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12月的第一场大雪落下来的时候,我们在城北那个老厂房改造的工作室里办了一场五行穿衣聚会。
屋子当中摆着一只铸铁炭火盆,里面烧着无烟的银丝炭,炭块红通通的,把整个开敞的水泥空间烘得暖意融融。靠着两面大白墙的铁艺龙门架上,挂满了整整齐齐的冬装,每一件都套着透气的棉麻防尘罩。窗外的枯杨树枝上落着厚厚的积雪,灰白色的天幕压得很低,室内的热气把落地玻璃窗熏得泛起一层白雾。周姐拿抹布把玻璃上的水汽擦掉一块,露出一片透亮的光斑。陈师傅正低着头,用皮尺量着一件羊绒大衣的肩宽,苏晴以及赵掌柜则围在长条茶桌旁,把各自带来的布料色卡以及首饰盒子摊在桌面上。
鉴于2027年为丁未年,岁次属火土,而公历12月刚好跨入壬子月,大雪节气过后,仲冬水气凝重到了顶点。壬水为阳水,子水为至阴之水,天干地支全是浩瀚奔流的寒冻之水,原本年柱的丁火微光在这个月里受到克制,底下未土也被湿寒之气包围。屋里几个人坐定之后,老陈师傅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指着挂架上的五色衣物,开始梳理这次聚会要推演的穿搭法子。大家办这个聚会的缘故,并不是搞那些玄虚的把式,而是想要依靠面料质地、织造肌理以及色彩反射出来的光波,把人身的气场同严冬的时令调整得舒顺一些。
陈师傅先取下一件重磅的双面呢大衣,面料是极沉稳的深玄色,摸上去顺滑厚实,带着细密的斜纹。大家把注意力转到水行色系上。水在五行中对应着黑、灰以及藏青,壬子月原本就是阴寒水盛的关口,如果整个人从里到外穿上一身漆黑,水气过于充沛,反而会极大程度上加重身体周遭的湿冷感,使人的精神头沉滞不振。周姐伸手摸了摸那件大衣的翻领,把领口立起,又摇了摇头。周姐说,在这个月穿水色衣物,绝不能单用一身黑,必须用土色或者木色在当中做隔断。如果穿了一件墨黑的羽绒长服,里面就适宜配上一件赭石色或者姜黄色的厚针织衫,依靠厚重的土色把过剩的水气阻挡在外,这样才契合五行平衡的路数。
苏晴从她那只帆布大包里翻检出几件草木染的衣裳,轻手轻脚把它们挂在中间的架子上。这些衣物全是用植物染出来的木行色调,有深沉的松柏绿,有微带暖意的青竹色,还有染了四道苏木的青灰色夹袄。木能吸纳水气,并且木又能生出火意。鉴于丁壬相合化木,在2027年这个子月里,绿色系的衣服成了极重要的转圜关键。苏晴把一件墨绿色的羊毛开衫披在一尊人台模型上,随后又把一条驼色的羊绒围巾搭在领口。墨绿沉静,驼色厚实,两者搭在一块儿,不仅没有冷冽的寒意,反而显出深冬山林般的沉稳生机。木色能够极大程度上缓解子水对丁火的冲击,把漫溢的冰冷寒气引导为向上生发的柔劲。
赵掌柜在旁边喝了一口热茶,把话茬接了过去。赵掌柜专做旧金石玉器,平日对材质同色彩的感应极敏锐。赵掌柜指着旁边几件大红以及赤陶色的毛呢背心,说起了火行穿搭的讲究。丁未年的火气到了公历12月,处于极弱的休囚状态,大家下意识里总觉得天冷就该多穿鲜艳的大红大紫,用热烈的色彩驱赶严寒。然而如果直接穿上一身大红大猩色的羽绒服,在子水当令的月份里,就形成了直愣愣的水火相战局面,非但不能暖身,反而容易让人心浮气躁、虚火上浮。因此在火行色彩的运用上,适宜用暗火同温火,比如熟透的枣红、低调的酒红、带有泥土质感的陶土红。赵掌柜把一枚光泽温润的南红玛瑙搭扣拿在手里,放在一件深灰色的羊呢马甲上比量,暗红的点缀把灰色的沉闷瞬间化解,如同在雪地里点燃了一小簇炭火,既不扎眼,又藏着底火。
大家聊得兴起,周姐站起身,把自己带来的一整排土行衣物推到灯光底下。这里头包括了焦糖色、深卡其、泥灰、熟褐以及米黄色的各式衣衫。土能克水,厚土能够筑起堤坝挡住汪洋冻水,因此在这个漫长严酷的12月里,土色是定海神针一般的存在。一件厚实的粗花呢土黄色西装外套被取了下来,衣料里夹杂着细碎的褐色以及米白粗纱,质地硬挺,分量十足。陈师傅用手拍了拍西装的后背,赞叹这件衣料的密度织得极扎实。陈师傅说,粗纺呢绒本身就带着大地的粗粝特性,在冬至前后那几天,穿上这样一件厚土色彩的外套,把身体紧紧包裹住,外界的冷气就极难侵入肌理。如果在土黄的外套里头衬上一件暖白色的羊绒半高领,就构成了土金相生的局势,保暖的功效也能得到极大程度的发挥。
提到金行,苏晴把挂在最内侧的几件白灰色系衣物拿了出来。那是一件象牙白的重磅桑蚕丝衬里羽绒服,还有两条浅杏色的羊呢直筒裤。在五行当中,白色、银色以及杏色归入金行,金能生水,但在严寒的子月,如果用冷硬刺目的纯白,就会让周遭的气场显得过于清冷孤单,仿佛冰雪加身。因此大家一致认为,在这个月挑选金行服饰,适宜挑带暖调的乳白、羊脂白或者浅驼杏色,避开那些发蓝发青的冷白。陈师傅把一件象牙白毛衣同深藏青呢子裙摆在同一处,两种颜色相撞,寒水被金气滋养,却又因为象牙白自带的暖意而显得不再肃杀。
屋里的炭火盆发出极轻微的哔剥声,几片火星落入灰烬之中。大家把桌上的茶具挪开,在木桌正中央铺开一张白麻宣纸,开始用毛笔把2027年12月各个流日的五行穿搭方案逐一排布罗列。依照节气推算,公历12月上旬正值大雪节气交接,中旬走到冬至,水阴之气由盛转极,每一天的干支流转都有微妙的偏颇,聚会里的每一个人都必须依凭当天的气运,从架子上组合出一套契合的行头。
针对金气偏旺的流日,比如庚申、辛酉两日,陈师傅建议大家把藏青色或者黑色的厚大衣翻检出来做外罩,内里则适宜穿上浅杏色的毛衫,依靠内金生外水,让身上的能量顺畅向外流淌,脚下则适宜踩一双深褐色的皮靴,用土来稳住根基。苏晴当场把一套深蓝色的长款呢大衣套在身上,把一条乳白色的长围巾在颈间绕了两圈,又在下身换上一条褐色的阔腿灯芯绒长裤。整个人立在落地大镜子前面,身形挺拔,色彩层次分明,既没有隆冬的笨重,又没有冷色调的单薄。

到了木气主导的甲子、乙丑日,水生木旺,屋里的几个人一致赞成把绿色作为核心色。周姐把一件墨绿色的纯羊毛双排扣短外套拿取过来,把里面的衬衫换成一件姜黄色磨毛棉布衣裳。姜黄为土,墨绿为木,木能制水,土能抗水,二者合力,正好把壬子月的阴湿寒流化于无形。周姐在镜子前转过身,扯平衣摆的折痕,整套搭配显得精神抖擞,非常适宜需要外出奔走办事的日子。
如果在丙寅、丁卯这种木火并旺的流日出门,穿衣的路子又得调整。鉴于这两日木火从水气中挣脱而出,属于严冬里的暖阳日,大家适宜把那些积压在箱底的枣红、酒红或者砖红毛呢马甲找出来,穿在墨绿大衣里头做点缀,或者把一条带有暗红暗绿格纹的粗花呢苏格兰围巾围在领口。赵掌柜把这样的搭配称作寒炉聚火,暗中生发的力量不仅能够化解外界寒冻,还能极大程度上提升穿戴者的面色与红润度。
聚会进行到午后,室外的雪越下越大,窗棂上已经积了半寸厚的雪棱。大家没有急着收工,而是开始把目光投向更细小的穿戴物件上。穿衣聚会不仅仅关涉大件外套,里头的扣子、缝线、领针、腰带以及鞋靴,全属于五行生克的重要部件。赵掌柜把自己带来的那个红木旧首饰盒啪嗒一声打开,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配饰物件。
大家围拢过去,赵掌柜伸手拈起一枚银质的镂空松针胸针。银属于金,松针形态属于木,这样的物件极适宜佩戴在纯黑色的羊毛大衣左侧翻领上,一金一木在黑色水底上展开,马上把死气沉沉的一大片深黑挑亮。陈师傅又从兜里摸出几副天然的水牛角纽扣同核桃木纽扣,把它们同大衣上的塑料电镀扣子作对比。陈师傅认为,天然材质自带天地间的五行精气,木扣属木,牛角骨殖属土水,如果一件大衣的面料原本极厚重,却用了一排轻飘飘的化工塑料扣子,气场就会被打乱。苏晴马上拿起针线笸箩,坐在炭火盆旁边,把她那件松针绿短呢外套上的树脂扣子全剪了下来,穿上结实的深蜡线,把六枚核桃木扣子逐一牢牢缝在衣襟上。木质纽扣带着天然的树轮纹路,握在手里发温,同绿呢子贴合在一处,显得异常协调安稳。
随后大家又把鞋袜的搭配拿出来仔细推敲。脚部是人体接地气最近的部位,冬天的寒气大半都是凭借双脚钻进身体骨髓里的。在2027年12月这个深冬,绝不能图好看而露出脚踝,鞋袜的五行属性必须以厚土同实木为主。大家把几双羊毛袜摊在长凳上,颜色有深棕、深绿、墨灰以及酱紫。陈师傅说,如果上衣穿了深黑色的大衣,脚底下就必须踩一双深棕色或者焦糖色的厚皮短靴,厚皮靴底如同厚土,把大地上的冻雪同脚底涌泉穴阻隔开,袜筒适宜挑深沉的草绿色或者暗红色,把微弱的阳气封堵在裤管之内。如果在这个月穿单薄的白胶底球鞋或者浅色凉鞋,就是犯了水冷金寒的大忌,容易使人着凉腹泻。
周姐在旁边取过自己的呢子宽檐帽,大家顺带着探讨起头顶的五行遮护。头顶百会穴为诸阳之会,寒冬腊月里的冷风最容易把人体的真火吹散。在壬子月,出门戴一顶深驼色或者栗褐色的羊毛毡帽,依靠土属性把整个脑门同后脑勺罩住,就能极大程度上锁住体内的温度。赵掌柜从首饰盒里拿出一枚小巧的黄玉平安扣,用一根深棕色的丝绳系好,别在周姐呢帽的缎带边缘。黄玉为土之精华,点缀在帽顶侧边,把整顶原本普通的帽子衬托得如同大地般厚实宁静。
窗外的雪花在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变成了细碎的冰粒,噼噼啪啪打在工作室高高的铁皮屋顶上。长条茶桌上的熟普洱茶汤已经续了四道水,茶色红浓发亮,倒进白瓷杯里,冒出腾腾的白色热气。大家一边喝茶,一边把挂架上的衣物按照五行穿衣的推演方案分门别类重新收拾。
苏晴拿出一把牛皮纸挂牌同油性马克笔,在每一个挂牌上清清楚楚写上适宜搭配的日子与忌讳的色调。有的牌子上写着宜姜黄、驼色,忌大面积纯白冷蓝,有的牌子上标着适宜用墨绿开衫打底,外套适宜配焦糖大衣。大家分工协作,陈师傅负责把量好尺寸的衣服熨烫平整,挂烫机喷出笔直强劲的白色水蒸气,把大衣下摆的压痕一一舒展开来;周姐用细软的毛刷把每一件呢绒衣物上的浮尘同线头顺着纹理刷拭干净;赵掌柜则把铜尺、剪刀、纽扣盒子以及玉石配饰分门别类收进牛皮箱中,再把箱扣扣紧。
等到五排龙门架上的衣物全部整理停当,屋里的炭火盆也渐渐只剩下灰白色的余烬。屋里的几个人站在长桌旁,把最后这几套在2027年12月里用来抵御深冬严寒的五行穿搭方案,一条一条抄写在各自随身带的皮面记事本上。外面院子里的地面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白雪,老厂房高大的铁栅栏门在风里发出轻微的晃动声。
陈师傅把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长大衣拿起来穿在身上,用手把焦糖色的羊绒围巾在脖子上塞严实,把防风手套戴好。周姐换上她那双擦得锃亮的深褐色翻毛皮靴,伸手把水泥台面上的保温杯盖子拧紧装进帆布包里。苏晴用铁火钳把炭火盆里的最后两块残炭埋进厚厚的草木灰底子下,确认火星彻底熄灭,又把工作室四周的铝合金窗户插销一一扣死。赵掌柜把桌上喝空的茶杯收拢到塑料水槽里,用干抹布把桌面上的水渍擦得干干净净。四个人把身上厚重的大衣裹紧,踩着屋里扫拢成一堆的碎布料以及线头,跨过工作室的高门槛,迈步走进漫天风雪里,转身把工作室那扇笨重的黑色铁门合上,钥匙插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锁芯发出啪嗒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