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正中长一颗黑痣,老一辈人看见了,多半会笑着说一句,这孩子天生带福。这句话听起来像是随口一讲,可在民间却流传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人们把这类痣叫作富贵黑痣,意思是说,长对了位置的痣,能够给主人带来财运、官运以及好姻缘。这种说法到底有没有道理,学术界到现在也没有定论,可是它作为一种文化现象,早已经深深扎根在普通人的生活里,成了相面学、民俗学以及心理学绕不开的话题。
要弄明白富贵黑痣这个概念,得先把“痣”这个东西本身说清楚。从医学角度讲,痣是皮肤上由黑色素细胞聚集而成的小点,有的人天生就有,有的人到了成年之后才慢慢冒出来。痣的颜色有深有浅,大小也不一样,有的平得像一粒芝麻贴在皮上,有的则微微鼓起,摸上去有一点软软的感觉。医学上把痣分成好几种类型,绝大多数都属于良性,只要不发生形状变化、颜色加深或者破溃出血,通常不需要特别处理。可是同样的痣,落到相面先生的眼里,解读就完全变了味道。相面学不看细胞,不看色素,只看位置、颜色以及形状,并且依据一套流传下来的口诀,把痣分成善痣与恶痣两大类。颜色黑得发亮、形状圆润、边缘清晰的,被视为善痣;颜色灰暗、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的,则被视为恶痣。富贵黑痣,指的就是前一类里面位置又特别好的那些。
那么哪些位置算是好位置呢。民间流传的说法非常多,归纳起来大致有这么几处。第一处是额头,特别是靠近发际线的天庭部位。相书上讲,天庭饱满是贵相,如果在这个部位再添一颗黑亮的痣,那就是贵上加贵,预示此人少年得志,读书有成,将来能吃公家饭。第二处是眉毛里,尤其是左眉里边藏着的一颗痣,俗称眉里藏珠。老话说不藏不贵,眉中的痣被眉毛遮住一半,反而被认为是大吉,主聪明伶俐,财源不断。第三处是下巴,也就是地阁的位置。地阁主晚运,下巴有善痣的人,据说到了中晚年,田宅不动产会越来越多,日子越过越殷实,儿孙也孝顺。第四处在耳垂,耳垂厚实本身就被视为有福之相,若再长一颗黑痣,民间叫作耳内有珠,说这样的人一辈子不为钱发愁,还常常能遇到贵人帮衬。第五处是手掌心里,手心有痣被解读为握财,意思是不管挣多少,钱都能攥在自己手里,不轻易散掉。第六处是脚底,脚底有痣被说成脚踏七星或者脚踏一星,传说这种人能统领一方,出门在外逢凶化吉,走到哪里都有立足之地。
除了位置,时间也被纳入了讲究的范围。有些地方的老人说,后天长出来的富贵痣比先天的更灵验,理由是先天带来的是命,后天长出来的是运,命是定数,运是变数,后天忽然多出来一颗好痣,就象征着运势正在往上走。这种说法当然没有任何科学依据,可是它反映了老百姓一种朴素的期待,就是希望命运能够被观察、被预知,甚至被改变。一颗小小的痣,在他们的眼中,成了命运递过来的一张纸条。
如果追溯历史,痣相的说法在中国古籍里确实能找到不少影子。汉代的一些文献里就已经有了关于面部吉凶部位划分的记载,到了唐宋时期,相面之术更加兴盛,市井之中专门以看相为生的人不在少数。明代的相书流传下来的更多,里面把人的脸分成上百个部位,每一个部位对应一种人生事项,痣落在哪个部位,就照着那个部位的注解去断。清代笔记小说里也常有相关的故事,说某人因为一颗痣而被贵人识中,从此平步青云。这些故事真假难辨,可是它们一代一代讲下来,就把富贵黑痣的观念越烙越深。

有趣的是,类似的说法并不只存在于中国文化里。西方的面相传统里,痣同样有自己的位置。十八九世纪的欧洲贵族圈子里,甚至流行过人工假痣,人们用黑色的小片贴在脸上,不光为了美观,还模仿当时名人的痣相,觉得贴在脸颊某个位置就能沾上那人的运气。法国宫廷里这种风气尤其盛,假痣的形状有星形的、月牙形的,贴的位置也各有讲究。可见拿脸上的痣说事,是许多地方的人们共通的一种心理。
从心理学的层面看,富贵黑痣的流行其实不难解释。人是爱找规律的动物,日子过得顺的时候,人们总想找出顺的理由,日子不顺的时候,又想找出不顺的征兆。痣长在明处,人人看得见,最容易被拿来做这种解释的材料。再加上一种心理机制叫作确认偏差,人们记住的都是应验的例子,忽略了没应验的例子。隔壁老王眉里有痣,后来做了生意发了财,这件事会被反复提起;村东头老李耳垂上也有痣,一辈子种地,这件事就没人说了。讲的人多了,应验的故事越积越多,不准的故事一个字都留不下来,于是富贵黑痣的名声就越来越响。另外还有一个环节值得注意,就是自我暗示。一个从小被人夸痣长得好的孩子,心里会慢慢生出一种自信,做事的时候胆子更大,机会来的时候敢伸手去抓,这样一来,他的处境真的可能比旁人好一些,而这个结果又会被旁人归功于那颗痣,形成了一个循环。痣没有本事改变命运,可是相信痣的人,有可能因为这份相信而改变自己的行为,行为变了,结果自然就跟着变。
现代医学对此的态度很明确。皮肤科医生会提醒,痣就是痣,跟福气没有关系,倒是跟紫外线的照射、遗传的因素有关系。医生反复强调的重点是观察痣的变化,如果一颗痣在短时间内变大、变黑、边缘变得参差不齐、表面破溃出血,或者周围冒出小痣,就应该马上到医院检查,排除恶性病变的可能。民间有些说法恰恰危险在这里,有人脚底长了痣,被夸是脚踏七星,多年不做检查,结果耽误了病情。脚底的痣因为常年受到摩擦,医生反而建议多加留意,必要的时候可以预防性切除。同样是痣,民俗解读为富贵,医生看到的是风险,这两种目光落在同一颗痣上,差别就这么大。
现实生活里,还有人专门为了一颗痣去做点文章。有人本来脸上有颗痣,听人说位置好,就特意保留下来,甚至拍照留念,逢年过节还要照着镜子端详一番,图个心里踏实。也有人正相反,脸上长了痣,嫌它碍事,跑到美容机构点掉了,事后听人说那是一颗富贵痣,又懊悔得不行,四处打听有没有办法让痣再长回来。美容市场上还有一种生意,就是给人人工点痣,用针刺加上颜料,在所谓的吉位造出一颗小黑点,据说生意还不错。花钱买一颗富贵痣,听起来荒唐,可是愿意掏钱的人确实存在,他们买的其实不是那颗痣,而是心里的一份盼头。
还有一个现象也值得说一说。痣相的说法在婚嫁场合出现得特别频繁。过去相亲,媒婆领着男方或者女方见面,回来以后除了讲家世、讲人品,往往还会提一句面相如何,痣长得怎么样。如果姑娘眉梢有一颗小痣,媒婆能把它夸成喜上眉梢,如果痣长得不是地方,这门亲事可能就多了几分波折。如今自由恋爱,这一套老讲究淡化了很多,可是长辈里依然有人在意,谈婚论嫁的时候,偷偷观察对方脸上痣的位置,然后私下里嘀咕几句,这样的情形在不少家庭里还能见到。
把话说回来,富贵黑痣究竟值不值得信,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秤。信的人图的是一个安心,是苦日子里的一点甜头,只要不耽误正事,不讳疾忌医,把痣当作一个有趣的说法,倒也无伤大雅。不信的人图的是干脆,是凡事讲依据的态度,这也值得尊重。真正需要警惕的是走极端,一种是把痣当成命运的全部,坐等好运砸到头上,自己的日子不努力经营;另一种是听说痣有好坏,就惶惶不可终日,把脸上身上每一颗痣都翻出来对照,对上了就欢喜,对不上就沮丧。痣就是皮肤上的一小团色素细胞,它不懂贵贱,也不懂吉凶。有人眉里藏珠,一辈子平平常常,有人满脸是痣,日子过得红红火火。额头正中那颗黑亮的痣,最大的用处,也许是小时候被奶奶笑眯眯地夸过那一句,往后每年照镜子看见它,都能想起奶奶的声音。