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到了这个月,总有一大堆患者家属揣着各种各样撕下来的老黄历或者算命条子,挤进诊室找我商量能不能把开刀的日子定在某个特定的好日子。
其实很多老百姓根本不晓得,外科学界讲究的本月择日,压根不是看阴阳八卦,全凭医院这个庞大机器在当月运转的客观规律。你在黄历上面挑的所谓良辰吉日,撞上科室大查房或者器械消毒日,神仙也得把手术延后。我每个月拿到排班表的时候,头一件事情就是把整个月的三十天切成好几个不同的节骨眼。
月初头三天往往最忙乱。上个月底压下来的出院病历要在这个时候归档,医保额度的结余也要重新核算。如果在这个关头把一台复杂的大手术塞进去,医生常常得一边在台子上止血,一边还在心里盘算上个月那几份疑难病历有关于非计划再次手术的报告交了没有。鉴于这些乱七八糟的文书工作,老资格的主刀医生月初开工,第一天通常只排小活儿,比如把几个胆囊或者小包块切掉。谁要是想把大肿瘤根治术挪到每个月的头一天,我多半会好言劝他换个时间。
病人的病情当然是第一位的,可是外科不是单打独斗。主刀医生挑日子,必须把麻醉科以及手术室护士的体力周期算清楚。手术室的护士长每个月重新排一回大轮班。月初新进组的年轻巡回护士,跟主刀之间的默契往往需要好几天时间磨合。如果挑在月头第一周做复杂的全腹腔镜下胰十二指肠切除,光是传递器械就能把主刀的火气逼出三丈高。器械护士一旦把止血钳递慢了半拍,手术时间拉长一个小时,术后感染的概率就会大幅度增加。经验老到的医生挑日子,往往把大仗硬仗留到月中,等整个护理班组在月中磨合顺溜了,配合才会严丝合缝。
患者本人的身体状况则是另一个看不见的日历。女患者挑日子,首要避开的就是月经期。有的患者硬是看中了本月中旬的某一天,说找大师算过那天下地能保平安,结果一查日子,正好撞上生理期。我们只能耐着性子跟家属讲清楚,月经期血管脆性变高,全身凝血功能也在发生变动,硬要把刀开进去,术中渗血能多出一倍,这完全不契合外科手术的安全原则。遇到这种情况,我们必须把预定时间往后顺延,一直拖到经期彻底干净三天之后。这就叫医学规律大过神仙日子。
月中的第二周到第三周,通常是整个外科病区效率最高、医疗资源最充裕的黄金窗口。这个时候,各个医疗小组的手术节奏已经跑顺了,抗生素的审批额度也还充足。很多昂贵的手术耗材,比如吻合器、止血纱布以及特殊补片,本月的进货批次刚好在这个阶段入库。医生如果要动复杂手术,用这些新批次的耗材心里最有底。并且在这个时间段,监护室的床位周转也相对平稳,术后如果出现意外情况,能够马上把病人推到重症监护室观察。家属如果找我择日,我十有八九会引导他们把手术定在每个月第二周的周二或者周三。
为什么周二周三最适宜?这又是另一个外科内部的常识。周一通常是全院大查房以及疑难病例讨论的日子,手术室往往要到上午十点之后才能全面开放接台,拖拖拉拉做完第一台,第二台就得拖到天黑。周四周五的手术日呢,医生护士连轴转了一周,精神疲惫已经积累到了极点。到了周五下午,有些巡回护士手里甚至还捏着交接班的记录本,人心难免浮躁。更要命的是,周五做的手术,术后第一天以及第二天刚好碰上周末,病房里只有值班医生留守。如果病人在周六半夜出现吻合口瘘或者大出血,值班的主治医生对患者的术中细节并不完全熟悉,往往要把电话打给正在休假的主刀。主刀从家里往医院赶,路上耽搁半个小时,抢救的风险就会极大程度上攀升。把关键的切除手术放在周二或者周三清晨的第一台,患者在术后四十八小时内都能得到主管医疗团队最严密的连续监控。
到了每个月的最后一周,医院里又会呈现出另一种微妙的氛围。各大医院都有月底盘点以及平均住院日的刚性考核。病案室催着要出院结算,医保办盯着单病种费用超标没有。这时候外科病房的走廊里,天天能听到护士长在催促那些恢复良好的老病号办出院手续。如果患者在这个时候入院择期开刀,很可能床位都还没躺热,就被要求做各种术前检查。更关键的是,有些昂贵的特药以及特殊缝线,在月底可能刚好处在定额消耗殆尽的边缘。医生在用药用材的时候不得不精打细算,如果稍微超标,科室奖金就要被大额扣除。鉴于这些复杂的管理机制,外科医生在这个阶段一般不愿意接外地慕名转入的疑难杂症,更倾向于收治一些当天入院、次日开刀、第三天就能出院的日间手术。
除了管理维度的考量,择日还得把检验科的节律吃透。大手术之前需要准备充足的血制品。红细胞、血浆以及冷沉淀,在血库里永远处在动态平衡之中。每个月的某些固定节点,中心血站才会集中向各大综合医院调配一次血浆。如果某个患者自身贫血严重,术中预计出血量在一千毫升以上,医生就必须依靠血库主任给出的具体调配时间来决定哪天开刀。血库里如果没有备足同血型的四袋红细胞,谁敢冒失地把患者推上手术台?如果硬要选在血源紧张的周末前一天动刀,一旦台上遭遇大血管破裂,手术医生就只能一边按压止血,一边干瞪眼等血站派车送血,把原本可控的手术硬生生推入绝境。
有些病人家属总喜欢找熟人托关系,非要把主刀医生的出诊日当成手术日。他们觉得主刀门诊看完病,下午就能精神抖擞地进手术间为自己切肿瘤。这完全是外行人的天真想法。一个专家在门诊坐整整一个上午,看六十个形形色色的号子,脑神经早就被各种各样的诉求轰炸得嗡嗡作响。如果硬要把复杂手术排在门诊当天的下午,主刀医生的手眼协调能力以及专注度必然处在下坡路。真正对自己身体负责的择日办法,是挑主刀医生前一天休息充分、当天没有门诊任务、早上第一台进手术室的时间。清晨八点半,无影灯刚打开,主刀医生刚喝完一杯热咖啡,头脑清醒,精力处于顶峰,这才是外科医生状态最适宜的黄金时刻。
还有一类情况必须引起警惕,那就是月份交替之际的气候变化。心脑血管科室以及胸外科挑选大手术时间,特别忌讳寒潮突袭的日子。每年秋冬交替的那个月份,冷空气一旦跨越南岭或者席卷北方平原,气温骤降会让高龄患者的呼吸道黏膜迅速充血,术后肺部感染以及深静脉血栓的发生率会呈倍数翻番。我们在这个月挑选开胸或者开颅的日期,甚至得每天盯着气象局发布的气温曲线图。如果看到强冷空气两天后入关,原本排在那天的择期手术,主刀医生都会主动出面,耐心地劝患者把手术提前两天,或者索性往后延期一个星期,等气温平稳回升了再切。

有时候患者自己觉得身体没事,非要赶在某个对他自己特别有纪念意义的生日那天开刀。上个月就有一位老先生,非要赶在他六十六岁寿辰当天做胃癌根治术,说这样等于重获新生。我们把他所有的检验单拿出来一看,糖化血红蛋白高得吓人,凝血酶原时间也偏长。如果仅仅为了契合他个人的心理仪式感而强行上台,术后极容易发生吻合口漏,腹腔内脓肿一旦形成,病人可能连过六十七岁生日的机会都没有了。我直接把话挑明,医学只认数据,不认生日,必须在病房里用胰岛素泵把血糖连续平稳压制在正常范围一周以上,把凝血指标用维生素调理到安全线以内,才能挑一个最稳妥的工作日把肿瘤拿下来。
在三甲医院里面,手术室的层流级别也是决定择日的重要缘故。百级手术间是防感染等级最高的,全院一个月下来就那么几间,通常要优先分配给关节置换、脏器移植或者复杂的开颅大手术。普通普外科的四级手术想要用百级手术间,必须提前十天在院内系统中递交借用申请。主刀医生在月初排期的时候,得盯着医院手术排程软件,看看哪一天百级手术间有空档,马上把自己的疑难患者抢先挂靠上去。要是没抢到高洁净度的手术间,哪怕患者再怎么催促,医生也宁愿把手术往后推迟三天,绝对不肯退而求其次在普通的千级手术间里去冒险切骨头或者换心脏瓣膜。感染防控的红线,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们还要算计抗生素的使用周期。很多重度腹腔感染或者复杂瘘管的患者,术前需要用高级抗生素把局部炎症包裹局限。这些特殊级别的抗生素,医院药事委员会通常有着极其严苛的用药天数限制,往往限制在十四天之内。医生必须把手术日精准锁定在抗生素起效达峰、而细菌又尚未产生明显耐药性的那个微妙平衡点上。如果把手术挑早了,局部组织水肿像烂豆腐一样,缝合针线一拉就扯烂;如果把手术挑晚了,抗生素用满了疗程不得不停药,潜伏在深部的细菌又会重新活跃反扑。所以主刀医生在病历夹上画圈择日,表面上只是用笔勾一个阿拉伯数字,背后其实把药理学、微生物学以及病理生理学的算盘拨弄了不知道多少遍。
甚至连病理科的工作节奏,都会间接影响外科医生的择日决策。大手术台上常常需要做术中快速冰冻切片,把切下来的病变边缘送去化验,病理医生必须在三十分钟之内给出良性或者恶性的定性报告,以决定主刀医生要不要继续把切除范围扩大。可是病理科的人手在每个月也有自己的业务培训日以及设备维护日。如果碰上病理科校准切片机的那半天,你把大标本送过去,病理报告的时间就会被动拉长。在冰冻报告出来的漫长等待中,患者的腹腔敞开着,体温在层流风吹拂下持续散失,麻醉药用量不断追加,术后苏醒延迟的概率大大增加。懂得其中利害的外科医生,在月度例会上就会把病理科停机维护的半天勾掉,绝不在那个时段安排需要做术中冰冻的高危手术。
遇到肿瘤综合治疗的病人,这个择日就变得更像下围棋。有的肠癌或者乳腺癌患者在手术前必须做两到四个周期的新辅助化疗。化疗药打进血管,骨髓抑制通常在用药之后的第七天到第十天达到低谷,这个时候白细胞以及血小板跌到深渊,哪怕拔一颗牙都能让人大出血休克。我们必须依靠骨髓生长因子的回升曲线,把开刀的日子精确卡在化疗结束后第二十一天到第二十八天之间。早一天,骨髓功能还没复苏,病人扛不住手术打击;晚一天,被化疗药打散的肿瘤细胞又可能发生转移扩散。这种择日,是一毫米一毫米在悬崖边上测算出来的,跟日历本上印着的所谓宜动土、宜祈福完全风马牛不相及。
除了器械、耗材、药物以及化验指标,外科团队自己的轮休制度也是排期的关键隐线。主刀医生的副手,通常是高年资住院医或者主治医,一台大手术能否顺畅完成,拉钩拉得稳不稳,视野暴露得透不透,全靠这个第一助手的技术。如果助手这个月刚好被抽调去支援急诊科或者外出进修,主刀就必须考虑把高难度的手术暂缓几天,等最称手的搭档轮转回来再开工。换一个完全生疏的进修医生上台拉钩,原本三个小时的手术很可能被拖成五个小时,主刀医生不仅体力透支,术中副损伤的概率也会成倍上升。医生把某台手术特意往后挪动一个星期,很多时候就是为了把最默契的助手等回到手术台前。
有时候病人家属在门诊缠着医生不放,非要医生给一个确切的说法,问为什么同病房的老李能排在本月六号开刀,而自己的手术非要被压到二十号以后。他们心里往往瞎琢磨,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有给医生送红包,或者是医生故意怠慢。其实只要把两份病历摊开来看一眼就全明白了。老李虽然年纪大,但是心肺功能评分好,没有糖尿病史,术前所有的常规评估全都在绿灯区,属于随时能够推进手术室的标准病例。而另一位患者呢,既往有长期抽烟史,肺功能测试显示中度阻塞性通气障碍,如果不在术前逼着他戒烟两周,并且用雾化药物把气道里的浓痰彻底清理出来,术后一旦发生肺不张或者呼吸衰竭,气管插管拔不下来,患者就得长期待在监护室里受罪。医生把日子往后推,是在拿宝贵的时间给他换取术后活下来的概率。
月末的最后两天,还有一件极其现实的事情在左右着择日,那就是医保患者的月度跨期结算规则。在现行的医疗保险报销体系下,有些地区的医保系统会在每个月最后一天晚上进行系统维护以及费用封顶清算。如果患者在月末最后一天动大手术,术中产生的大额自费项目以及高值耗材,在录入医保结报系统时极容易遇上数据接口封闭或者月度额度拦截。为了避免病人家属在术后报销时跑断腿,或者在报销比例上蒙受不必要的损失,经验丰富的病区主治医生在月底总会多长一个心眼。他们会把这部分经济条件一般、对报销比例极度敏感的患者,巧妙地往后推迟两三天,等下个月第一天的清晨再办理入院并且排期,让所有的费用顺顺畅当走入下一个完整的结算周期。
至于那些十万火急的急诊手术,比如急性阑尾炎穿孔、外伤性脾破裂或者大面积肠坏死,根本不存在本月择日这种奢侈的说法。急诊患者推进急诊科那一刻起,绿色通道就会马上开启,麻醉医生、器械护士以及手术医生必须在半小时以内各就各位,哪怕当天是除夕夜或者大年初一,也得马上把肚皮划开救人。能够坐在门诊平心静气讨论本月哪一天开刀的,全都是限期手术或者择期手术的患者。既然是择期,核心就在于这个择字,择的是患者全身生理机能的最佳代偿期,择的是医院手术资源的最顺畅供应期,择的是整个医疗护理团队配合最默契的生理周期。
老百姓嘴里常讲吉人自有天相,可在现代化外科大楼的无影灯下面,真正的吉日全是用科学逻辑一环套一环扣出来的。哪个主刀医生如果真敢抛开检验指标、器械排期以及患者生理周期,光凭家属挑的一个黄道吉日就盲目开台,那是对生命极度不负责任的胡闹。
今天查完房,病房十三床那个结肠癌的患者家属又把一张写着吉日的红纸条递到我面前,上面圈着这个月十八号,说那是他们全家专门找人算出来的百年好日子。我低头翻了翻他的血常规报告单,白细胞只有两千八,化疗后的骨髓抑制还没完全过去。我把红纸条叠好递还给家属,拿起笔在他病历夹的医嘱单上写下了二十四号。二十四号是周二,血常规刚好能恢复,血库备的血浆那天早晨送达,而且那天上午第一台百级手术间空出来,由我和老搭档林医生一起上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