿伤也不会因为账户里多了些存款就马上消失。可是如今他们不用为了几百块医药费睡不着,也不用让一个孩子因为家里缺钱就放弃读书。

这已经是很大的变化。

林绵绵回到省城后,照常去事务所上班。她的办公桌上摆着一盆小小的绿植,是同事搬走时留下的。她给它浇了水,又把客户送来的几箱凭证逐一登记。下午有个刚入职的女孩拿着报表来问她,为什么一笔收入和银行流水对不上。

林绵绵没有替她直接改数字,只问她原始单据找过没有。女孩翻了几页,找出一张被夹在后面的收款单。金额只差几十块,日期却刚好对上。

“找到以后就好办了。”林绵绵说。

女孩松了口气,把单据重新归档。林绵绵看着她把资料放回文件夹,想起自己刚进事务所时,许师傅也曾这样带她一步步找问题。她没有把这件事说得很玄,只提醒女孩以后每张单据都要留下清楚的编号。

下班前,她收到母亲发来的消息,说院子里的石榴树结了几个果子,等熟了给她寄一箱。林绵绵回了一句不要寄,路上容易压坏,让母亲自己多吃几个。母亲发来一张照片,树枝上挂着青绿色的石榴,旁边的老房檐刚好入镜。

林绵绵把照片存下来,关掉电脑,拎起包准备回家。楼下便利店的灯亮着,收银台边摆着一排热牛奶。她买了一瓶,走出店门时接到弟弟的电话。林小树说店里今天来了个新学徒,手脚还不熟,弄错了一个零件。

“你训他了吗?”林绵绵问。

“没训,我让他重新拆一遍。”

“那就好。”

“姐,你以前是不是也老被老师训?”

林绵绵笑了,说许师傅确实没少批评她。林小树问她是不是因为被训过,所以现在不爱训别人。她想了一下,说可能是。

电话那头传来工具碰撞的声音。林小树说还有辆车要检查,晚点再聊。林绵绵说好,挂断电话后把牛奶放进包里,继续往地铁站走。

她的手机里有一条银行提醒,工资已经到账。她点开看了一眼,把本月房贷、生活费以及给父母的转账逐项安排好,剩下的钱留在账户里。地铁进站时风从隧道里吹出来,她把外套拉紧了一点。

回到家后,她烧了半壶水,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放进小锅里煮。窗外的楼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厨房的水龙头没有再滴水,桌边那只铁皮铅笔盒静静放着。蛋煮熟后,她关了火,把其中一个放进明早要带的饭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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